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退了休,真正意义上的退休。

之前厂里返聘了我三年,干的活跟以前一样,工资少了一半。我也不计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车间转转,看看那些小年轻操作机器,有时候指点两句,心里头踏实。后来厂里新进了批自动化设备,以前的机器全换了,我在旁边看着那些按钮和屏幕,一个也弄不明白。

主任说,老周,要不你回去歇着吧,辛苦一辈子了。

我说行。

我把更衣柜里那套穿了几十年的工作服叠好,钥匙交回去,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牌子换了,以前是红底白字,现在是蓝底白字。门口的梧桐树还在,比我刚进厂那年粗了三圈。

回到家,屋里空空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半天,不知道该干啥。

退休第一个月,我还挺忙的。把家里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阳台那堆攒了十年的破烂全扔了,厨房的油污擦了三天才擦干净。然后开始琢磨做饭,以前在厂里吃食堂,回家凑合煮碗面就行了。现在有时间了,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学做红烧肉。头一回做糊了,第二回咸了,第三回终于能吃了。

我端着那碗红烧肉坐在饭桌前,就着米饭吃完了。吃完洗碗,洗完碗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都没记住,光听见声了。九点多洗漱上床,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个裂缝,细细的一条,从灯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睡不着。翻过来翻过去,翻到十一点多,起来吃了片安眠药。以前在厂里倒夜班都睡得着,现在清闲了反而睡不着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每天早上六点醒,起来煮粥,喝完刷碗,然后坐在沙发上发愣。有时候下楼走走,小区里全是老头老太太,有打太极的有遛鸟的,有聚在凉亭下打牌的。我凑过去看过两回,他们打的牌我不会,他们聊的话题我也接不上。有个坐轮椅的老太太问我,你是新搬来的?我说我在这住了二十年了。她说哦,没怎么见过你。我说我以前上班,早出晚归。

她说现在退休了吧?我说嗯。她说那你慢慢就习惯了。我看着她被推走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有天早上我照镜子,看见自己鬓角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以前深了很多。我突然想起我妈,她六十八那年什么样儿来着?我妈六十八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她一个人住在老家,我逢年过节回去看她。每次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挥着手说路上慢点。我问她一个人闷不闷,她说闷啥,院子里的鸡鸭够我忙的。

后来我妈走了,那个院子空了。我回去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我妈把照片用塑料纸包着,压得平平整整的。

她闷不闷,她没说。但我现在知道了。

我打算找点事干。

头一个想到的是去公园跟人下棋。公园东边那排石桌子,天天有人下棋,围一圈人看。我年轻的时候也爱下棋,在厂里还得过奖。那天下午我溜达过去,站边上看了一局。下棋的两个老头一个戴帽子一个穿马甲,水平都不咋地,棋走得乱七八糟。我心痒,等他们下完了说能不能让我来一盘。戴帽子的说行,坐吧。

我摆好棋,刚走了三步,旁边一个瘦高个就开口了:你这步不对,应该跳马。我说我自己下。他说你这水平不行,我教你。我说不用。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跟着起哄,说让老孙教你,他可是这儿的棋王。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下我的。瘦高个一直在旁边叨叨,走一步叨一句,搞得我脑子都乱了。最后输了,瘦高个说你看我说了吧,你那步就不该那么走。

我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站起来走了。背后听见瘦高个说,这人脾气还挺大。

回家路上我在想,是我脾气大吗。可能是吧。但我就是烦那种,我干什么都有人指手画脚。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听领导的话听够了。退个休下盘棋,还有人要教我。我不想学,我就想自己安安静静下盘棋。

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都那样。瘦高个还是叨叨,旁边的人还是起哄。有一回我赢了一盘,瘦高个说人家让着你的。我就再没去过了。

第二件事是去老年大学。社区门口贴了招生简章,书法班绘画班唱歌班跳舞班,琳琅满目的。我寻思着报个书法班吧,小时候念过几年私塾,大字写得还行。去了才知道,班里头二十多个人,就我一个男的。女同志们围在一起讨论孙子孙女,叽叽喳喳的,老师在前面讲笔画,底下嗡嗡一片听不清。

坐我旁边的大姐特热情,问我家里有几个孩子。我说一个闺女。她说闺女好啊贴心,外孙多大了。我说外孙上初中了。她说那你咋不帮闺女带孩子呢,人家都是带孩子没空。

我说她在省城,离得远。

她说哦,那你老伴儿呢。

我说离了。

她哎呀一声,不说话了。表情跟踩了狗屎似的。

那堂课我没上完,中间借着上厕所走了。出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听见教室里传出来笑声。我走了。

第三件事是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小区对面那条街上有个驾校,缺个夜班看门的。一个月一千八,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其实就是坐传达室里,有人敲门登记一下。我觉得挺好,晚上有事干了,白天还能睡觉。

干了半个月,闺女知道了,打电话来说爸你是不是缺钱。我说不缺。她说那你去看啥大门,晚上多冷啊。我说不冷,屋里头有电暖器。她说不行,你六十多的人了值什么夜班,赶紧辞了。

我说我就想找点事做。

闺女沉默了一下,说你孤独是吧?

我没说话。

她说爸,要不你搬来省城跟我住。

我说不去。你那房子那么小,我去添乱。

她说那我回去看你。

我说你不用折腾,我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传达室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马路。偶尔有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进来一道光,又暗了。门口有只野猫蹲着,舔了舔爪子,跑开了。

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烟。以前戒烟戒了好几年了,不知道怎么就又想抽了。

驾校的活干了一个月,闺女到底还是不放心,让她一个同学来看我。那同学在这边开超市,过来传达室找我,说周叔我路过顺便看看你。我知道肯定是闺女让她来的。她看了看我的环境,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闺女。

第二天闺女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爸你赶紧辞了,那屋里连个窗户都没有,你窝一晚上怎么行。

我说有窗户,就小了点。

她说爸,你要这样我明天就请假回来。

我没办法,辞了。一千八还没拿全,干了二十来天,给了九百。

又闲下来了。这回比之前更难受,因为尝过了有事的滋味,再闲下来就觉得空得慌。

有天下午我出去溜达,走到城南那条河边。河边修了步道,种了柳树,傍晚有人散步有人跑步。我沿着河慢慢走,看见前面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他老伴儿。老伴儿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到他嘴里。老头吃得慢,橘子汁从嘴角流下来,老伴儿拿手绢给他擦。擦完了又继续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心里头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我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理发店,玻璃门里映出我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着蔫头耷脑的。

那是我吗。

我走进理发店,让老板娘给我理了个发,刮了脸。出来又在路边摊买了件新夹克换上。看着镜子里收拾利索的自己,心里舒服了点。但这种舒服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回到家坐在沙发上,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

手机响了,是以前厂里一个同事,老赵。老赵比我大两岁,退休好几年了。他说老周你最近咋样,我说还行。他说咱们这周六聚聚,厂里几个老家伙一起吃顿饭。我说行。

周六我去了,饭店不大,包间里坐了六个人。都老了,头发白的白秃的秃,肚子一个比一个大。坐下先互相端详一圈,哈哈大笑,说都成老头了。

聊起来还是那些事,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得病住院了,谁走了。老赵说上个月车间主任老钱走了,心梗,早上起来觉着不舒服,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大家唏嘘一阵,说老钱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咋走得这么急。

喝酒。都喝得不多,意思意思。老赵端杯子说,咱们这帮人还能聚几年,聚一年少一年了。大家都没接话,把杯子碰了一下。

吃到一半,老赵问我,你退休了都干啥呢。

我愣了一下,说也没干啥,就待着。

老赵说那你出来跟我们钓鱼呗,我退休以后净钓鱼了,找个河边一坐一天,不费劲,还能打发时间。

我说行。

老赵说那下周我喊你。

我说好。

那顿饭吃完回家,我心里比之前踏实了一点。走在路上,路灯照着,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我想,还是得有人。人老了不怕别的,就怕一个人闷着。再闷下去,我怕是也要闷出毛病来。

礼拜三老赵打电话来,说周六钓鱼,早上六点在我家楼下接我。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去买了把折叠椅,又买了顶遮阳帽,找了个旧渔竿擦干净。准备齐全了,周五晚上把闹钟定在五点半。

结果周五半夜,我开始拉肚子。折腾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腿都软了。我给老赵打电话,说去不了了,闹肚子。老赵说那你好好歇着,下回再去。

我放下电话,躺在床上,肚子还在疼。窗户外头天亮透了,能听见鸟叫。我盯着天花板那个裂缝,看它从灯那头一直伸到墙角。

要是我今天就这么躺在床上起不来,除了老赵,还有谁知道?

闺女在省城,她得等到周末打电话发现没人接才会知道。我姐在城北,我俩半个月才通一回电话。楼下修车的老刘这两天回老家了。

那天我躺到中午才起来,煮了碗白粥,就着咸菜喝了。喝完把碗洗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秋天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喊。

喊的什么听不清,但声音特别响。我探头一看,楼下空地上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车,有人在往上搬家具。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纸箱子进进出出,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指挥着说这个放卧室那个放客厅。

老太太抬头,正好看见了我。她冲我笑了笑,我也冲她笑了笑。她大声问我,你是这楼的住户啊?我说嗯,住三楼。她说我搬来你楼下,以后是邻居了,多关照啊。

我说好。

过了几天,楼下的老太太来敲门。她姓孙,带着一盒酥饼,说是老家带来的特产,让我尝尝。我请她进来坐,她看了看我的屋子,说你这屋收拾得挺干净。我说一个人住,不乱。她说我也是一个人,老头子走了三年了,闺女给我买了这儿的房子让我搬过来,说离她近。

她说你一个人住不闷啊?我说闷。她笑了,闷就对了,我也闷。我闺女说我住这小区热闹,楼下就是菜市场,公园也不远。可热闹是别人的,我一个老太太,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能有啥热闹。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说好茶。我说别人送的,我也喝不出好坏,你喜欢回头拿点走。她说行。坐了一会儿她走了,我送到门口,她说你也别老闷屋里头,没事下来坐坐,咱俩说说话。

我说好。

后来孙老太太就常来找我。有时候是送点她做的菜,有时候是问我家里的工具用一下,有时候就是坐坐。她话多,跟我说她闺女,说她前些年回老家照顾老头子的事,说现在城里的菜比乡下贵得多。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有天她说,你这个人话少,但听人说话听得好。我老伴儿以前也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几句。

我说我习惯了,以前在厂里就干活,不怎么说话。

她说那你退休了可不行,退休了就得找人说说话,不然脑子都锈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觉得她说的对。

有天晚上我实在闷得慌,给她打了个电话。我说孙姐,我做了点红烧肉吃不完,给你端下去。

她说你来吧。

我端着碗下楼,她给我开门。屋里电视开着,放的戏曲频道,正唱《女驸马》。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继续看戏。我坐边上把肉搁茶几上,也陪着看。看了一会儿她跟着哼了两句,唱得不太好听,跑调。我忍着没笑。

看完那段戏,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跟我说,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我做了几十年小学老师,学生啥心思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就是觉得,老了没意思。

她问咋没意思了?

我说你看,上班的时候天天有事干,有人跟你说话,觉得日子过得快。现在退了休,一天到晚闲着,吃了睡睡了吃,也不知道活着图啥。

她听了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端了盘花生米出来,又拿出半瓶黄酒。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她说喝点,我陪你。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黄酒热乎乎的,进肚子暖了一片。

她说老周,我给你讲个事。我老伴儿走之前那半年,我天天守着他。他躺床上不能动,我就坐边上给他念报纸。有时候念着念着他就睡着了,我还在念。后来他走了,我头三个月啥也不想干,就坐在家里发呆。我闺女让我搬来跟她住,我不去。我觉得我跟他住了四十年的那套房子,有他的味儿,我走了就没了。

后来有一天我想明白了。他走了,我还活着。活着就得有点活着的样儿。我开始出门买菜,开始跟邻居打招呼,开始去公园转转。慢慢就好了。

她说,人老了是没年轻时那么多意思了。但也有不一样的意思。你今天吃了一口好饭,看见一朵好看的花,跟人说了一句心里话,这不都是意思吗。你不能指望还像年轻时候那样,风风火火的。老了有老了的活法。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她又说,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把意思定在以前的事上了。以前上班有上班的意思,现在退休了,退休有退休的意思。你得去找。你老等着意思来找你,那它可不来。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坐到九点多。走的时候她把我那碗红烧肉的碗洗干净了给我,说明天再来,我那酥饼还没吃完呢,一起吃。

我说好。

上楼的时候膝盖有点疼,但我心里没那么堵了。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闺女上次回来给我买的那个泡脚桶,一直没用过。我拆了包装,烧了水,把脚泡进去。热水烫着脚底板,酥酥麻麻的,挺舒服。

我靠在沙发上,给闺女发了条语音。我说小慧,爸今天跟楼下邻居一起吃了饭,喝了点酒,挺好的。

闺女回了条语音,说她正加班呢,说爸你少喝点酒,说等我忙完这阵回来陪你住几天。

我说行,你忙你的,爸没事。

泡完脚倒水的时候,脚底下轻快了不少。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对面那栋楼家家户户亮着灯,窗户里头人影晃来晃去的。孙老太太那屋灯也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小条光。

我回到屋里,把明天要穿的衣裳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好。孙老太太说明天带我去逛她发现的一个早市,说菜便宜还好。

我把闹钟调到了六点。

躺下的时候天花板那个裂缝还在那儿。我看着它,想着明天早上吃什么好呢。孙老太太说早市上的豆腐脑不错,要不就吃碗豆腐脑,再买两根油条。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这觉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窗外头鸟在叫,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刚好落在我搁在椅子上的那件新夹克上。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板有点凉。

但还行,穿双厚袜子的事。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但好像也不一样了。我不再盯着天花板那个裂缝发愣了,我开始琢磨今天干点啥,明天干点啥。

孙老太太说得对。老了有老了的活法。活着就得动起来,不动就锈了。

我穿上新夹克,把鞋带系紧,开门下楼。

楼道里飘着谁家熬粥的香味,楼下传来早市上的人声,远远的,闹哄哄的。

我加快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