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纱店打来电话确认取衣时间,我翻手机找订单截图,一眼看见她朋友圈新照片。男同事从背后搂着她肩膀,脸贴脸,配文是“项目庆功宴,感谢最好的搭档”。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点开婚庆公司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婚礼取消,所有定金不用退。
第一章
我和周敏认识三年,恋爱两年半,婚期定在五月第二个周六。房子是去年年底拿到的钥匙,两居室,老城区,首付掏空了我工作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还找我爸妈凑了十五万。周敏家条件一般,她爸前年做了个心脏手术,家里没什么积蓄,彩礼我主动降到六万六,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陈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婚纱照拍了,酒店订了,请柬发出去大半。我公司同事都知道我五一后要结婚,前几天部门聚餐,老赵还端着酒杯说小陈终于要安定下来了,以后加班得提前跟家里报备。我笑,说周敏不管我这些。老赵摇头,说你不懂,结了婚就是另一回事。
周敏在城东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比我小两岁。她长得好看,会打扮,朋友圈里经常发一些精致的下午茶照片,配文写得很文艺。我偶尔评论,她回得也快。在一起这两年多,她从来不翻我手机,也不查我岗,我一直以为这是她信任我,或者说她性格大方。
现在想起来,大概只是不上心。
那张照片我反反复复看了十来遍。她穿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散着,男同事的手搭在她右肩上,拇指几乎要碰到她脖子。她笑得很自然,侧着脸往那个男的方向靠。照片右下角露出一截餐桌,上面摆着几个空酒杯和半盘薯条。拍摄地点在滨江路那家西餐厅,我和周敏上个月还去过一次,她说那儿的提拉米苏好吃。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锁了屏继续翻找婚纱店的订单截图。手指划了几下,又忍不住把手机打开,点进她朋友圈,又看了那张照片一遍。锁屏。再打开。来回三次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
水喝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说不清什么滋味。我跟自己说,可能就是想多了,同事之间搂一下肩膀没什么大不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周敏做事有分寸,她要是真有什么,不可能发在朋友圈里让我看见。
可那双手搂的位置不对。
我见过她和女同事合影,也见过她和客户合影,她从来不让男同事靠太近。有回公司年会,她发了一张大合影回来,我随口问了句站你旁边那男的是谁,她立马说那是他们部门主管,然后补了一句拍照的时候他想搭我肩膀,我躲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嫌弃。我记得很清楚。
晚上八点多周敏回来,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换鞋的时候哼着歌。她把水果放餐桌上,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碗面。她哦了一声,说今天项目收尾聚餐,吃得太腻了,现在什么都吃不下。说完去洗手间洗脸,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还亮着。她洗完脸出来,拿毛巾擦手,走到茶几旁边看见我手机屏幕,愣了一下。那上面是她的朋友圈页面,照片还放大着。
周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毛巾往沙发扶手上一搭,笑了。她说你看见啦,那个是我搭档小刘,今天庆功宴他喝多了,非要拉着我拍照,我推都推不开。她边说边坐到我旁边,伸手过来捏我胳膊,说你别瞎想啊,他就是个小孩,刚毕业两年,平时管我叫姐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跟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似的。我把手机放下来,说我没瞎想。她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边走边说婚纱店那边你联系了没,下周末得去试最后一次尺寸。
我说联系了。
她关卧室门之前又探出个头来,说对了,刘莉说她结婚的时候穿那双金色婚鞋,拍照特别显脚白,我也想买一双,你陪我周末去逛逛?
我说好。
卧室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我坐了一会儿,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她开门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手里拿着充电器,走到我旁边插上手机充电,然后坐下来,很自然地靠在我肩膀上,拿遥控器调电视。
她靠过来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家里用的那瓶洗发水,是另一种味道,偏甜。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笑,眼睛弯弯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刷了一下朋友圈。周敏那条还在,底下有几个共同好友评论,问她是不是快结婚了还这么忙。她回了一条,说忙完这阵就好了。那条评论底下,那个小刘追了一条:姐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赔罪。周敏没回。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身后周敏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反复闪那张照片上那双手的弧度,拇指挨着她脖子侧面那一片皮肤,她一点没躲。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周敏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拿手机翻了两下,忽然说哎呀昨晚发那条忘了分组了,我同事看见都笑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含着牛奶,含含糊糊的。我没搭腔,把煎蛋夹到她碗里。她咬了一口,皱着眉说盐放多了。我说下次少放点。
出门上班之前她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头发散下来挡着脸。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直起身转头看我,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说没有啊。她伸手给我整了整衣领,说你出门记得把垃圾带下去。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楼道里愣了两秒。她刚才给我整衣领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指尖的温度、力度,甚至停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我提着垃圾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她昨晚回来换下来的那件米色针织开衫搭在椅背上,领口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她平时不喷香水。
电梯里碰见楼下的李阿姨,她拎着菜篮子冲我笑,说小陈啊,下个月就办酒了吧,到时候可得请我吃喜糖。我说一定一定。她摆摆手走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金属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笑。
到公司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桌面上跳出来周敏的消息。她说婚纱店刚才打电话来,问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过去。我回了个好。她又发了一条: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看你眼圈有点黑。我说有点失眠。她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包,说别想太多啦,婚礼前紧张正常。
我没回。
中午去食堂吃饭,老赵端着餐盘坐我对面,问我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他往嘴里扒了口饭,说你们年轻人现在结婚讲究多,我那时候就请了两桌亲戚,在街口饭馆炒了几个菜。他咂咂嘴,又说你媳妇儿挺会张罗的吧,我看她朋友圈老发些好看的照片。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嗯,她喜欢弄这些。
老赵没察觉,继续说你要是忙不过来就让媳妇儿多操操心,你那个项目月底交付,别耽误正事。我说知道。
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我掏出手机又翻到周敏那条朋友圈。照片还在,评论多了一条,是她同事刘莉留的:哎哟这谁啊,搂这么紧。底下周敏回了一个打人的表情。那个小刘没再出现。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裤兜里还揣着早上出门前从椅背上拿下来的那件针织开衫,走的时候顺手塞进包里了,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出来。我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件衣服的料子,软软的,有一点凉。
下午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一张图片,是那双金色婚鞋的截图,说你看好看吗,打完折六百多。我说好看。她发了个开心的表情,说那周末去看。我说好。
会议开了两个钟头,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碰见同部门的小王,他凑过来跟我说陈哥,你那个婚礼场地在哪儿办的,我表弟下个月也结婚,正找地方呢。我说城西那个园林酒店。他掏出手机记了一下,又问我婚庆公司怎么样,我说还行。
电梯来了,我俩进去,小王刷着手机忽然笑了,说陈哥你媳妇儿真会玩,你看她朋友圈那个照片,跟我们组上回团建拍的一模一样,都是搂着脖子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我偏头看了一眼,他正好划过去,没停在那张图上。
我嗯了一声,电梯到了底层,门开的瞬间外头的风灌进来,有点冷。我和小王出了大厅各自往不同方向走,我往停车场走了一半,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拿出手机,把周敏那条朋友圈又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我看见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照片右下角那截桌子上,除了空酒杯和薯条盘,还有一个白色手机,屏幕朝上。手机壳是淡蓝色的,左下角贴着一张很小的卡通贴纸,是一只猫。
周敏的手机壳是粉色的,上面什么贴纸都没有。我认识她两年多,她换过四个手机壳,全是纯色,从不贴东西。
那个白色手机,不是她的。
我把图片放大到最大,像素已经糊了,但那只猫贴纸的轮廓还能看出来。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小图案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塞进外套口袋里往停车场走。口袋里的针织开衫已经被我攥得皱成一团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等红灯,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去那家西餐厅,周敏说提拉米苏好吃。那天她坐在我对面,手机放在桌上,白色的壳,左下角贴着一只猫。我问她什么时候换手机了,她说之前那个摔坏了,临时买了个便宜的先顶着。后来没过几天她又换了现在这个粉色壳的手机,那个白色手机我再也没见过。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我踩了油门。
到家的时候周敏正歪在沙发上敷面膜,见我进门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我把外套挂好,经过餐桌的时候看见上面放着一个快递盒,收件人写的周敏,寄件地址是一家手机配件店。
我说你买东西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说买了个新壳。
我进了厨房倒水,余光扫到茶几上她正在充电的手机。粉色壳,干净得什么贴纸都没有。
烧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我靠在厨房台面上,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看她。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面膜把整张脸盖住了,只露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嘴唇微微弯着,大概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我转回身,水开了,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眼眶有点发涩。
第二章
那双鞋到底还是买了。周末去了商场,周敏试了那双金色婚鞋,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让店员包起来了,刷卡的时候我付的钱,六百四十八。她拎着袋子挽我胳膊,说结婚那天脚上就穿这双,配那条秀禾服正好。
她开心的时候走路有点蹦,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的。我跟着她走,脑子里想的是那个淡蓝色手机壳上那只猫贴纸。那家西餐厅上个月去的那回,她中途去洗手间,手机留在桌上,壳确实是白色的。我当时还拿起来看了一下,因为那个猫贴纸的耳朵翘起来一个角,我顺手给她摁回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没注意,我也没说。
现在想想,那只猫贴纸如果一直在,她换手机的时候应该会揭下来贴到新壳上才对。女生不都这样吗,喜欢的贴纸舍不得扔。除非那个手机根本就不是她的。
我把这个念头往下压了压,跟上周敏的步子。她正在前面跟刘莉发语音,说鞋买到了,下周末试婚纱你去不去,帮我把把关。刘莉回得很快,说去去去,我还想看看你家陈哥穿西装什么样呢。周敏笑着说那你可得提前到,别又迟到。
刘莉是周敏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的关系,我之前见过几回,性格大大咧咧的。周敏有什么事都跟她说,连我俩吵架的细节她都跟刘莉讲。有回我和周敏因为装修的事拌了两句嘴,第二天刘莉就给我发微信,说陈哥你别跟敏敏计较,她也是想让家里好看点。我看了那条消息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试婚纱约在周六下午。那天周敏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面化了快一个钟头的妆。我靠在床头刷手机,看她换了两套衣服拿不定主意,最后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问我行不行。我说行。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外套脱了,换了件卡其色风衣。
出门的时候她检查了好几遍包,说别忘了带胸贴,别忘了带隐形眼镜盒。我说都带了。她嗯了一声,挽着我胳膊下楼,等电梯的时候还哼着歌。
婚纱店在市中心那栋写字楼里,二楼整层都是。我们到的时候刘莉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见周敏进门就站起来喊,哎呀新娘子来了。周敏笑着过去跟她抱了一下,两个人叽叽喳喳聊起来。
店员领周敏去试衣间,我跟刘莉坐在沙发上等。刘莉端着咖啡看我,说陈哥你紧张不紧张。我说还行。她笑,说敏敏念叨这个婚礼念叨大半年了,你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我说不会。
她低头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她在翻周敏的朋友圈。划了几下划到那张庆功宴照片,她手指没停,直接划过去了。我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她好像感觉到了,偏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你看我干嘛,怕我跟你媳妇儿说你坏话?
我说没有。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周敏穿着婚纱走出来。裙摆拖在地上,她拎着两边往镜子前面走,店员跟在后面帮她整理腰部的褶皱。刘莉哇了一声站起来,说好看好看,这个收腰显瘦。周敏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回头看我,说你觉得呢。
我说好看。
她说你每次都只会说好看。语气是笑着的,带点撒娇。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帮她理了一下肩带,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她抿嘴笑了一下,转头跟店员说腰那边稍微松一松,觉得有点勒。
店员拿别针调整的时候,周敏的手机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屏幕朝上亮着。我余光扫了一眼,她开着和刘莉的对话框,上面一行字是刘莉刚发的:你们那张庆功宴的照片,你老公没说什么吧。底下周敏回了一条:没有,他就那性格,啥也不说。
我的视线没在那上面停留,但那几个字已经看进脑子里了。我走到旁边窗台边站着,假装看外面街上的车流。刘莉还在跟周敏讨论头纱要不要加长,两个人凑在一起翻样册,声音隔着几步远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从婚纱店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刘莉说要请我们喝奶茶,拉着周敏进了一家连锁店,三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刘莉翻菜单,说最近新出了一个芋泥波波,敏敏你肯定喜欢。周敏说那我要那个,陈哥你喝什么。我说柠檬水就行。
等奶茶的工夫刘莉问周敏婚礼那天伴娘服什么颜色,周敏说香槟色。刘莉撇嘴,说显黑。周敏笑,说你白着呢怕什么。两个人又聊起婚礼流程,几点接亲、几点到酒店、什么时候换敬酒服,周敏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没少做功课文。
我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两句。奶茶送上来,周敏的那杯芋泥波波插了吸管先递给我,说你尝尝。我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腻。她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刘莉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说男朋友催她回去。周敏说那你先走,我俩再坐会儿。刘莉拎包站起来,冲我挤挤眼,说陈哥把我闺蜜照顾好。我说放心。
刘莉走后,周敏把她的奶茶挪到我面前,说甜吧,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她托着下巴看我,眼睛弯弯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婚纱店化好的妆还没卸,睫毛忽闪忽闪的。
我低头吸了一口奶茶,那股甜腻味从嗓子眼一直滑下去。她伸过手来捏我手指,说你最近话好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说有点。她说那今天早点回家,我做饭给你吃。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常,跟之前无数个周末一样。我抬眼看了看她,她正低头翻手机,屏幕上又是那张庆功宴照片。她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好像是点了收藏还是保存,然后很快退了出来,切到相册。
相册弹出来的一瞬间我扫到一排缩略图,最前面几张是今天试婚纱拍的,再往前翻几行,我看见了那张庆功宴的照片,原图。她把它存进了单独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名字是一个笑脸符号。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抬眼发现我在看她,笑了一下说怎么啦。我说没怎么。
那天晚上到家她果然做了饭。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味道不差。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站在客厅往那边看,灶台上的火苗蓝汪汪的,锅铲碰着锅沿哐当响,油烟机嗡嗡转着。她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尝咸淡,烫得直吹气。
我走过去把她面前的碗端起来,说我来盛饭。她靠在灶台边看我,说你今天特别勤快。我说平时不也这样。她笑,说平时你到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能刷两个小时。
我没接话,盛好饭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筷子碰碗的声音细细碎碎。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刘莉今天有点怪。我说怎么了。她说刘莉一直问我你对我好不好,问了好几遍,说你要是对我不好她第一个不答应。周敏说着自己笑了,说搞得跟我妈似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到她碗里,说吃饭吧。
晚上躺在床上,周敏靠在我肩膀上看手机。她侧着身,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偏头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她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偶尔笑一声。我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排相册缩略图一直在眼前晃。
她忽然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身过来抱我胳膊。她脸贴着我肩膀,声音闷闷地说,陈立,你说结婚以后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我说什么不一样。
她说就是两个人过日子,会不会没现在这样好了。她声音轻下去,带着点困意。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不会。
她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匀了。我侧过身把床头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她在我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我盯着那一小片光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
周一早上到公司,刚坐下就收到周敏的微信,说这周项目要交终稿,可能天天加班,晚饭不用等她。我回了个好。她把聊天框往上翻了几下,我瞥见她给我发的上一条消息是上周四下午,说晚上聚餐不回来吃饭,让我自己解决。那条消息我没回。
我盯着聊天记录看了会儿。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她说加班、聚餐、临时有事不回来吃饭的频次越来越高,以前一个月两三次,现在一周至少两回。我从来没追问过她跟谁吃的、在哪吃的,她也不主动说,偶尔提一句也是轻描淡写的,项目上的事、部门团建、甲方请客,就这几个理由来回换。
我退出来,点进她朋友圈。那条庆功宴照片还在,她把权限改了,从公开改成三天可见。我翻到她前两天发的试婚纱的照片,配文是“还有一个月”。底下评论不少,点了个赞的有我爸妈,周敏妈,还有她几个同事。那个小刘没出现。
上午开了个项目会,一直开到十二点半。散会的时候老赵叫住我,说中午一起吃,有事聊。我俩去了楼下那家面馆,各要了一碗牛肉面。老赵把筷子掰开递给我一双,说陈立,你那个婚庆公司,原来是不是那个晨曦策划?
我说对,怎么了。
他说没事,我外甥女下个月也结婚,昨天去问了那家的档期,说五月的全排满了。他吸溜了一口面,说你们订得早就是好,我外甥女现在急得跟什么似的。
我低头吃面,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晨曦策划的老板姓孙,男的四五十岁,之前对接的时候加了微信。他的朋友圈常年发一些婚礼现场的照片,布置好的花墙、灯光舞台、桌上摆台。我翻过几次,没看出什么异常。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上个月我去婚庆公司对接最后一遍流程,那天周敏说临时加班去不了,我一个人去的。孙老板给我看当天的场地布置效果图,讲灯光怎么打、音响怎么摆。临走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随口说了句“小周今天没来啊”。我愣了一下,因为周敏跟孙老板没什么私交,从头到尾都是我对接的。
我问他你认识周敏?孙老板说哦,你未婚妻嘛,上回她来了一趟,说想单独看看几个花的方案。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小事一桩。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周敏上心婚礼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没跟我说过去婚庆公司的事。
我夹起碗里的牛肉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老赵还在旁边絮叨他外甥女结婚的事,我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下午回工位,我打开和周敏的聊天框,翻到上个月某天。那天她跟我说加班,晚上十点多才到家。我翻了翻那天的日期,跟我去婚庆公司是同一天。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孙老板,点进他朋友圈。翻到上个月同一天的动态,他发了一组花艺布置的照片,九宫格。我一张张点开看,看到第八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婚庆公司会客区的茶几,上面摆着几束样品花。茶几旁边的沙发上搭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卷成一团靠着扶手。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那件衣服的领口、颜色、扣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周敏那天早上出门穿的就是那件,我记得她那天配了一条深色牛仔裤。
她去过婚庆公司。她没告诉我。她还把衣服落在了那儿。
我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下雨了。老赵走过来拍我肩膀说下班了还不走,我说这就走。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消息,说今晚不回来吃了,项目组定了外卖,让我自己弄点吃的。我回了一个字,好。
开车回去的路上雨终于下来了。雨刮器来回刮着前挡风玻璃,视线一清一糊。我开着车在红绿灯口停下,旁边车道停着一辆白色SUV,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绿灯亮了它没动,我按了一下喇叭,它才慢慢起步。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我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脚,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黑着灯。我把鞋换了,开了客厅灯,屋里空荡荡的。
餐桌上放着一碗盖了保鲜膜的炒饭,旁边压了张纸条,周敏的字:锅里还有紫菜汤,热一下喝。我揭开保鲜膜,炒饭是蛋炒饭,放了玉米粒和火腿丁。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打开灶火把汤热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那顿饭。
雨打在阳台的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扒了两口饭,掏出手机翻到孙老板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沙发上的针织开衫皱成一团,像个随手一扔的东西。她那天去婚庆公司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汤喝完了,我把碗洗了,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路灯被雨淋得模糊一团,小区里没什么人。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周敏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桌子外卖盒子,七八个人围着坐,其中一个男的脸被挡住了大半,只露了个侧脸,穿着深蓝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
周敏在底下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你看他们多能吃,这点外卖花了快四百。她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里有男男女女的说笑声,噪噪杂杂的。
我放大了那张照片。围坐的人里面,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侧脸男,面前摆着的手机是白色的,屏幕朝上,左下角模模糊糊有一小块颜色,看不太清。我把图片放到最大,像素颗粒都出来了,那一小块颜色隐约是只猫的形状。
我放下手机,把厨房灯关了。客厅里只剩下阳台透进来的路灯光,地板上映着雨水淌下来的影子。
第三章
周敏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开门声音很轻,大概以为我睡了。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见她在玄关换鞋、挂包、轻手轻脚走过来的动静。她走到沙发旁边停了一下,可能在看我的脸。我没动,呼吸装得很匀。她站了几秒,然后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卧室那边传来她拿睡衣的声音。
我没睁眼,但耳朵一直在听。她进了洗手间,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动静。吹了大概七八分钟,她关了吹风机,又轻手轻脚走到沙发旁边,给我搭了条毯子。她的动作很轻,毯子盖到胸口的时候指尖蹭了一下我的下巴。
她关了客厅灯走回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头透出来手机屏幕的光。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窗户外面雨还在下,稀稀拉拉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响。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卧室里传来她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太清。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什么“明天”“不行”“到时候再说”。她的语气很平,不像跟朋友聊天的那种亲热劲儿,倒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我坐起来,把毯子掀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忽然灭了。她的声音也停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马桶盖掀起来的时候声音在半夜的屋子里格外响。我故意弄出动静冲了水,洗手,回沙发上躺下,闭眼。
过了几分钟卧室门开了,周敏走出来,在客厅站了两秒。她走到沙发边上推了推我胳膊,说我吵醒你啦?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睁眼。她说你回床上睡吧,沙发上对腰不好。我说你睡吧我在这儿躺会儿。她没再劝,站了一会儿又回卧室了,这回门关严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比我早,走之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冰箱里有三明治。我听见防盗门咔嗒一声合上,才从沙发上坐起来。茶几上放着她的充电器,忘了拔。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线头插在一个白色充电头上,充电头是那种快充的大头,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底下隐约有个图案。
我把充电头翻过来。背面也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底下是一只猫的轮廓,跟手机壳上那个贴纸是同一只猫。白色手机配的充电头,她换粉色手机之后没换充电头,这个快充头还是用原来那个。
我把它放回茶几上,去冰箱拿三明治。火腿生菜夹蛋,用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咬着吃,脑子里盘着昨晚那些碎片:朋友圈照片、白色手机、猫贴纸、婚庆公司沙发上的针织开衫、低语电话突然掐断的声音。
这些东西每个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得通,凑在一起就拧成一股绳,勒在胸口上。
上午在工位上我翻来覆去想一件事:孙老板到底知不知道周敏和那个小刘的关系。我跟他只有工作往来,没熟到可以拐弯抹角打听私事的程度。但那天他随口问的那句“小周今天没来”,语气熟稔得不太正常。
我在通讯录里找到孙老板的名字,点了进去,对话框还停留在上个月确认场地布置的几段话,干干净净的。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来回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退出对话框的时候手滑点进了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更新是今天早上,九张婚礼现场的照片,鲜花蛋糕灯光舞台,配文是“又一场幸福圆满落幕”。
我一张张点开看,划到第七张的时候看见背景墙上有一面装饰镜,镜子里反光映出一角画面,一个穿黑色西装的背影和旁边一个人的胳膊。那个胳膊上套着一截浅色袖口,袖口往上一点戴着一块银色的表。我认得那块表,卡西欧,表盘是黑色的,周敏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天天戴着没摘过。
照片里那个穿黑色西装的背影是我。上个月去婚庆公司的那天,我穿的就是那件黑西装。孙老板发的这张照片里,我站在镜子旁边,旁边伸出半条胳膊,袖口浅色,是那天周敏穿的针织开衫的颜色。
也就是说那天她也去了。她在我到之前或者之后,就在那儿。而孙老板在我说“周敏今天加班”的时候,只说了句“小周今天没来”,他甚至没点破她来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镜子里的映像很模糊,只能看清颜色和轮廓,但她确实在那儿。她站在我旁边,可能隔了一步的距离,孙老板拍照的时候把她也收进去了。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窗外天放晴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划出一道道亮条。我坐在那道亮光里,手心有点出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周敏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说怎么啦。我说没什么,问你中午吃饭没。她说正在吃呢,叫了外卖。我嗯了一声,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还行,就是有点累,项目快交了天天熬夜。她说话的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点笑意,问我你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那我先忙了,挂了。
她挂得很快,好像真的只是抽空接了这个电话。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小王过来问我周末要不要打篮球,他们组缺人。我说好,好久没动了。小王说那就周六上午,老地方。他走了之后我坐着发了会儿呆,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晨曦策划的官网。网站做得挺漂亮,首页轮播图是各种婚礼布置案例。我点开“团队介绍”那一页,往下翻,最后一行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微信二维码。我扫了那个二维码,跳出来一个企业微信账号,头像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跟我加的孙老板不是同一个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添加。验证消息我填的是“咨询婚礼策划”。对方通过得很快,发了一条自动回复:您好,晨曦策划孙诚为您服务,请问怎么称呼您。我没回,退出来,关掉了页面。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跳快了几拍,像做贼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查什么,但那个孙老板今天早上发的那张照片像根针一样扎在那儿,不拔出来就一直隐隐作痛。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点草莓。周敏爱吃草莓,这个季节刚上市,一斤二十多。我提着那袋草莓上楼,开门的时候闻见屋里一股炒菜的香味。周敏回来了,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半个身子,说今天收工早,回来做顿好的。我换了鞋走过去,把草莓放餐桌上,走到厨房门口靠门框站着看她。她正在炒青菜,锅里的油滋啦响,她颠了一下锅,动作挺熟练。
我说你今天不是加班吗。她头也没回,说提前弄完了,反正没事就早回来了。又说你买草莓啦,放那儿我吃完饭洗。她说话的语调很轻松,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背后灶台上的手机亮着,屏幕朝上,粉色壳。微信对话框开着,最上面一条消息的头像是一个卡通男生头像,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刘。消息内容我没看清,她很快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但翻之前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我没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我没说破,转身去客厅剥了个橘子吃。橘子有点酸,籽也多,我嚼了两瓣就不想吃了。周敏端了菜出来,两菜一汤,还蒸了一条鲈鱼。她说鱼是你上次说想吃的,我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我看了看那条鱼,眼睛还亮着,像是刚杀的。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这个没刺。我咬了一口,鱼肉很嫩,味道刚好。我说好吃。她笑,说你嘴巴什么时候变甜了。我说一直甜,你没发现。
她低头扒饭,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着脸。她没拨上去,就那么让它垂着。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我伸手把她嘴角那粒米拿掉了,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说干嘛。
我说你吃饭跟小孩似的。
她脸红了,是真的红了,从耳朵根开始泛上来一片粉。我看着她红了的耳朵,忽然想起她刚跟我在一起那会儿也是这样,我说句好听的她就耳朵红。这两年她脸皮厚了不少,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耳朵红过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周敏话比平时多,跟我讲项目组的事,讲甲方又改了方案,讲他们部门新来了个实习生什么都不会。她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的,筷子在手里比比划划。我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应两句。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洗,我跟到厨房门口,看她弯腰在水池前面洗碗的背影。她穿了件旧T恤,头发用鲨鱼夹随手夹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水龙头哗哗响,泡沫堆了半池子,她仔仔细细把每个碗都擦了一遍。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去客厅看电视吧,我洗好切草莓。我说好。
草莓洗好端出来,她坐到沙发上,我坐在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一档综艺节目。她把草莓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她自己的那颗她自己吃了。电视里的观众在笑,她跟着笑,身体往我这边歪了歪,靠着我肩膀。
她把脚蜷起来缩在沙发上,整个人窝在我旁边,像只猫。我伸手把毯子拉过来盖住她腿,她偏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平时化妆看不太出来,今天素颜,能看见。
我盯着那点细纹看了两秒。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像鸟啄了一下。亲完又缩回去看电视了,没事人一样。我脸侧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软软的,有点凉。
那一个晚上我几乎要说服自己了。可能真的就是想多了,白色手机也好,猫贴纸也好,婚庆公司也好,都只是巧合。她是我要结婚的人,我们在一起两年半了,她在我身边的样子和以前没有分别。
那天夜里睡到后半夜,我渴醒了。周敏背对着我睡,呼吸很均匀。我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去厨房倒水。喝完水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周敏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通知栏上显示的发送者备注是刘,内容预览只有几个字:照片我删了。
我在黑暗里站着,手指攥着水杯。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第二条消息:他看见了?
我放下水杯,蹲下来拿起那个粉色壳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锁屏密码是她的生日,我记得。但我的手指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回到床上躺下。周敏翻了个身,胳膊搭到我胸口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胸口上她的胳膊有点沉,压得我呼吸不太顺畅。
挨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我照常起来做早饭,周敏照常洗漱化妆出门,走之前照常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她说今天项目终审,过了今晚就解放了。我看着她穿鞋的背影,说了句路上小心。
防盗门关上之后,我坐在鞋柜上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李洋,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自己开了家小公司,主要做数据恢复和手机信息取证,以前在朋友圈看他发过广告。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在吗。他回得很快:咋了陈哥。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查一个人微信里删掉的聊天记录。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句:别问我干啥,能帮就帮,不能就算了。
李洋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条语音。我点开,他在那边压低声音说你他妈要查谁啊。我说你别管。他沉默了几秒,说能查,但得拿到手机,而且对方要是换了手机或者清过数据就不一定了。
我说知道了。然后问了他一个地址。
上午我没去公司,跟老赵请了半天假说有点私事。我开车去了李洋公司,他在城北一个写字楼里租了间小办公室,我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啃煎饼。看见我进来他把煎饼放下,说你坐,说说怎么回事。
我坐到他办公桌对面,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也没绕弯子,把我女朋友微信里可能有些东西想查一下,但要拿到她手机才能弄。李洋听了没多问,说你拿到手机给我,我帮你导出聊天记录备份,删了的也能恢复一部分,前提是她没清空。
我点了点头。
从李洋那儿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坐在车里没急着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屏幕朝上,周敏没给我发消息。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她朋友圈,那条庆功宴照片还在三天可见里面,但她加了一条新的评论,自己评的,只有两个字:删了。底下刘莉回了个问号。周敏没再回。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删了。她在评论里说删了,是让那个小刘把什么删了?朋友圈里的这张照片她自己已经设成三天可见了,但更早的、更私人的那些东西,她可能让他删掉。
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我把车开出停车场,往家的方向开。等红灯的时候我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她回:应该回,你等我。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主动等她回家吃晚饭。
第四章
那天下午我回了公司,坐在工位上什么也做不进去。文档打开又关上,网页点开又关掉,鼠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滑来滑去。老赵路过我工位停了一步,说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婚礼前焦虑。我说有点。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正常,我那会儿也紧张,结完就好了。
我冲他扯了个笑。他走之后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卡西欧表,黑盘银链,戴了大半年了,表带内侧磨出了几道细印子。周敏送我这个的时候是去年冬天,我生日,她从背后拿出那个小盒子,一脸得意地说这可是我攒了一个月工资买的。
当时我搂着她亲了好几下。她那会儿脸上没化妆,素素净净的,穿着毛衣毛裤在暖气房里呆得脸红扑扑的。我摸摸她头发说这么贵的东西以后别买了。她说你值得。
我低头把表摘下来翻了个面。表底盖上有几个细划痕,是平时戴在手上磨的。我把表戴回去,拧紧表扣,动作慢得跟放慢镜头一样。
晚上到家周敏已经在了,正蹲在茶几前面整理一堆红纸包。她听见我开门,头也没回地说酒店的座位卡到了,我看看怎么摆比较顺。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手里那摞座位卡上头印着来宾名字,按桌号排的。我爸妈的名字在1桌,她爸妈在2桌,同事朋友在后面的桌。
她专心致志地一张张排序,嘴里念念有词,说刘莉她们几个坐这桌,你们公司那桌坐靠窗,摄影师说那边光线好。我蹲在旁边看她摆弄那些卡片,她的手指头捏着卡片边缘,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淡粉色的甲油。
我忽然问她,你那个同事小刘,他坐哪桌。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然后她继续把一张卡片插进卡槽里,说他不来,项目组就他一个人要出差,那几天正好不在。她说得很平常,甚至没抬头看我。
我说哦。然后又问,他多大来着。
周敏把最后一张卡片插好,抬起头来看我,表情有点意外,说你今天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我说随口问问。她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说小刘二十六吧好像,刚来没多久,挺机灵一小伙。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没躲。我蹲在那儿抬头跟她对视了两秒,站起来也坐到沙发上,靠着另一头。
她在沙发那头拿遥控器调电视,一边调一边说座位卡弄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我说好。她调了个电影频道,放的是部老片子,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了起来。我拿起那摞座位卡一张张翻,确认完名字和桌号,把那张写着小刘名字的卡片单独拎出来看了看。上面没打桌号,应该是空着没安排。
我把它放回最下面。
睡觉之前周敏去洗澡,我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床头柜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发送者的备注名显示是刘。预览内容只有几个字:姐,你那边没事吧。
我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雾气涌出来。周敏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裹着浴巾,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钻进了被窝。
她凑过来靠着我肩膀,头发湿漉漉的搭在我胳膊上,凉丝丝的。她说你闻闻我用的新护发素,玫瑰味的。我低头闻了一下,说香。她满意地哼了一声,侧过身把灯关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她头发上的玫瑰味一丝丝飘过来,闻久了有点腻。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呼吸平稳了,我轻轻把胳膊抽出来,侧身面朝另一边,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抽了出来。
屏幕亮起来,锁屏密码是她的生日。我输了进去,手机解开了。
我点开微信,通知栏里那个刘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我点了进去,聊天记录只有今天晚上的几条。刘发的那条“姐,你那边没事吧”后面,周敏回了一条:没事,你别再发了。然后是一条撤回的消息,不知道她撤回了什么。再往上翻,今天的聊天记录就这些。
我继续往上滑。昨天和前天的一片空白,看得出被她清过了。但我点进右上角的聊天信息,看到了设置。她把他置顶了,还设了消息免打扰。设置免打扰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退出来,又点进通讯录找到那个卡通头像的刘,点进去看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前天发的,一张日落照片,配文是“收工”。底下没有周敏的点赞评论。我再往下滑,看见一张他出镜的照片,应该是之前发的,在某个酒吧,穿着深蓝色卫衣,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长得还算周正,年轻。
我退回桌面,又点开了她的相册。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有一张照片,三天前删的。我恢复了它,画面加载出来。
是那个白色手机壳上猫贴纸的特写。她自己拍的,应该是当时为了问别人这个贴纸哪里买的,或者就是随手拍了一张留底。照片拍得很清楚,那只猫是只橘猫,胖乎乎地蜷成一团,耳朵边翘起来一个角,跟我上次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只胖橘猫看了几秒,把照片又删了回去。然后关掉了她的相册,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躺好。后背有一点汗,被空调吹着有点凉。周敏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周敏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出了门,到楼下给李洋打了个电话。我说手机拿到了,但里面聊天记录被清过,你能弄吗。李洋说能试试,你今天拿来我看看。
中午我跟老赵说了一声,提前走了。回家的时候周敏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纸条说跟刘莉出去逛街了。我拿了她的备用机,是那个白色手机,放在床头柜抽屉最里头,压在一堆旧收据底下。我费了点劲把它拽出来,然后开车去了李洋那儿。
李洋接过手机看了看,说你这手机锁着呢。我说我知道密码。我输了周敏的生日,解开了。李洋把手机连上电脑,捣鼓了一会儿,屏幕上一堆我看不懂的代码和数据流。
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阵,表情变了一下。我凑过去,他说你自个儿看吧。
电脑屏幕上恢复出来一批已经被删除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大概三个月。聊天双方是周敏和那个备注叫刘的微信账号。最早的一条记录在三个月前,那天周敏跟我说在加班,实际上对话框里她发的第一句话是:我今天提前下班了,你在哪。
之后那边回了一个地址,是一个小区的名字。
我坐在李洋旁边的椅子上把那堆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多断断续续的,有些恢复了有些没恢复,但拼凑出来的轮廓已经够了。他们两个人从三个月前开始私下见面,吃饭,看电影,有时候是周敏加班的日子,有时候是她说跟刘莉出去的日子。聊天里穿插着一些暧昧的话,但措辞并不露骨,更像两个人在试探。
真正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的,是一条周敏发的话:你别总这样,我下个月就结婚了。那个刘回了一句:我知道,但你又不开心。周敏没回那一条。隔了一天她又给他发:照片你删掉,别再发了。
那天正好是她发庆功宴照片的日子。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李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陈哥,要不你先缓缓。我嗯了一声,让他把聊天记录导出来发给我一份。他弄完之后我把手机拿回来,站起来跟他说了句谢了,麻烦你了。李洋拍拍我肩膀说有事再联系。
从李洋公司出来,我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下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晕,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对着脸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已经传到我自己手机上了,我打开来又翻了一遍。
有一条对话是上周的。周敏说项目组聚餐那天他搂她肩膀拍照,她没躲。那边问为什么。她说我不知道,当时没想那么多。那边又说你不想结婚对不对。隔了很久她才回了一条:我不知道,他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不忍心。
我划到最下面。最后一条记录是昨晚。那边发了一张照片给周敏,是一张自拍,背景是那家西餐厅的卫生间镜子,那个小刘穿着白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周敏回了一句:你喝多了。那边没再回。
我关掉手机,把座椅放倒,躺着闭上眼。眼皮底下全是光斑在跳,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跳得又快又乱。
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消息,说晚上刘莉来家里吃饭,问你行不行。我睁开眼看着车顶棚,打了三个字:行,我买点菜回去。
我发动车子先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土豆、一条鲫鱼、一把青菜,又买了周敏爱吃的豆腐皮。拎着菜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李阿姨,她看见我手里的菜说哟,今晚小两口在家吃啊。我说对,有朋友来。
上楼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热闹了。周敏和刘莉在沙发上坐着聊天,看见我回来刘莉站起来喊陈哥。我冲她点了点头,把菜拎进厨房。周敏跟进来说我来弄,你跟刘莉聊会儿。我说我帮你打下手。
最后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忙活。周敏焯排骨,我洗鱼。她拿锅铲翻排骨的时候忽然凑近我耳边小声说,今天逛街刘莉一直夸你,说你有责任感,会过日子。我低头继续洗鱼,说她又没见过我怎么过日子。周敏掐了我胳膊一下,说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鲫鱼放到盘子里,拿姜片抹了两面。周敏在旁边看着,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排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油烟机轰轰响着。
吃饭的时候刘莉坐在对面,她跟周敏聊得热络,我偶尔插两句。她问婚礼当天早上几点开始化妆,说她要提前到帮忙。周敏说六点半,你起得来吗。刘莉拍胸脯说那必须的。
席间刘莉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摁掉了。周敏问她怎么不接。她说推销电话。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她又摁了。周敏没再问。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刘莉你最近见过那个小刘没有,就是周敏他们组那个。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刘莉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周敏一眼,然后说见过啊,上回庆功宴不是一起吃饭嘛。她说完就低头扒饭了。周敏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没继续问,夹了块排骨放周敏碗里。
吃完饭刘莉说要走,周敏留她再坐会儿,她说不早了明天还上班。送到门口的时候她们俩站在楼道里低低说了几句话,防盗门虚掩着,我在玄关旁边换鞋柜那儿听见了几句。刘莉说你别多想了,陈哥看着不像那种多想的人。周敏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刘莉又说了句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之后周敏回客厅收碗,我跟在她后面,她说你来洗碗吧,我擦桌子。我说好。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我站在水池前面一个个擦碗碟上的油渍,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她擦完桌子走进来把抹布搭在架子上,站在我身边看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从我指缝间淌下去。她靠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着我后背,声音闷闷的:陈立。
我说嗯。
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她。她仰着脸,嘴唇抿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打转。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话少了。
我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她的耳垂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金耳钉,是我去年送她的。她抬手摸了摸我手背,手凉凉的,说我去切水果。
她转身走开之后我继续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灶台上的抹布拧干晾在架子上。我站在厨房门框边上看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她弯腰的时候脊椎的骨节在T恤底下微微凸出来,瘦了。
我走过去坐到沙发上,她递了一瓣橙子给我,我接了。橙子挺甜,汁水在嘴里溢开。她坐在我旁边也吃着,电视里放的还是那档综艺节目,她时不时笑一下。我侧过头看着她侧脸,她笑起来嘴角有个小小的窝。
我低头把剩下的橙子吃了。手指上的汁水黏黏的,我没擦。
那天夜里她睡着以后,我又拿起了她的手机。这次我进了她微信的支付记录。账单里面有几笔转账,收钱方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名字,张凯。金额不大,三四百的,五六百的,隔一两周就有一笔,时间都在她说加班的日子。
我查了一下这个张凯的手机号,尾号四位数。我点进通讯录搜了一下,果然,那个备注名是刘的联系人,电话号码尾号就是那四位。她给那个小刘转了几次钱,备注分别是“报销”“饭钱”“之前垫的”。
我把记录截了屏,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原位。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周敏出门之后我没去上班。我跟老赵说我有点不舒服,请了一天假。老赵说行,你歇歇,最近也累够呛。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里存的那些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静,心里那根弦从绷紧变成了麻木。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楼下追跑打闹的声音,尖尖的笑声传上来,让屋里显得更安静。
中午自己下了一碗挂面吃了。吃完面我坐在餐椅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墙上挂着周敏去年自己画的一幅小画,水彩,画的是两只猫蹲在窗台上。她画画是业余爱好,画得不算好但胜在挺生动,我说她有天分,她当时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盯着那两只猫,一只橘一只灰,橘猫胖乎乎的,跟那个贴纸上的猫差不多。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最底下一层抽屉,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周敏的旧钱包、几本过了期的优惠券、一把断了齿的梳子。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死。我抽出来一看,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是今年春节后拍的,背景是滨江路边那家西餐厅。周敏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蛋糕和咖啡,对面坐着一个人,只能看见胳膊和半截胸口,穿着深蓝色卫衣。蛋糕上插着一根小蜡烛,火苗在照片里模糊成一团橙色的光。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字迹是周敏的。日期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情人节那天她跟我说加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巧克力,说甲方送的。我们俩那天晚上在家吃的饭,她做的番茄牛腩,我还记得。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拍得很清楚,笑着,嘴角弯的弧度很好看,眼神亮亮的。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最早谈恋爱那会儿她看我经常那样笑,后来慢慢少了,我以为是因为相处久了平淡了。
原来不是平淡了。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塞回抽屉最底下,把抽屉关好,站起来走到客厅。双腿有点发软,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拿在手里翻到通讯录,找到周敏的电话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爸打来电话。我接起来,他在那边问婚礼那天的安排,说你妈想提前一天过去帮你们收拾收拾,怕你们忙不过来。我说不用,都安排好了。我爸沉默了一下,说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我说没有,有点累。他说那你注意休息,别太拼。
挂完电话我把头埋在沙发靠垫里。靠垫是周敏在网上挑的,灰蓝色,上面印着细细的白色条纹。我在那里面闷了一会儿,闻见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上周刚洗过。
晚上周敏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歪在沙发上,走过去摸了摸我额头说你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今天有点头疼,歇了一天。她皱了皱眉说那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弯腰看了看我的脸,嘴唇贴了一下我脑门,说不烫。
她放下包去厨房烧水,端了杯热水放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搭在我旁边,说你别这么紧张婚礼,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摸着我头发说那些座位卡我都弄好了,你别操心。我说好。
她的手在我头发上慢慢捋着,一下一下的,指腹温温热。我闭着眼,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主人顺毛的猫,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
水凉了我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周敏已经去洗澡了。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走到阳台上,撑着栏杆往下看。小区里路灯亮着,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其中一只橘色的胖猫蹲在最前面,尾巴甩来甩去。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洋昨天导给我的那些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其中一段。周敏说:我跟他在一起两年多了,他对我真的很好,我提过分手他会很难过的。那边回:那你就不难过?她回了一条:我不知道,你别逼我了。
我划到上面,有一条她发给那个刘的消息:你比他会哄人开心,跟你在一起不用想那么多。但后面又跟了一条:可你知道的,有些事不一样。
那个刘回了一句:哪里不一样。周敏隔了半小时才回:他对我来说是家人,你明白吗。那边回了一个字:哦。
我把手机收起来。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晃悠。那些衣服是周敏昨天洗的,她的衬衣、我的T恤、两条毛巾,并排挂在晾衣杆上,在风里摇摇摆摆的。我伸手把她的衬衣袖子理了理,布料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点硬。
周敏洗完澡出来喊我,说阳台风大进来吧。我应了一声,关好阳台门进屋。她正坐在床上擦头发,见我进来拍拍旁边,说你今天早点睡,养养精神。我躺下来,她侧着身继续擦头发,毛巾一下一下揉着发梢,动作很轻。
她说刘莉今天打电话来问伴手礼买了没,我说买了,她非要看看,我给拍了照片。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拿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伴手礼盒的照片,红色的丝绒盒子上系着金丝带。我说挺好看的。她说那当然,我挑了好几个晚上。
她收起手机,关了灯,躺下来碰了碰我胳膊,说晚安。我说晚安。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我睁着眼,等了好一阵确认她睡着了,才轻轻从枕头底下摸出她的手机。解了锁,再次点开那个刘的对话框。今天有新消息。那个刘发了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火车票截图,目的地是隔壁城市,时间就在后天,五月十号。
底下附了一句话:后天走,要走半个月,回来你婚都结完了。后面跟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周敏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两只水彩猫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我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团。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火车票截图上的日期和目的地。
他后天走,半个月后回来。婚礼是五月十六号。
也就是说他回来的时候,周敏已经嫁给我了。
我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心里头有一个念头开始成形,像一颗石子从山坡上滚下去,越滚越大。
第二天我一早就起来了,周敏还在睡。我去厨房做了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周敏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说睡醒了。她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荷包蛋咬了一口,说这回盐正好。
她吃完早饭去化妆,我坐在餐桌边没动,手里转着一只空牛奶杯。她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问,你上午去公司吗。我说去,晚一点。她说那我把钥匙带着了,你出门锁好门。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原地又转了会儿杯子,然后起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情人节的照片,揣进外套内袋里。
到公司的时候十点多了。我把车停在楼下,没急着上去,坐在驾驶位上抽了根烟。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上回抽还是去年部门年会喝多了。烟呛得我咳了两声,我把剩下的半截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上了楼。
工位上电脑还亮着,昨天没关的文档页面还在。我把它关了,开了个新文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老赵从我身后经过,说你今天气色好点没。我说好多了。他说那就好,周末打球去啊。我说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收到周敏的消息,就两个字:在干嘛。我回:吃饭。她发了个表情包,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不加班。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都行吧。
她回了个撒娇的表情。我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饭扒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走到公司楼下的打印店,把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截屏和转账记录打印了出来,厚厚一沓。我跟店员说要信封,他给了我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我把那些纸全部装进去,封好口,夹在胳膊底下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周敏还没回来。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正中间,上面压了一只苹果。然后我又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塞进电视柜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回茶几上。来回两趟,最后我还是把它塞进了电视柜里。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本地民生新闻,语速很快。我靠在沙发上一句没听进去,耳朵一直在等防盗门那边的动静。
六点四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周敏拎着一袋菜进来,踢掉鞋,冲我说买了排骨,上次那种做法你觉得好吃不。我说好吃。她拎着菜进了厨房,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弯腰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水龙头底下冲。背对着我,头发用鲨鱼夹夹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有颗浅褐色的小痣。我看着她后颈上那颗痣,开口说,周敏。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说咱俩谈谈。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排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慢慢直起身,把水关了,转过身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一块排骨,湿淋淋地滴着水。她笑了一下,说谈什么呀,你这表情好严肃。
我看着她的眼睛。厨房灯是白色的,照在她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清楚楚的。我说你那个同事小刘,到底是谁。
她手里的排骨啪嗒一下掉在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来看我,脸上的笑还在,但有点僵了。她说不是说过了吗,就项目组的同事,小孩一个。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说那你给他转的那些钱,什么报销饭钱,是报的什么账。她脸白了。这次是真的白了,嘴唇上那点口红显得格外红。
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我。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上有个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嗡嗡的低鸣声一直响着。我们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站着,谁都没动。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熬了夜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我往后退了半步,说你们在滨江路那家西餐厅过情人节的事,我也知道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敏的表情终于裂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块排骨,水珠从她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嗒,嗒,嗒。
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说什么。
她抬起眼看我,眼睛红了,说我是想跟你结婚的。
我没接话。转身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放着,窗户外头天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第六章
周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走到我面前站住了。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影子挡在面前,把电视的光遮去了一大片。
她开口说陈立,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我说你说。
她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她说小刘的事是我做的不对,但真的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是有时候心里头闷,跟他聊聊。
我说聊到情人节单独吃饭,聊到给他转钱,聊到你删聊天记录。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你看了我手机?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往后退了半步,说你怎么能翻我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真的觉得自己有道理。我盯着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两年多,熟悉得闭上眼都能描出来,此刻却陌生得厉害。
我说周敏,你情人节跟别人吃饭,你把照片洗出来压在抽屉底下,你删聊天记录怕我看见,你让我怎么想。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她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说陈立,我跟他真没什么,我就是糊涂了一阵,我心里清楚谁对我好。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
我没缩手,也没回握。她抓着我腕子,眼泪越掉越多,声音抖着说婚礼都准备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现在说不结了别人怎么看我。
我看着她的泪。她蹲在那儿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平时那个干练利落的周敏判若两人。我说那你不该做那些事。她哭着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后不跟他联系了,我把他微信删了行不行。
我慢慢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我说周敏,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她愣住了。哭声小下去,变成细碎的抽噎。过了好几秒才说,就是庆功宴那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动。她那个反应让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我说他后天出差,你今天是不是见过他了。
她没说话,脸又白了一层。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
我站起来。她蹲在那儿仰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口红也蹭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我说婚礼不办了。
她猛地站起来,说你不能这样陈立,你不能说取消就取消。她声音尖起来,带了一丝慌。她说房子都买了请柬都发了,你现在取消我怎么办。我说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房贷我在还,你住到月底没问题,之后你自己找地方。
她瞪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阵,她说你就这么狠心。我说我心不狠,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
我走到卧室把衣柜里我自己的衣服抽出来叠了几件塞进一个旅行袋,书桌上拿了几样东西。周敏跟着我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看我收拾,没再说话。她从抖变成了整个人静下来,脸色灰白地靠在那儿。
我拉上旅行袋拉链,经过客厅的时候弯腰从电视柜抽屉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外套内袋。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周敏在后面说,那婚庆公司的定金好几万。
我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说不用你管。
站直身子拉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卧室门口那儿,披着件开衫,手还扶着门框,满脸的泪痕在走廊灯底下亮晶晶的。我说钥匙我放鞋柜上了,你月底之前搬就行。
门关上的时候她的哭声被隔绝在门板后面。我站在楼道里,旅行袋的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沉。楼下的声控灯亮了,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回响。
到车库把旅行袋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方向盘在手里凉冰冰的,我没急着挂挡,坐着发了会儿呆。车库里的灯昏昏黄黄的,隔壁车位的车还蒙着一层灰,好久没动了。
我开车去了爸妈家。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敲开门我爸看见我拎着旅行袋愣了一下。我说爸,我跟周敏分开了,婚礼取消。我爸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我听见屋里我妈走过来问谁啊,她探头看见是我,脸上刚浮起来的笑僵住了。
那晚上他们没多问我什么。我妈给我下了碗面,我坐在餐桌前吃完,我爸坐在对面抽了根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了好几个,他没说话,我也没说。吃完面我洗了澡,躺在我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
那张单人床比以前窄了,翻个身床板就咯吱响。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旧裂缝,以前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就看那道缝,它好像比当年宽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妈做好早饭叫我起来。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她坐在旁边看了我半天,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爸出门上班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该退的东西去退掉,钱的事别太急。
上午我去了公司。老赵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婚礼取消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回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我点了下头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给婚庆公司发了取消的邮件。孙老板回得很快,说收到了,定金按合同不退,另外一些物料费用也已经产生了。
我没回。又给酒店打了电话,那边说定金不退,但可以转成储值卡以后消费。我说不用了。挂掉电话之后我用微信把请柬确认信息转发给了一部分关系近的亲戚朋友,简单说了一声婚礼因故取消,对不住。
周敏没给我发消息。刘莉下午打了一个电话来我没接。她发了一条微信,说陈哥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没回。
下午五点多我开车回了那套房子。进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餐桌上剩了半碗没吃完的排骨,搁在那儿已经凉透了。周敏不在,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部分,化妆品也带走了一些。茶几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字:我回我妈家住几天,月底回来搬剩下的东西。对不起。
我看了那张纸条一会儿,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沙发上对着那碗凉排骨出神,抽油烟机的红灯还在闪,厨房水龙头拧紧了,水珠从龙头嘴上慢慢渗出来一滴,隔很久才掉下来。
那几天我一个人住在空了一半的房子里。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来随便吃点东西,然后把婚礼要退的东西一样样理出来。婚纱照的底片退款,司仪那边打了招呼,跟妆师那边说了退订。每打一个电话、每发一条消息,心里那块地方就彻底空掉一点。
第五天晚上李洋给我发消息,问我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我说分了,婚礼取消了。他回了几个字:你还好吧。我说还行。他说有空出来喝一杯。我说好。
周末我真的去了李洋那。两个人坐在他办公室楼下的烧烤店里,他要了一打啤酒。我喝了三瓶,他喝了更多。他也没多问什么,就聊聊他公司最近的事、哪个客户又跑单了。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他拍我肩膀说以后有事吱声。
回家的路上经过滨江路,那家西餐厅的灯还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坐了很多人,有一桌男女凑在一起切蛋糕。我开过去了,没减速。
那天晚上我又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还有去年夏天我和周敏去海边玩的照片,她站在沙滩上比了个耶,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眯着眼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划了过去。
月底周敏回来搬东西的那天我在公司。她提前发了消息问我在不在家,我说不在。下午我回去的时候玄关空了,她那双常穿的帆布鞋不见了,鞋柜上留了把钥匙。我去卧室看了看,衣柜清出了大半,床头柜她那边也空荡荡的,抽屉开着。
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是空的,牛皮纸信封不在。她拿走了。
我站在卧室中间环顾了一圈。床上她自己那套灰色床单换下来了,叠好放在床尾。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祝你以后好。下面是她的名字。我折好那张纸放进书桌抽屉里。
那个周末我把房子打扫了一遍。厨房台面上那碗排骨已经扔了,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我把地板拖了两遍,窗台擦了,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一遍,水龙头嘴上的水珠再也不渗了。
一切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又过了一周,有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老赵端着餐盘坐过来,说我外甥女那事搞定了,最后订了你那个酒店。我说那挺好的。老赵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工作正常。
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推送是一条新闻,本地一个什么活动,我划掉了。锁屏之后又亮了一下,我看见周敏的头像下面有一条更新。她换了个新头像,一张自拍,在某个户外,戴了副墨镜。我没点进去看朋友圈。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电脑屏幕上映着我的脸,下巴上冒了几颗胡茬,眼皮底下那圈青还没完全褪干净。我伸手摸了一把脸,把那个窗口关了,点开新项目的文件夹,开始干活。
下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碰到小王,他问我周末打球还去不去。我说去。他说那老地方见。我点了下头往停车场走。
车开到半路等红灯,我抬手看了一下表。黑色的卡西欧表盘,分针指向十二,时针还没到六。表带内侧那几道磨痕还在,我转了转手腕,表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这表我戴了大半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汇入车流。路两旁的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太阳斜斜地照过来,透过后视镜折进眼睛里。我眯了眯眼,拨了一下遮阳板。
手机导航里机械女声报出路况,我调低了音量。前面的车慢慢减速,我也跟着松了油门,刹车灯在前面那排车尾上依次亮起来,长长一串红色。
我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挡把上。指尖敲了两下,停了。车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路灯还没亮,街面在一刹那显得有点模糊。我眨了一下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前面那辆车的尾灯上。
车子又开始动了。
我往右打了半圈方向盘,拐进一条岔路。手机屏幕亮着,新消息弹出来,是李洋发的,说周末约饭。我没回,先把车停稳在路边,打了双闪,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挂了挡,驶进前面那片越来越深的天色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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