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描述世界变化时,人们常常认同水流冲刷的力道,并将其赋予时光,进而将街道的变迁、房舍的更迭、事件的沧桑归结为时光长河使然。谈起吉林市老地名的变迁,自然也无法回避这种抽象的力道,许多地名但凡被追源溯往,常常会发现其最初有着和如今截然不同的气质与内涵,这种变化之大又往往让人折服于时光。
在如今,当人们由桥头天主教堂沿江边新修的步行道向西漫步时,第二个路口会看到“松北胡同”的指示牌,在老吉林人的口语交流中,这个指示牌指引的小巷及周边,有着一个特殊的名字——廻水湾子。
守着滔滔的松花江,吉林市地名中还保留着江湾路、哈达湾等带有“湾”字的地名,“湾”字的含义为江河弯曲的地方。松花江由温德河口转弯向东,在吉林主城区形成了“大江弯弓”的壮丽景观,廻水湾子所在之处恰是这张“大弓”的弓背与弓弰的交界附近,也是清代吉林城内弧形江岸的东端。目前这里的弯曲度并不大,为何使用了“湾”字,且听我慢慢道来。
清代同治年间,吉林城扩建之后,城垣内的区域状若琵琶,江岸水线又状若乌龟后背,加之沿江为鹅卵石滩,因此坊间流传“琵琶城,**湾,铜帮铁底松花江”的俗语。或许是觉得**湾稍显不雅,于是在一些史料记述中,这句话就被记作“琵琶城,廻水湾,铜帮铁底松花江”。此当是廻水湾子在吉林城以文字入史的开端。
查地图,看实貌,廻水湾子这个地名却不大好与“湾”关联——无论是历史上的各种地图,还是如今的航拍照片,廻水湾子一带的江岸基本上是直的,并没有明显的弯曲。这是怎么回事呢?打开解放前的老地图仔细观看,不难发现,江岸建筑物标注基本与江沿平行,但是在今松北胡同南口处,标绘的建筑物色块却内凹了一块,使得胡同口呈现喇叭口状,这不禁让人怀疑,此处江岸曾有个内凹的小水湾,只是随着江边筑堤,水湾才被取直抹去。
另外,尽管在史料中还出现过回水湾和洄水湾的写法,但是出现最多的还是廻水湾子。“廻”是“迴”的异体字,含义为掉转、返回,如今下水管线中的弯头部件,在吉林口语中也被叫作“廻水湾儿”。松花江从温德河口转向后,大致在廻水湾子一带再次转向,水流进一步偏向东侧。因此怀疑在历史上,这里曾有一个江水冲刷出来的水湾(也可能是清乾隆七年吉林城一次扩建之前,土城墙外的护城池入江口,当时没有小东门),江水在水湾处形成了明显的水流转向,所在地也由此得名。
尽管1898年绘制的《吉林城八门图》中未见标注,但1912年的吉林城区地图中,却已经出现了标注为“廻水湾”的区域,就此可确定这个地名在清代已成为街道名称。这条街道由江边至白旗堆子,向北与白旗堆子北胡同相连,这里三合院、四合院交错聚集,旧时为吉林城首屈一指的住宅区。例如胡同南口东侧为晚清吉林名将金顺将军的宅邸,西侧则为吉林富户萧家带有临江读书楼的豪华大宅。如今,这里早已不见古韵悠悠的平房,放眼望去,楼层不高的住宅虽显陈旧,但众人皆知这里的住户并非普通市民。
或许是临近小东门的缘故,也或者是临近清代城东几个大旗堆子(负责城市治安的兵丁驻地)的缘故,相邻不远的廻水湾子南口和北口附近,民国时期竟然沿袭了驻警的传统,分设了两个巡警驻地,让居住于此的百姓会产生更为强烈的安全感。
廻水湾子附近以住宅居多,机构单位较少,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并非没有令人扼腕感慨的历史往事。在廻水湾子南口东侧,历史上曾为“三江会馆”所在地。三江会馆原本设在今九中以东,是苏浙皖赣四省同乡会驻地,晚清时迁至廻水湾子南口附近的江岸。
据记载,清末沙俄入侵吉林,出兵桦甸,欲在追击韩登举时占领丰富的金矿资源。在遭到顽强抵抗后,沙俄侵略军不得不在吉林将军长顺的调停下,与韩统领和谈。当年双方谈判地点就设在三江会馆,韩统领只身前往谈判,有理有理有节,人们都觉得韩统领这次谈判颇有关羽单刀赴会的气概。
辛亥革命后,吉林士绅纪念在吉林遇害的革命志士熊成基,其追悼会现场也设在三江会馆。当日幡幔如林,挽联密布,气氛肃穆。下令杀害熊成基的陈昭常也假惺惺决定到场吊唁。获悉此事,东北筹边使章炳麟便送“早到三年也同成国事重犯;蠢尔元凶敢来吊革命先驱”挽联一副,挂于会场之上。陈昭常到场后,见到这副挽联,羞愧难当,落荒而走。
站在如今的松北胡同南口,一侧江上浩荡,早不见回旋暗涌,另一侧街上楼房林立,亦难寻古建俨然。若非史料中记载的陈年往事,行进此处,已难有荡气回肠的旧时光让现代人生出一番感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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