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章《孟子》。

公元前326年的某个清晨,年轻的滕文公辗转难眠。

齐国的使者刚离开三天,楚国的车队又出现在国境线上。这个方圆五十里的小国,像一块被两头猛兽盯上的肥肉。

滕文公向孟子问了一个让所有小人物都感同身受的问题:我们这样的小国,夹在齐楚两个大国之间,到底该抱谁的大腿?

然而,孟子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这个问题,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有人在问。小国在大国博弈中如何自处?是选边站队,还是另谋出路?

孟子的回答,出乎意料。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孟子·梁惠王章句·下》

滕文公问孟子:“滕国是个小国,夹在齐楚两个大国之间。我的外交政策,应该怎么选边站呢?我是服侍齐国呢?还是服侍楚国呢?”

孟子回答说:“您提的问题,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解决的。如果一定要我回答,我只有一个建议,就是深挖护城河,高筑城墙,与民共守。我们万众一心,如果有其他国家打过来,全国百姓感激国君平时的恩德,就会誓死报效,就算危亡困迫,也不离去。这样上下相依,患难相保,国事就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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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是谋非吾所能及也。”

孟子先说: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以孟子的辩才,怎么会答不了?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愿意滕国都只是一个仰人鼻息的附庸。

滕国,一个姬姓诸侯国,位于今山东滕州一带。它的北面是齐国,南面是楚国——两个正在崛起、虎视眈眈的超级大国。

滕国有多小呢?从考古发现来看,滕国的都城规模只有邻近薛国都城的十分之一左右。在战国这个“争地以战,杀ren盈野”的时代,这样一个小国,无异于夹在两头巨兽之间的羔羊。

选了齐国,楚国不满;选了楚国,齐国不满。选边站队的本质,是把国家的命运交给别人的脸色。

但滕文公面露难色,孟子不忍,于是说:“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这番话的核心,不是军事防御,而是“与民守之”四个字。

也就是说,与其指望大国发善心来保全自己,不如想清楚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战国时期,韩国在七雄中最小,它的生存策略是“朝秦暮楚”——秦国强了依附秦国去打楚国,楚国强了又撕毁与秦的盟约去攻秦国。

结果,两头不讨好,各国都觉得韩国不可靠。最终,韩国成为战国七雄中第一个被秦国灭掉的国家。

依附强者,不等于成为强者。选边站队,换来的往往是短暂的苟安和长久的被动。

反观那些走“自强”之路的小国,却往往能绝处逢生。

春秋时期,郑国地处晋楚两大国之间,处境比滕国更为凶险——晋楚之间的三次大战,有两次都因郑国而起。

但郑国在子产执政期间,硬是在夹缝中站稳了脚跟。子产对内推行改革,增强国力;对外不论大国小国,礼节都做到位,让对方无懈可击。结果,晋楚两个大国都对郑国给予了尊重。

子产没有选边站,但他让两边都不敢轻视郑国。

更有意思的是卫国。卫国在春秋时期一度被狄人灭国,只剩下五千移民,在齐桓公的帮助下才重新建国。

但此后这个处在四战之地的蕞尔小国,竟然顽强地穿越了整个春秋战国时代,一直存活到秦朝末年,成为诸侯国中生存时间最长的国家。

卫国凭什么活了那么久?靠的不是选边站队,而是在乱世中守住自己的根基,不轻易把自己绑在任何一辆战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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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滕文公问“事齐乎?事楚乎”,本质上是问:我该依赖谁?

职场里,我们问“该跟着哪个领导”;创业时,我们问“该抱哪条大腿”;人生低谷时,我们问“该指望谁来拉我一把”。

孟子没有给答案。因为所有向外求答案的提问,本身就问错了方向。

南怀瑾先生曾一语道破:“个人事、国家事、天下事的原则是一样的,只有自强自立,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滕文公想靠依附强国求生,就像我们总想靠跳槽、换环境、抱大腿来解决问题。

孟子没有给答案,实则是给了答案,那就是:真正的出路,是强大自己。

说到底,所有选择困难,本质上都是能力不足。

纠结该选哪份工作,是因为能力还不够突出;犹豫该不该创业,是因为还没做好充分准备。

当我们足够强大时,选择就不再是“不得不”,而是“我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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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么,怎么强大自己?

孟子给出了两个维度的答案:凿池与筑城。

“凿斯池”,是挖护城河,这是硬实力

对一个人来说,就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专业技能、经济基础、健康的身体。这些是一个人的底线保障,让人在风雨来临时不至于一触即溃。

“筑斯城”,是加固城墙,这是软实力。是一个人的眼界、格局、抗压能力、情绪管理。这些是人的精神堡垒,让人在诱惑和压力面前不乱方寸。

经营家庭如此:先解决温饱,再谈和谐美满;经营事业如此:先保证盈利,再谈文化建设。

物质基础和精神家园,缺一不可。

滕文公后来真的按照孟子的建议做了。《孟子·滕文公上》记载,他推行井田制,实行九一而助的税收政策,在郊野让八家共耕公田,收成的十分之一上交国家,剩下的全部归百姓,他把滕国治理成了一个名扬天下的“善国”,在齐、楚夹缝中安稳存续了数十年。

彼时,楚国人许行听说滕国施行仁政,不远千里赶来请求成为滕国百姓。

孔子的学生陈相也从宋国迁居滕国。一个方圆五十里的小国,竟然吸引了外来人才主动归附。

就此,外地人纷纷“移民”滕国,滕国人丁兴旺,国富民强。

后来的考古发现也印证了这段历史:滕国都城虽小,但出土兵器表明这个小国有很好的武备。

两千多年后,山东滕州市中心有一条路,叫善国路,正是源于滕州古称“善国”的美名。

滕文公不仅施仁政,也确实加固了国防,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凿斯池,筑斯城也”。

一个小国,不依附任何大国,凭自己的内政和国防,在战国乱世中活出了尊严。

对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我们不必非得挤进某个圈子、讨好某个大佬、依附某个平台。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配得上更好的选择。

深挖自己的专业护城河,筑牢自己的认知城墙,经营好自己身边那些愿意“与我同在”的人。

当我们足够强大时,选择权就在自己手里。

此刻,我们便读懂了孟子那句看似“不解决问题”的回答,他重新定义了问题的本质。

滕文公问的是“该依附谁”,孟子回答的是“你该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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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两千多年过去了,大国小国的格局早已换了模样。

但那种夹缝中的焦虑,那份想要依附的冲动,那种“不能”的自我怀疑,似乎从未离开过。

个人也好,组织也罢,总以为找个靠山就安全了,结果往往是把自己活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卒子。

即便如此,大多数人在面对选择时,还是习惯性地问:我该抱谁的大腿?却很少问:我的护城河在哪里?

与其把命运交给别人的脸色,不如把根基扎在自己的土地上。

与其把别人当靠山,不如我就是自己的靠山。

深挖我的“池”,高筑我的“城”,善待我身边那些愿意“与我同在”的人。

如此,方可以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

这,或许就是孟子留给所有普通人的最大智慧和遗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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