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可人这心里头啊,总像滏阳河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总有点暗流在涌。我叫徐慧,今年五十二,在邯郸峰峰矿区这片地界上活了多半辈子,眼瞅着就奔着含饴弄孙的日子去了。我家那口子赵建国,是从矿上下来的,腿脚不利索,话也少,我俩一个屋里住着,倒像两截搁在灶台边上的老木头,温温吞吞的,怎么也烧不出火苗子来。闺女在石家庄,一年回来不了几趟,这日子过得,就跟那老座钟似的,滴答滴答,没啥盼头,也没啥意外。
可谁承想,去年秋天,我这平静得能淡出鸟来的日子,愣是让一个人给搅和成了一锅浑汤。广场边上那个旧厂房改的“红玫瑰”舞厅,是我们这些退了休的老姐妹找乐子的地方。刘姐拉我去的,说活动活动筋骨。里头灯球转着,音乐震着,老头老太太们搂着跳交谊舞,热闹是热闹,但起初我也没太当回事。直到碰上孙国栋,这人打武安来,说是内退了,租住在电厂那边。他舞跳得是真不赖,步子稳,手也规矩,不像有些老家伙,跳个舞手脚不老实。一来二去熟了,他请我喝汽水,坐马路牙子上跟我诉苦,说老伴儿没了,闺女嫁远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他说那话的时候,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我瞅着,心里头那根软筋就被拨了一下。
后来他就开始给我发微信,早安晚安,嘘寒问暖。我家建国呢,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孙国栋这甜乎劲儿,就像久旱的秧苗逢了场及时雨,我鬼使神差地就陷进去了。我们这关系一铺开,我竟觉着像找了份新营生,周二下午、周四上午,去他那出租屋“报到”,比那会儿上班打卡还准时。他给我配了把钥匙,揣在兜里,每回去掏出来开门,心里头那股又慌又痒的劲儿,现在想想,真是鬼迷了心窍。那阵子我觉得自己精明着呢,建国那闷葫芦,我编个瞎话就能糊弄过去,可老话讲得好,“纸里包不住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头一回差点露馅儿,是我从孙国栋那回来,外套忘了换,沾了满身红塔山的烟味儿。建国鼻子抽了抽,问我是不是抽烟了,我推说是刘姐熏的,他“哦”了一声就没再追问,算是躲过一劫。第二回更悬,我跟建国说去刘姐家看电视,结果在楼道口让刘姐撞个正着,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但脸上还得挂着笑打哈哈。最险的是有一回,孙国栋一个电话把我叫走了,我骗建国说去刘姐那儿帮忙,结果建国一个电话打到刘姐家,问我人在哪儿。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嗓子眼儿像塞了团棉花,那头建国沉默了老半天,最后就说了句“行,你回来吧”。那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腿肚子都转筋,寻思着这回算是完了。可到家一看,人家老先生坐沙发上剥花生看戏曲频道呢,眼皮都没抬,说明天再逛超市吧。我嘴上应着,心里那块石头砸得生疼。
那时候我就该收手了,可人呐,一旦尝了点甜头,就跟那贪嘴的猫儿似的,明知道腥,还非得伸爪子。我前前后后往孙国栋身上搭了小两万,他今天交电费,明天看衣裳,后天又胃疼,我那时候跟中了邪一样,他那张抹了蜜的嘴,说啥我信啥。结果呢,去年腊月里,天寒地冻的,我再去电厂那边,钥匙捅开门,屋里是空的。床铺收拾得板板正正,烟灰缸刷得锃亮,柜子里的衣裳一件不剩。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石沉大海。我就那么一屁股坐在光板床上,心就像被人一把攥住了,空落落的,想哭都找不着调儿。
过了好几天,我才从一块儿跳舞的宋玉芳嘴里听说,这孙国栋压根就是个骗子!他老伴儿活得好好的,人家是要跟他离婚,他才跑出来躲清静,现在让他闺女接回武安,送养老院去了。我站在广场上,旁边是《最炫民族风》的调子,老太太们的红绸子甩得呼呼带风,可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这半年,我算个啥?让人当猴耍了,还得帮人数钱。我臊得慌,连舞厅也不去了,天天窝在家里。建国倒挺高兴,说这才像过日子,他给我熬小米粥,削苹果,我看着他跛着脚在厨房忙活,眼泪只能在眼眶里打转,再就着粥咽回去。那段日子,我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日子还得照旧过。
可老天爷偏不让我安生。刚过完年,手机上突然蹦出条陌生短信,上头就一句:“徐慧,你那些破事儿我全知道,不想让你家老赵知道,就打五千块钱过来。”我盯着那屏幕,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扔了。我删了短信,拉黑了号码,劝自己说这是骗子瞎猫碰上死耗子。可我心里明白,这哪儿是蒙的。没两天,新号码又来了:“你以为删了就完事了?明天中午前不打钱,你就等着瞧。”我这把岁数了,最怕什么?最怕晚节不保,最怕让闺女抬不起头。我咬着牙,去柜员机转了五千块钱。那天输密码,手哆嗦得按错了好几回。
结果呢,钱转过去第二天,又来一条,再要五千。我气啊,浑身哆嗦着回过去问你是谁。那边回说:“你别管,你跟他那些事儿我都有证据。”我看着“身败名裂”那四个字,就像瞧见两把尖刀,一下一下剜我的心窝子。我又转了五千。可这窟窿,哪儿是这么能填满的?没过几天,狮子大开口了,这回要一万。一万块啊,我半年退休金!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脑袋,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就在这时候,建国拎着条草鱼回来了,说是超市搞活动,要给我炖汤喝。他脸上那褶子堆着笑,给我夹鱼肚,说:“你最近脸色不好,多吃点。”我低头喝汤,热气蒙了眼,心里头翻江倒海。他要是知道了,还能给我夹这块鱼肚吗?
真正让我魂飞魄散的,是最后那条短信。它没要钱,就提了我闺女:“你女儿叫赵小雨吧,在石家庄做设计,长得挺俊。”我当时浑身的血都往脑门子上冲,指甲掐进肉里都不知道疼。他可以冲着我来,但他不能提我闺女!我疯了一样拨过去,这回竟然通了。那边是个压低了嗓子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说再给两万,这事就算完。我说我没钱,他话锋一转,说:“你没钱,你男人有啊。你以前给姓孙的花了多少?怎么到我这儿就没钱了?”他还知道孙国栋!我问他是不是孙国栋本人,他顿了一下,扔下一句“少废话,你就说转不转”,我咬着后槽牙说了句“不转”,他就阴恻恻地回了句:“那你等着,我让你闺女单位的人都知道她妈是个啥人!”
电话挂了,我浑身像筛糠一样。那一瞬间,我反倒不怕了。我算看明白了,这世界上的事儿,就像攥在手心里的沙,你越想使劲攥住它,它从指头缝里漏得就越快。我活了大半辈子,为了这点见不得光的贪念,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差点把闺女的名声都搭进去。我图啥呢?不就图那几句好听的话,那点虚头巴脑的热闹吗?真落到这步田地,才知道什么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擦了把脸,把手机揣兜里,走进厨房。建国正在那儿刮鱼鳞,围裙上溅了水点子,后脑勺上那块井下磕的疤露在外面。我站他身后,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建国,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说。”
他回过头,手里还攥着那条滑不溜手的草鱼,有点木讷地看着我,问:“啥事儿?等会儿说不行?这鱼正弄着呢。”我伸手把他手里的鱼接过来,搁盆里,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干净得像滏阳河的水。我说:“就现在说。”
窗户外头,对面楼顶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啪啪作响。春天确实是来了,可我知道,我自个儿心里的寒冬腊月,得靠我自己一点一点熬过去,才能开出一朵踏实的花来。这做人啊,还是得脚底板踩在泥地里,才觉得稳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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