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太皇河,水势盛大,奔涌而下,流水声传的很远,连黑虎寨都能听得见。
黑虎寨重建已有两个多月了,聚义厅、寨门、寨墙都已重新修过了,木栅栏密密匝匝地钉了一圈,从远处看,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刀疤王知道,跟从前不一样了。全盛的时候,黑虎寨有一百多号人,方圆百里没有对手。如今只剩六十多人,寨子虽然重新盖起来了,但粮仓里的存粮不多,撑不到秋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刀疤王坐在聚义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是豁嘴张画的,粗糙得很,用炭笔在麻纸上勾了几道线,标了几个山头,写了几个字。但该有的都有了。太皇河、安丰县城、黑虎寨、陈庄,还有西南方向七八十里外的那座山寨,断刀寨。
豁嘴张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放在刀疤王手边。“大哥,还在想那事?”
刀疤王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断刀寨的位置。“二当家,你说,那断刀寨的寨主,知不知道他灭的是咱们黑虎寨的人?”
豁嘴张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应该知道。咱们那两个当家的,虽然是在外县的地界上被灭的,可他们打的是黑虎寨的旗号。断刀寨的人杀了他们,肯定知道杀的是谁的人!”
刀疤王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半晌没有说话。
几个月前,黑虎寨被官府烧了之后,八个当家的带着各自的人马分头撤了出去,分散在几个县的山里躲藏。刀疤王让老侃派人去联络,一个一个地找回来。大部分都回来了,可有两个当家的,怎么都联络不上。
一个是排行第五的陈拐子,一个是排行第七的刘大膀。这两个人各带了十几个人,往西南方向去了。刀疤王派了好几拨人去找,找了半个多月,才从一个过路的商贩那里打听到消息。陈拐子和刘大膀带着人躲进了西南方向七八十里外的一座山里,那座山有个寨子,叫断刀寨。
断刀寨是那一带的老寨子,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陈拐子和刘大膀以为躲到那里就安全了,没想到断刀寨的人发现他们之后,二话不说,夜里摸上来,把二十多人全杀了。据说只有一个受伤的弟兄逃了出来,跑到半路上也死了。
消息传回黑虎寨的时候,聚义厅里安静了很久。刀疤王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豁嘴张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老侃低着头,不说话。
那是黑虎寨立寨三十年来,最惨的一次损失。被官府剿匪,那是明刀明枪,输了不丢人。可被同行在背后捅刀子,这口气,刀疤王咽不下去。
“大哥,”豁嘴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这仇,不能不报。”
刀疤王抬起头,看着豁嘴张。豁嘴张的脸上,那道豁嘴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是冷静的,不是冲动,是真的在盘算。
“我也在想这事!”刀疤王说,“可咱们现在的实力,你也知道。只有六十多人,断刀寨那边的情况,咱们还没摸清楚。贸然打过去,只怕……”
“大哥,我不是说现在就去打。”豁嘴张打断了他,“我是说,这仇迟早得报。不光是为了给陈拐子和刘大膀报仇,还有另一层意思!”
刀疤王看着他:“什么?”
“银子!”豁嘴张说,“大哥,咱们寨子里还有多少存粮?”
刀疤王没有回答。他知道豁嘴张不是在问他,是在提醒他。黑虎寨重建之后,银子花了一大半,买木料、买砖瓦、买工具、买粮食,样样都要钱。存粮撑不到秋天,要是再不想办法,弟兄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安丰这边,咱们不能抢!”豁嘴张继续说,“魏权虽然不管事,可咱们要是动了安丰本地的百姓,那就是给他找事。给他找事,就是给咱们自己找事。可咱们不能总这么耗着,弟兄们要吃饭,寨子要维持,哪样不要银子?”
刀疤王点了点头。豁嘴张说得对。黑虎寨在安丰地面上,不能抢安丰的百姓,这是规矩。可规矩不能当饭吃。要想弄到银子,就得往外走。
“往西南去!”豁嘴张指着地图上的断刀寨,“那一带不是安丰的地界,抢了也不怕魏权找麻烦。再说了,断刀寨灭了咱们的人,咱们去打他们,天经地义。抢了他们的银子,也是天经地义。”
刀疤王没有立刻答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梁是新换的,松木的,还带着淡淡的木香。他闻着这木香,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
去打断刀寨,有三层好处。第一,报仇。陈拐子和刘大膀跟了他十几年,不能白死。第二,抢银子。断刀寨存在了那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家当。第三,立威。黑虎寨虽然遭了难,可谁要是敢欺负到头上来,照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刀疤王坐直了身子,“这事就这么定了。不过,不能急。先摸清楚断刀寨的底细,再商量怎么打。”
豁嘴张点了点头,正要出去安排,老侃从外面走了进来。老侃刚才一直在院子里,没有进来,但他听见了刀疤王和豁嘴张的对话,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大当家,”老侃走到刀疤王面前,抱拳行礼,“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吧。”刀疤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老侃没有坐。他站在那里,斟酌了一下词句,开口说:“大当家,断刀寨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不是从外人那里听说的,是从我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听说的。我那个亲戚,早年间在那一带做过生意,跟断刀寨的人打过交道!”
刀疤王和豁嘴张对视了一眼,都坐直了身子。
“断刀寨跟咱们不一样!”老侃说,“咱们寨子里,弟兄们大多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断刀寨上,各个土匪都是有家眷的。老的、小的、女人,全在寨子里住着。一家三代都是土匪,老子干了儿子干,儿子干了孙子干。他们那个寨子,说是土匪窝,不如说是一个村子!”
刀疤王的眉头皱了一下。有家眷的土匪,跟没家眷的土匪,完全是两种人。没家眷的,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降,降不了就死,反正一个人,没什么牵挂。有家眷的就不一样了,老婆孩子都在寨子里,跑不了,降不了,只能拼命。拼起命来,比没家眷的狠十倍。
“断刀寨有多少人?”豁嘴张问。
“据说只有七八十个土匪!”老侃说,“跟咱们现在差不多。可他们的家眷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口子。这些人平时也干活、种地、做饭、养牲口,可到了打仗的时候,女人也能帮着搬石头、递箭,半大孩子也能拿刀。你要真打进去,面对的不是七八十个人,是两三百个人!”
豁嘴张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还有,”老侃继续说,“断刀寨跟当地官府关系紧密。我那个亲戚说,断刀寨的寨主跟当地的许多官员称兄道弟,逢年过节都走动。那些官员运送财产,走那条路的,都会暗中让断刀寨派人护送。给的钱不少,断刀寨也从不失手。所以断刀寨不光不抢本地人,还帮本地官员看路护院。这样的寨子,官府怎么会去打它?”
刀疤王沉默了。他没想到断刀寨的底细这么深。有家眷,跟官府有勾结,这比他想得复杂多了。
“还有,”老侃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断刀寨存在了三代,寨墙是石头垒的。我那个亲戚早年经过那山下,远远看见过。那寨墙又高又厚,全是青石条砌的,跟城墙似的。咱们黑虎寨的寨墙是木头的,跟人家没法比!”
聚义厅里安静了下来。刀疤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慢。
豁嘴张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凝重。老侃站在一旁,低着头,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刀疤王睁开眼睛。“老侃,”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说的这些,都是实情?”
老侃抬起头,看着刀疤王的眼睛:“大当家,我拿命担保。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那个亲戚早年间在那一带做生意,跟断刀寨的人打过交道,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断刀寨那边的情况,比咱们想的复杂得多!”
刀疤王站起身,在聚义厅里踱了几步。他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天色。仲夏的天黑得晚,日头还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山坳里的陈庄,炊烟一缕缕地升起来,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陈拐子。陈拐子跟了他十四年,腿虽然瘸,可打仗从不含糊。有一年冬天,黑虎寨被一伙外来的土匪围攻,陈拐子带着七八个人守在东边的寨墙上,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愣是没退一步。等刀疤王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他靠在墙垛上,满嘴是血,还冲刀疤王笑了一下。
刘大膀跟了他十年,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碗饭。这人憨厚,不爱说话,可力气大得吓人,一个人能扛两根房梁。盖寨子的时候,他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这两个人,就这么死了。死在外县的地界上,死在同行的刀下。刀疤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老侃,你的意思我明白。”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可这仇,不能不报。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弟兄们看着。陈拐子和刘大膀跟了我十几年,他们死了,我连个屁都不放,往后谁还跟我?”
老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豁嘴张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大哥,老侃说得对。断刀寨不好打,硬攻是找死。可咱们不一定非要硬攻!”
刀疤王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