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了八个月，说走就走。
走之前包了饺子放冰箱里，把孩子的棉袄洗了叠好放在柜子第二层，卫生搞了一遍。
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送她到楼下，出租车来了她蹲下系鞋带，系了三次没系上。我看见她肩膀在抖，没回头就上了车。
止疼药。快吃完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腰疼。
来了八个月，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我说妈你别起那么早，她说习惯了。
我以为是真的习惯了。
后来想起来，在老家她跟公公两个人，四点起来是开小店。来了城里没有店要开，四点起来是睡不着——躺着想老家，想着想着就躺不住，起来干活能不想。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她蹲在厨房地上。
我说妈你干嘛呢。
她说捡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就回屋了。
她蹲在地上起不来，腰闪了，疼得动不了。自己偷偷吃了止疼药，等我能出门了才慢慢站起来。
八个月，我不知道她腰有毛病。
她来了之后改了很多习惯。
洗碗机不能用，她手洗。拖地不能太早，她改到七点。孩子辅食不能加盐，她记住了。空调不能直吹，她穿长袖。
有一次她炒菜放多了油，我说妈我们吃得清淡。
她说好。
后来每次炒菜她都只放一点点油。炒出来的菜不好吃，但我没再说过了。
我以为她改对了。后来才明白，她是改怕了。
有天晚上我听到她和我老公打电话。
其实是我打电话给老公。我跟他说，你妈在，我觉得这不像我的家。
老公说妈是好意。我说我知道，但她什么都管，我喘不过气。
我以为她在自己屋里没听到。
后来才知道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回房间在床上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我在家的时候她坐着，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干活。
这样我就看不到了。
走之前那个月，公公打电话来说腿疼得厉害，腰椎间盘突出，要卧床。
婆婆接完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
她老伴一个人在家，腿疼，连饭都做不了。她在这里帮我带孩子做饭拖地，她老伴一个人躺着动不了。
她什么都没说，回厨房继续做饭。
我现在才想明白她为什么走。
不是赌气。不是被气走的。
是她忽然想通了。
她这辈子没怎么为自己活过。年轻时候伺候公婆，中年伺候孩子上学，老了关了店来伺候我们一家三口。
公公腿疼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还有一个更需要她的人在家等着。
她六十一了，老伴五十八了。再不回去，怕来不及。
冰箱里的饺子我热了吃。
皮厚了点，馅咸了点。
但我吃完了。一个不剩。
止疼药瓶子我收了起来。没扔。
想着以后婆婆再来住，我得先带她去医院看看腰。
不是以后再来住的事了。
是我该回老家看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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