“广岛的大多数人既没有看见飞机,也没有听见飞机的声音。他们没有听到爆炸声。人们只是在白昼中看见一道奇异的闪光,或者只是感到那道闪光的反射。确实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爆炸。”我们教会一位成员近田先生的父母,当时正在距爆心约2公里的横川站等火车。
他们看见一架B-29轰炸机,以及一个从空中落下的降落伞。还没来得及对眼前景象感到惊异,他们就失去了知觉。此后,他们已不记得自己是否感受到任何声音或光亮。等他们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被烧伤,衣服也全都没有了。周围的房屋全部被夷为平地。
他们站起来后,朝郊外跑去。沿着己斐公路奔逃的其他人,也有同样的经历。我穿过己斐桥和福岛桥后,来到距爆心约1公里的地方。从郊外到这里,房屋虽严重受损,但大体还立着。从这里到爆心之间,所有房屋都平铺在地上,像是玩具房子被锤子砸碎了一样。被压塌的房屋下面,不断传出“救救我!”的凄厉呼喊。
人仿佛被埋进了地里。我很清楚,要从一栋倒塌的房屋里挪开哪怕一根木梁,都是多么艰难,因为我曾参与过清理倒塌房屋的工作。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救出压在房屋下面的人。可那些被埋的人,到处都是,遍地皆是。
我停下来,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我的妻子、孩子和邻居们恐怕也正处于同样的境地。我是所在街区的防卫协调员,有120条生命托付给我。我必须尽快赶回自己的岗位。
我一边流泪,一边跑开,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请原谅我!”我像疯了一样奔跑。到了福岛桥,我看见原子弹爆炸时和我在一起的松尾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对他说:“松尾先生,请原谅我,我有责任在身。”说完便继续往前跑。
到处都是伤势凄惨的人。他们已经走不动了,只能躺在街上。我沿着福岛川河岸前行,想找一处火势没那么猛烈的地方。后来到了中广町,那是北边的一个街区,农田较多,房屋不算太密。
到处都是伤势凄惨的人。他们已经无法继续移动,只能躺在街上。我越往城里走,看到的伤者就越多。我摘下巴拿马帽,扔在地上,心里喊着:“请原谅我!”因为我想不出,为什么偏偏我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
我想,我的妻子和孩子一定也像这些人一样受了伤,也许还被埋在我们家的房子下面。我请求他们原谅我,原谅我没能在那里救他们。平时回家的路,是从三筱桥跨过太田川,朝广岛市中心方向走,再去白岛。但那天桥头和白岛地区都已陷入火海。
幸运的是,河对岸的牛田地区似乎还没有被大火波及。只要能穿过牛田,我自己的登町街区就近在咫尺了。我下定决心,跳进河里。并不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游泳能力有信心,而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太田川的水位会随潮汐变化。那时水不算深,但水流很急。我很快就控制不住四肢了。此前我已经连续奔跑了大约1个小时,累得精疲力竭。
我开始呛水,水灌进鼻子和嘴里。身体越来越沉,头也开始往水下栽。绑腿松开了,缠在腿边晃来晃去,一只鞋也掉了。我以为自己要淹死了。要是死于美国的炸弹,我不会怨恨什么;可若是淹死,总让人觉得遗憾。我一边下沉,一边祈祷:“上帝啊,请帮助我。请保全我的性命,直到我救出我的妻子、孩子和邻居们。”
随后,我让自己镇定下来,脱掉绑腿、外套和另一只鞋,身体轻了些。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奋力游了过去。不久后,我到了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浅水处,总算得救。上岸后,我已经再也动不了了,只能把头贴在地上,休息了一阵。稍稍恢复体力后,我站起身,朝牛田走去。
那时我几乎全身赤裸,和别人唯一的不同,就是身上没有烧伤的痕迹。我们教会的司库住在附近。我去了他家,发现那里也已被压塌,空无一人。我为他的平安祈祷,然后穿过牛田。一路上看不见其他居民,我想,大家大概都已经逃走了。
多田太太家就在附近,我妻子常常在那里过夜,我便想到那里去看看。平时她通常会在早上6点半到7点前回家,但我想,也许那天早上她在多田太太家待到了9点或10点,因此躲过了一劫。我一边祈祷,一边朝那栋房子走了几步。
出乎意料的是,我看见妻子抱着浩子,正站在一列难民队伍中。她身上穿着沾满血迹的内衣,头发披散在肩头,模样像幽灵一样。我喊了她一声。她转过身,看着我,眼里含着泪,静静站着。我把目光移开,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我刚到家,高木太太就来串门了。我们两个人正在门口说话,就一起被埋住了。”
我问:“那高木太太怎么样了?”她神情凄然地说:“我不知道。”看到妻子和孩子平安,我并没有感到丝毫喜悦。相反,我心中充满愤怒。一个来牧师住宅拜访的教会成员,竟在空袭中丧命,而牧师一家却活了下来,这实在无法原谅。难道牧师的妻子不该和那位教会成员一起死去吗?我对妻子充满了责难之情。
后来我才知道,房子在一瞬间坍塌,把我妻子埋在下面。沉重的木料几乎把她压碎。她一度无法呼吸,开始失去知觉。怀中的浩子发出的尖叫声让她清醒过来。她拼尽全力,想把孩子救出去。她镇定下来后,注意到阁楼上有一个小洞。她的两只手臂都被废墟死死压住,但还能稍微活动,最后终于设法伸出了一只手。
她一点点把那个小洞扩大。每挣扎着动一下,破碎的屋顶残片就会砸到她头上。浩子一直在大声哭喊。她拼尽全力,把洞口越扩越大,最后终于把浩子先推了出去。随后,她又竭尽所能把自己从废墟中挣脱出来,终于逃了出来。
这时,隔壁房子已经起火,浓烟正从那里升起。她抱着浩子,踉踉跄跄地沿着小巷往前走。她想找人来救高木太太,但目之所及,每一栋房子都已被砸毁,空无一人。火势不断蔓延,烟也越来越浓。她抱着孩子,已经无法再回到我们家。最后,在火焰和浓烟的追逼下,她逃到了泉邸花园。她心里始终惦记着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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