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纮子举起一件小小的鲑粉色连衣裙,说:“这就是我当时穿的衣服。”这件带白色丝带领口的裙子保存完好,几乎像个奇迹。1945年8月6日,纮子只有8个月大,正在家中牧师住宅的榻榻米上爬行。教会成员高木太太刚来找她的母亲千佐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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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佐把纮子抱在怀里,免得她吵闹,两人站在门边。那是上午8点15分,广岛一个平静的夏日。就在那一刻,美军投下了以铀为燃料的原子弹,代号“小男孩”。这是投向广岛的“小男孩”原子弹。

纮子和千佐被埋在废墟中,动弹不得。牧师住宅的屋顶塌了下来。此后40年,千佐一直无法对女儿讲述那一天、那条粉色裙子,以及她们如何活了下来。那段经历太痛苦了。

81年后的今天,纮子通过视频连线接受采访。她气质优雅,面容温和,一头银发高高梳起。她用流利的英语轻声说话,但偶尔会重重强调某个词,以表明自己的态度。她屏幕上的虚拟背景是广岛和平纪念公园,那座公园建在爆心地,也就是原子弹爆炸正下方的位置。

当时,千佐无法呼吸,几乎要失去意识。纮子的哭声让她清醒过来。千佐最终从废墟中挖出一条生路,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不停挖掘。她先挖出一个足够把纮子推出去的洞,然后自己再爬出来。纮子说:“整栋房子都塌了。如果我当时还在地上爬,她大概就找不到我了。没有母亲,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

那座牧师住宅和广岛卫理公会教堂距离爆心地不到1英里。两处建筑都在冲击波和随后的大火中被毁,周围密集住宅区里的其他房屋也无一幸免。千佐找不到人去救同样被埋在废墟中的高木太太。至于纮子的父亲、谷本清牧师,当时在城里的另一处地方,也活了下来。

纮子和父母算是幸运的。原子弹爆炸两天后,她的姨妈带着自己的婴儿女儿久美子来到广岛照顾他们。久美子后来患上放射病,5个月后去世。父亲常对纮子说,她是附近唯一活下来的婴儿,因此有责任提醒世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但在前半生里,她一直回避原子弹带来的巨大阴影。和母亲一样,她觉得那一切难以承受,于是选择远离那片惨剧,开始新的生活。战后,谷本的名声从广岛传遍日本,又传到美国。他不知疲倦地巡回演讲,为重建教堂和城市筹款,也为建立和平中心募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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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所有愿意倾听的人讲述自己所见,宣扬基督教和平主义,主张彻底消除核武器。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或许还是赫西《广岛》中的人物。赫西当时31岁,已是经验丰富的战地记者,也是普利策奖获奖小说家。他通过拼接幸存者的人生,讲述原子弹及其后果。

原子弹爆炸10年后,谷本因替广岛奔走而在美国颇有名气。当时,他带着25名毁容的年轻女性——被称为“广岛少女”——前往纽约西奈山医院接受整形重建手术。美国版电视节目《这就是你的人生》有一天突然邀请了他。他原以为又是一次关于广岛的采访,结果自己成了节目的主角。

那一期节目后来被认为是电视史上最震惊、最失当、却又奇异地令人动容的节目之一。在为海泽尔·毕晓普指甲油做宣传的间隙,主持人拉尔夫·爱德华兹讲述了谷本和广岛的故事。幕布后方,一个站在阴影中的神秘嘉宾说:“从高空俯视广岛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哪,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爱德华兹介绍来宾身份时,谷本震惊得僵住了——那人正是“艾诺拉·盖伊”号副驾驶罗伯特·刘易斯上尉。身材瘦小的谷本与脖颈粗壮、体型高大的刘易斯在困惑中默默握手。纮子当时就在现场,这档节目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我一直盯着他看。他是个坏人。可是,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看见眼泪从他的眼里流下来。我非常惊讶。我原以为他很可怕。我从没听说那样的人会流泪。所以,这个人一定和我一样,也是人。”

广岛以及其他地方,对被爆者的歧视长期存在。他们在找对象、找工作、租房时都困难重重。纮子说:“没有多少人愿意和经历过原子弹的幸存者结婚。也没有多少公司愿意雇用幸存者,因为他们担心这些人的健康状况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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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父亲一样,纮子后来也离开广岛赴美求学。她在华盛顿的美利坚大学获得心理学和社会学学位。在最后一年,她爱上了一名华裔美国学生,两人订婚。未婚夫的叔叔是放射病专家,他告诉家人,纮子将来不可能生下健康的孩子。于是,对方父母要求未婚夫取消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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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他为什么认为赫西没有推动它公开?“这个,我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入耶鲁图书馆的。没有任何记录。约翰和清之间有很多书信往来,但完全没有提到这份手稿。太不可思议了。我们能找到它,也同样不可思议。”

西前还讲述了赫西与谷本关系的开端。赫西抵达广岛时,谷本起初无法与他见面,于是先写了一封9页长信,讲述自己的经历。两人次日见面时,赫西已经读过,并告诉谷本,他觉得那封信“非常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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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农在纽约接受采访时说,他并不认为替谷本的手稿寻找出版社是自己外祖父的责任。他也不认为赫西即便尝试了,当年就一定能成功。“我不认为20世纪40年代末或50年代初的出版界已经准备好出版这样一本书。直到现在,我们才终于看到,有色人种开始拥有讲述自己故事的空间。”

至于纮子,她最在意的是,父亲的书如今终于问世,世界终于可以阅读并从中吸取教训。而这些教训,和81年前一样重要。她感到痛心的是,如今现役核弹头的威力,远远超过摧毁广岛和长崎的那两枚炸弹。

在她余生中,她希望继续向人们展示那条粉色婴儿裙,并解释它的意义。她也会继续传递自己的信念:最深的绝望中,也可能生出希望。

几年前,她发现自己少年时期那段屈辱经历,竟也产生了某种积极结果。“有人告诉我,广岛儿童的全部医学数据后来被送往切尔诺贝利,用来帮助那里的孩子。听到这件事时,我心想,天哪!我那段糟糕的记忆竟然帮助了别的孩子。这让我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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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坚定的愿望,是广岛和长崎永远不要重演。“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孩子经历那样的事。所以,我不希望这个世界上再有任何战争。这个美丽的世界。”她说到“世界”这个词时,仿佛在口中反复品味它的滋味。“想一想吧。我们不能毁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