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姐在超市门口堵住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把一张银行卡往我手里塞:“唐荃,你帮我去给高兴的领导送点东西,随便什么都行……”我没接卡,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想起半年前她给儿子买新车时那股骄傲劲儿。
那时候她逢人就说“我儿子考进水利局了”,眼里都是光。
谁能想到,那辆二十多万的车,开的不是叶高兴上班的路,是他往火坑里跑的加速器。
01
叶高兴考上水利局那天,我姐在小区里放了挂鞭炮。
我当时正在家里洗碗,听到楼下噼里啪啦响,还以为谁家办喜事。探头一看,我姐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还没放完的鞭炮,笑得合不拢嘴。
“唐荃!唐荃你快下来!”她朝楼上喊。
我擦了擦手,下楼去了。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高兴考上了,水利局,正式编制!”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高兴起来。
这孩子大学毕业两年了,一直在外面打工,换了好几份工作,没一个干长的。
我姐天天愁得睡不着觉,怕他这辈子就这么晃荡下去。
没想到这一下子就考上了体制内,还是个不错的单位。
“恭喜恭喜,”我说,“高兴这孩子有出息。”
我姐眼眶都红了:“唐荃,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我姐比我大四岁,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去超市当收银员,一站就是十几年。
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学历、没背景,在单位里让人看不起。
她跟我说过,有一年过年单位聚餐,领导敬酒时跳过了她,直接和她旁边的大学生碰杯。
她端着酒杯站在那儿,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她就发了狠,一定要让叶高兴读书,考个好单位。
叶高兴也算争气,虽然大学只是普通本科,但好歹是考上了。我姐那几天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我儿子在水利局上班”,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过了没几天,我姐又来找我,拉我去4S店看车。
“姐,你要买车?”我问。
“给高兴买,”她边说边翻手机里的车型照片,“他单位离咱家远,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冬天冷夏天热的,得有个代步的。”
“买个几万块的代步车就行了。”我说。
她摇摇头:“不行,不能让人看扁了。他刚去单位,同事们开的都是好车,他要是开个破车,让人家怎么看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4S店里,我姐一眼就看中了一辆黑色的SUV,二十多万。她坐进去摸了摸方向盘,又下来绕着车转了两圈,问我:“好看不?”
“好看是好看,但太贵了吧?”我说,“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分期,”她说,“首付我还有点积蓄,后面慢慢还。”
“姐,你别太冲动……”
“唐荃,”她打断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不懂。我这一辈子,就盼着高兴能有出息。他现在有了好工作,我不能让他因为一辆车让人看不起。”
我说不出话了。
提车那天,叶高兴开着新车在小区里转了三圈。
他摇下车窗,冲我姐喊:“妈,这车动力真不错!”我姐站在路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机举着拍了又拍。
叶高兴下了车,穿着新买的衬衫,皮鞋锃亮,整个人意气风发的。他拍了拍车顶,对我姐说:“妈,你放心,我肯定在单位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好,”我姐拍了拍他的肩膀,“妈相信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高兴,是高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隐隐的不安。
那辆车太扎眼了,一个新人的车比领导还贵,这合适吗?
我没说出口。那时候说什么都扫兴。
叶高兴上班第一天,我姐特意起早给他做了早饭。他吃完饭,拿起车钥匙出门,我姐送到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车拐出小区才回去。
“唐荃,你说高兴在单位能适应吗?”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紧张。
“肯定能的,”我说,“这孩子聪明。”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叶高兴从小被我姐惯大的,没吃过什么苦,脾气还有点倔。我怕他到了单位,跟同事处不来。
但一开始,一切都挺顺利的。
叶高兴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就跟我姐讲单位的事。
说领导对他挺照顾,同事也挺好,他还主动帮老同事搬资料、倒水,大家都夸他懂事。
我姐听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在电话里跟我汇报。
“唐荃,高兴说科长表扬他了。”
“唐荃,高兴说单位要组织培训,他被选上了。”
“唐荃,高兴说……”
我听着,也替她高兴。心想这孩子总算走上正路了。
但那辆黑色的SUV,每天停在单位楼下的停车场里,阳光一照,反射着刺眼的光。
叶高兴从车上下来时,总要整一整衣领,扫一眼周围有没有人看他。
车是好车,人是新人。这两样凑在一起,早晚得出事。
只是我没想到,事出得那么快。
02
一个月后,叶高兴变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我丈夫郭岩。
郭岩退休后喜欢在小区门口下棋,那天晚上回家,他跟我说:“你姐那个儿子,现在可派头不小啊。”
“怎么了?”我问。
“我今天在小区门口碰见他,喊了他一声,他一抬下巴,爱答不理的,”郭岩摇了摇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见了面叔长叔短的,挺热情。现在开上好车了,眼里没人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咯噔一下。
过了几天,我去我姐家串门,正好赶上叶高兴下班回来。他进门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往沙发上一瘫,手机掏出来就开始刷。
“高兴,今天上班累不累?”我问。
“还行,”他头也不抬,“今天开了个会,领导让提意见,我说了几句,领导说挺好的。”
“那你可得好好干,”我说,“新人都得勤快点,多跟老同事学学。”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舅舅,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勤快似的。我跟你说,我在单位可是最年轻的,领导都说我有想法。”
“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虚心……”
“知道了知道了,”他打断我,站起来往房间走,“我还有点事,先回屋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会说“舅舅你坐会儿”、“舅舅你喝茶”,现在倒好,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
我姐从厨房探出头:“唐荃,今晚在这吃吧,我炖了排骨。”
“行。”
吃饭时,叶高兴端着碗,吃得飞快。我姐在旁边给他夹菜,一个劲儿地说“多吃点”、“这个有营养”。
我看着他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说:“姐,你别给他夹那么多,他自己会吃。”
“我乐意,”我姐笑着说,“我儿子现在上班累,得多补补。”
叶高兴没吭声,吃完了把碗一推,又回屋了。
我收拾桌子时,跟我姐说:“高兴最近是不是有点飘了?”
“飘什么飘,”我姐不乐意了,“他就是工作忙,顾不上这些。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正常。”
“那他跟同事的关系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他还说同事都挺喜欢他的。”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又过了半个月,郭岩从小区棋友那儿听到一个消息。他回来跟我说:“你姐那儿子,在单位好像出风头了。”
“什么风头?”
“听说他在会上跟老同事抬杠,人家说什么他都要反驳,非要显得自己多厉害。他领导私下找人打听他底细,问这人是不是一直这么狂。”
我心里一沉。
“这消息可靠吗?”
“那个老陈的儿子也在水利局,说是听他们科室的人说的,”郭岩叹了口气,“唐荃,你得跟你姐说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想了想,第二天给叶高兴打了个电话。
“高兴,最近在单位怎么样?”
“挺好的舅舅,”他声音很轻松,“今天还帮科长写了个材料,科长说写得好。”
“那就好,”我停了停,“高兴,舅舅有句话想跟你说。你刚去单位,还是要低调一点,多听听老同事的意见,别太……”
“舅舅,”他打断我,声音变了,“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舅舅,我在单位是有能力的,我不能因为是新人就装孙子吧?那样谁看得起我?”
“不是让你装孙子,是让你……”
“行了舅舅,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这孩子,已经听不进话了。
我姐那边,我也不敢多说。
跟她提过一次,她当时的表情就像被人捅了一刀:“唐荃,你是不是就见不得高兴好?他好不容易有个好工作,你不替他高兴也就算了,还在这说三道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眼圈红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我在超市站了十几年,腿都站出了毛病,就是盼着高兴能有出息。现在他终于熬出头了,你让我说他什么?让他低调?让他装孙子?凭什么!”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从那天起,我就不怎么过问叶高兴的事了。
但我总是忍不住关注他。
有时候在小区里看见他,他开着那辆黑色SUV,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的车牌号我记住了。每次看到那辆车从身边驶过,我心里就在想,这孩子,到底会开到哪里去。
不会太远的。我知道。
03
事情是从一次防汛演练开始的。
水利局每年汛期前都要搞演练,今年也不例外。
演练前一周,科室开了个碰头会,讨论方案。
曹洁是老员工,在这岗位上干了七八年了,经验丰富,她拿出一套方案,讲得很细。
叶高兴听着听着,就坐不住了。
“曹姐,你这个方案里,有几个地方的流量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曹洁看了他一眼:“什么问题?”
“我前段时间专门去咱们负责的那段河道看过,那个位置的流量跟你的数据对不上,”叶高兴翻开自己带的本子,“你看,我记录的数据是……”
他报了几个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老同事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曹洁笑了笑:“高兴,你那些数据是现场目测的?”
“对,我实地考察过的。”
“实地考察是好事,但洪水流量这东西,不是看一眼就能算出来的。你这个数据和历年实测数据差距太大。”
“那是历年数据不准吧?”叶高兴脱口而出。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彭长咳嗽了一声:“高兴,曹洁说的有道理。你先别急,等把资料调出来再仔细核对。”
叶高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彭长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散会后,曹洁回到自己办公室,把历年的流量数据调出来,一条一条对。
她越对,眉头皱得越紧。
叶高兴的那些数据,和官方数据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甚至怀疑叶高兴是不是真的去现场看过,还是随手乱写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向领导汇报。毕竟叶高兴是新人,业务不熟可以理解。她觉得自己可以先私下跟他沟通一下,让他自己纠正。
第二天,曹洁拿着历年数据资料,找到叶高兴。
“高兴,你看看这些。”
叶高兴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
“你看,这些年水文站记录的数据,和你那个差别挺大的,”曹洁尽量让语气平和,“你是不是记错了?”
叶高兴翻了几页,手有点抖:“可能……可能是我记混了。”
“没事,谁都有记错的时候,”曹洁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数据重新核对一下。三天后我们找彭科长汇报,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叶高兴点头如捣蒜,“谢谢曹姐。”
曹洁走后,叶高兴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确实去现场看过。
但那次去,是周末,他开着新车带着朋友出去玩,路过河道时停了一下,站了不到十分钟,随手记了几个数字。
那些数字,说白了就是瞎写的,他连流量怎么算都不知道。
他翻出自己的记录本,想找当时的原始记录。
但翻来翻去,怎么都找不到那张纸。
他心里越来越慌,把办公桌翻了个底朝天,文件夹全倒出来,一本一本翻到最后,还是没有。
“兴哥,找什么呢?”旁边的小刘问。
“没事没事,”他擦了擦汗,“一张纸。”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下车记完数据后,他随手把纸塞进了裤兜里。回家后换衣服,那张纸八成被当成废纸扔了。
完了。
04
叶高兴那三天过得像三年。
他白天在单位对着电脑发呆,晚上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手机里的照片,想找到那天拍过的河道照片。
但手机里全是他在车前的自拍,没有一张河道的。
第三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去上班。曹洁叫他去会议室,他进去时腿都在打颤。
“高兴,数据重新对了吗?”彭长也在。
“彭科长,我……我那天可能确实是记错了,”叶高兴低着头,“那些数据是我目测的,不准确。”
彭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
“你当众质疑曹洁的方案,用的就是这些不准确的数据?”彭长的声音提高了,“叶高兴,你知不知道,防汛方案容不得半点马虎?要是按你那套数据来,出了事谁负责?”
叶高兴的额头渗出了汗:“彭科长,我知道错了,我……”
“你先坐下,”彭长指了指椅子,“曹洁,你说说。
曹洁把资料摊开:“高兴那些数据我已经核实过了,确实和历年实测数据相差太大。但好在他发现得及时,方案还有调整时间。”
彭长点点头,看向叶高兴:“高兴,你是新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做事要踏实,不能凭感觉。你那个数据,就算真有问题,也应该先和曹洁沟通,而不是当众质疑。你那样做,让曹洁怎么下台?”
叶高兴低着头,说不出话。
“这次就算了,”彭长叹了口气,“但你得写个情况说明,把这件事交代清楚。”
“好,我写,”叶高兴连忙点头。
走出会议室时,叶高兴松了口气。他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更大的麻烦,正悄悄地等着他。
那天下午,他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写情况说明,电话响了。是物资仓库打来的。
“叶高兴,你三个月前经手的那批防汛物资,入库单找不到了,你那边有没有备份?”
叶高兴脑子“嗡”的一声。
那批防汛物资,是他入职后经手的第一批活。
当时验收时,有些手电筒亮度不够,他想着“先入库再说”,就让保管员先收了。
入库单他带回办公室,本打算第二天整理归档,结果第二天一忙,就忘了。
后来那张纸去了哪里?
他翻遍了抽屉,文件夹,最后瘫在椅子上。他想起来了。那张入库单,被他当成废纸扔了。
05
叶高兴跑到档案室去翻,希望还能找到什么记录。
他一层层地翻柜子,一页页地翻文件,恨不得把眼睛瞪成显微镜。但什么都没有。那批物资的记录,像是人间蒸发了。
他蹲在档案室的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打电话给保管员:“张师傅,那批手电筒的入库,当时有没有别的记录?”
“没有啊小叶,就你那张入库单,”张师傅说,“验收时你也没让我签字,我哪知道是啥情况。”
挂了电话,叶高兴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那批手电筒,200个,当时就有问题。
但他为了省事,没按规定处理,直接让入库了。
现在入库单丢了,等于说,这批物资来路不明,质量有没有问题,谁也说不清了。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过很多办法。
找供应商补一张单子?
不行,供应商肯定不配合,万一问起来更麻烦。
跟领导坦白?
也不成,这一坦白,他之前“新人不懂事”的借口就用不上了。
他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先拖着,等曹洁那边的事过去再说。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主动提,这事就能瞒过去。
他不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06
三天后,曹洁去向彭长汇报。
“彭科长,叶高兴那份资料我已经核过了,他承认是记错了。”
“嗯,”彭长点点头,“情况说明让他写了没有?”
“正在写,”曹洁说着,犹豫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他那批数据不太对劲。一个新人,怎么会突然跑到现场去测数据?而且他那些数字,根本不是目测能看出来的,像是从哪里抄的。”
彭长皱了皱眉:“你怀疑他造假?”
“不是造假,是……不太好说,”曹洁摇摇头,“我查了他那段时间的出勤记录,他去现场那几天,正好是他请假去玩的周末。他根本不是去考察的,是去玩了,顺手记了几个数。”
彭长沉默了很久。
“彭科长,我想说的不是他玩不玩的事,”曹洁说,“我是觉得,这个人不踏实。他考进咱们单位不容易,但这样下去,迟早得出更大的事。”
彭长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太阳刚刚西斜,把楼下的停车场照得一片灿烂。那辆黑色的SUV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比别人都亮。
“你去查一下他经手的所有业务,”彭长说,“特别是那批物资采购。”
曹洁愣了一下:“彭科长,你是说……”
“去查,”彭长打断了她,“有问题早发现,没问题求个心安。”
曹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她调出了叶高兴入职以来经手的所有业务档案。一项一项核对,一项一项盘查。当翻到那批防汛物资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没有入库单。
没有验收记录。
只有一张供应商的发货单,上面写着“手电筒200个”。
她拿起电话,打给了保管员张师傅:“张师傅,那批手电筒,当时是谁验收的?”
“是小叶啊,他签的字。”
“他人呢?”
“验收完就走了,说后面的事他来处理。结果入库单到现在都没见到。”
曹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了。这件事,已经捂不住了。
07
消息传得很快。
叶高兴还在写情况说明时,彭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门关上那一刻,叶高兴就知道,完了。
“那批物资是怎么回事?”彭长问。
叶高兴脸白得跟纸似的:“彭科长,我当时……当时验收时有点小问题,我想着先入库再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