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刚给韩永健擦完身子,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穿红风衣的女人冲进来,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

她站在病床前,眼睛血红,声音尖锐:“韩永健是我儿子的爸!现在要死了,这家产得有我一份!”

病房死一般寂静。

我放下毛巾,从包里拿出一份发黄的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翻了几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这……这是什么?不可能!他怎么会在上面签字?”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语气很轻:“你以为你了解他?那你知道十年前他欠了多少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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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惠芳,四十六岁。

活了半辈子,我学会一件事:有些真相,越早看清楚越好。可看清楚不代表要说出来,有时候憋着,比说出来有用得多。

韩永健是我的丈夫,说起来也快三十年了。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在县城供销社上班,他在工地当包工头。媒人说这人踏实能干,将来有出息。我妈见了人,也点头说中。

我嫁过去第二年,韩永健的生意就做起来了。

从包工头变成小老板,又从小老板变成大老板,开了建筑公司,买了房子。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外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夫妻。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日子是什么滋味。

韩永健这个人,骨子里就花。他追我那会儿嘴巴甜,结婚头几年也还好。可男人手里有钱了,心就野了。我生下韩枫那年,他就开始不着家。

那时候我年轻,心想他应酬多,能理解。

直到韩枫上小学那年,我在他衬衫领子上看见一根长头发。

那头发不是我的,我那年剪了短发。

我没吭声,把那根头发扔进垃圾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半夜三更回家的电话,周末说去外地谈生意,手机永远加密。

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不想撕破脸。

撕破脸了,韩枫怎么办?

那个家怎么办?

我爸妈会怎么想?

我就这么忍了十几年。

心里不是不苦。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听着韩永健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笑得腻歪。

我就翻个身,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咬着牙,不出声。

我告诉自己:为了孩子,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世上,有些事忍不过去。

十年那年春天,韩枫刚上初二。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五,我去学校接韩枫放学。

回家的路上,韩枫突然跟我说:“妈,我同学说,看见我爸跟一个阿姨在商场里,拉着手。”

我方向盘差点没握住。

“你同学看错了吧?”我说。

“我也觉得看错了。”韩枫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把韩枫送回家,一个人坐在车里,哭了很久。

哭够了,我开始想后路。

我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人,也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施舍的人。

我妈从小教我一件事: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得靠自己。

但怎么靠自己?

我嫁给他十几年,没工作过,手上一分积蓄都没有。

我想起隔壁村张翠花的事。

张翠花的男人外头养女人,她闹了一场,离了婚,结果房子没了,孩子也要不到抚养费,最后回娘家住,日子过得惨。

我不想走那条路。

我开始留意韩永健的钱。

那段时间他以为我认命了,对我放松了警惕。公司的账本、银行流水、购房合同,能偷着看的我全偷着看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韩永健的公司看着风光,其实欠了一屁股债。

外面欠的材料款,银行借的贷款,还有那些我不能说的高利息借款。

他把新房子写在自己名下,把公司注册在他和他弟弟的名字上。

我出钱出力,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我发现那个女人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

那女人叫孙梓涵,二十九岁,是他公司新招的前台。

长得年轻漂亮,见人都笑,笑起来甜甜的。

我见过她一回,在公司年会上。

她穿着一条红裙子,韩永健敬酒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他。

我当时就明白了。

可我没闹。我回到家,关上门,把韩枫叫到身边,问他:“妈妈如果跟爸爸分开,你跟谁?

韩枫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什么都懂。他看着我,眼睛红了:“妈,我跟你。”

我心里有了底。可我还有顾虑。

韩永健欠的那些债,如果离婚,我也得分担。

法律上那叫夫妻共同债务。

我没有工作,分到的钱还不够还债的。

韩枫以后上学怎么办?

我和他住哪里?

这些事,不是一句“离婚”就能解决的。

我决定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02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我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可我心里有本账。韩永健哪天回来的早,哪天回来的晚,哪个月份账上少了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段时间我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我高中同窗吕德胜。他是县里有名的律师,办过不少离婚案,是个靠谱人。可我不敢明着找他,怕韩永健起疑心。

我找了林美玲帮忙。

林美玲是我死党,开会计事务所的,嘴巴严,脑子活。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半天,问我:“你想清楚了?这事一旦开头,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想清楚了。”我说,“我不是要他的钱,我是要保住韩枫的东西。”

林美玲叹气:“你早该这么想了。”

她帮我整理账目,把韩永健公司的资金流向一条条捋清楚。

那些债,那些抵押,那些来路不明的进账。

林美玲说:“你老公这公司,比看上去烂得多。要不是他这些年接了几个政府的工程撑着,早破产了。”

“所以我才不能离。”我说,“离了债我得分,债分了我就背。我要让他自己把这些事扛下来。”

“你想怎么做?”

签协议。

我让林美玲帮我弄了一份《夫妻共同财产及债务分配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韩永健名下所有资产和债务,他自愿归入夫妻共同财产池,由我负责分配和处理。

同时,如果他在外有生育,自动放弃对共同财产的支配权。

这些专业的话,都是吕德胜教我说的。

他不会直接出面,但通过林美玲传话,一条条给我讲明白。

他告诉我,这份协议的关键在于“自愿”两个字。

只要韩永健是自愿签的,法律上就站得住。

可问题是,韩永健凭什么自愿签这份协议?

我想了很久,想出一个主意。

那年夏天,韩永健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材料供应商天天上门要钱。

他急得嘴角起泡,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天晚上他接完电话,把手机摔在地上,骂了一句:“他妈的,都他妈逼我!”

我端了杯茶递给他:“怎么了?”

“公司没钱了。”他瘫在沙发上,“银行催贷款,材料商堵门,我他妈拿什么还?”

“那你总得想办法啊。”我坐到他旁边,“要不,你先把公司转到我对公账户上,用我的名义再贷点款?”

他看了我一眼:“你没工作,银行能给你贷?”

我可以把咱那套学区房抵押了。”我说,“反正那房子写的是你名,没人查得出来。

他愣了一下,又摇头:“那韩枫以后怎么办?”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我压低声音,“这事悄悄办,别让外人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办吧。”

我松了口气。可这还不够,我需要他签一份白纸黑字的协议。

我找了吕德胜帮忙起草,内容比普通协议多了几条。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第六款:若乙方(韩永健)在婚姻存续期间发生婚外生育,自动放弃夫妻共同财产的支配权,已分配的共同股权不得追索。

吕德胜提醒我:“这一条打官司可能会扯皮,但至少能让你占主动。”

“够了。”我说,“我不靠这个赢,我靠它防。”

韩永健签协议那天,我特意挑了个他心情好的日子。

那段时间公司的周转困难稍微松了点,他喝了几杯酒,就放松了警惕。我把合同拿到他面前,说:“你在我名下过户公司部分股份的协议,签吧。”

他翻了翻,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问:“这是什么?”

“公司转让的文本。”我说,“你不是答应了把股权转一部分到我名下吗?”

“我转不过去。”他皱眉,“公司法人是韩永健,你又不是。”

“那你可以签个协议,把公司收益权给我一部分。”我说,“这样以后税务查账,我也能说你是给我打工的。”

他想了会儿,笑了:“你学坏了啊,宋惠芳。”

“防身。”我也笑了,“你外头那些女人万一哪天来闹,我也好有个底。”

他听了这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心虚,有愧疚,也有一点无奈。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一挥:“签,都签。”

他签了。

我收好协议,放进保险柜里。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可惜,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一场雨,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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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签完协议的第二年,韩枫考上了大学。

那天我送他去车站,他背着书包上车前,回头看我:“妈,有事给我打电话。”

“没事。”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

火车开走了,我站在月台上,看着那节车厢越走越远。

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好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儿子走了,空荡荡的家就我一个人了。

也可能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装了。

韩枫走了以后,我开始正式跟韩永健摊牌。

那天下着雨,我坐在客厅等他回来。他湿淋淋地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不睡?”

“等你。”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换了拖鞋,坐到我对面。我打开手机,把他去酒店的消费记录一条条调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知道多久了?”

“很久了。”

“那你不早说?”

“说了呢?说了你能改?”

他低下头,不说话。

“韩永健,”我说,“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算账没意思,算赢了也输了。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名下所有不动产,转一半到韩枫名下。”

“凭什么?”

“凭你欠他一个当爹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考虑考虑。”

他考虑的结果,是三天后把新买的那套房子写了韩枫的名字。我收下房产证,放进保险柜里,跟那份协议放在一起。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平衡就变了。

他不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该晚归就晚归,该不回家就不回家。

我也不再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每年让他签一次协议。

每次我都说:“公司要融资,银行要审材料。”他每次都签,一次都没仔细看过。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太信任我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把这份协议当回事?

不管是哪种,对我来说都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韩枫大学毕业后去了上海工作,偶尔回来看我。他每次回来都会问:“妈,你怎么还是一个人?跟我爸离婚吧。”

“离什么离?”我说,“等你爸死了,他的东西都是你的。”

“妈你别这么说。”韩枫皱眉,“这样你太苦了。”

“我不苦。”我说,“我有你,就够了。”

这话我说的是真的。我不在乎韩永健怎么看我,不在乎那个女人,不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只在乎韩枫。只要他能好好过日子,我这辈子就值了。

第三年春天,韩永健住院了。肝的问题,医生说是肝癌晚期。

知道这个消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好久。

不是哭,是发呆。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韩永健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哪里还有当年的样子。

他拉着我的手,眼睛红了:“惠芳,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别说了。”我松开他的手,“好好养病。

我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能花的钱我全花了。

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他是韩枫的爸。

我不能让韩枫心里留下遗憾,不能让他觉得,他妈没给他爸治病。

韩永健病倒以后,那个女人来过一次医院。

那天下午,我正在病房里削苹果。门被推开了,孙梓涵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脸上化了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惠芳姐。”她叫我。

“别叫姐。”我把苹果放在盘子里,“你来干什么?”

“听说他病了,来看看。”

“看够了就走。”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韩永健,眼眶红了。我不知道那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想猜。我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她。

“惠芳姐,”她转过身,“我跟他是真爱。”

“真爱?”我笑了,“真爱你就不该来这儿。你不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吗?”

“他说他会离婚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等他儿子毕业了,就跟你离。”

“那你现在来找他,不怕我跟他离婚,把财产都分走?”

“你不是那种人。”她说,“我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年轻,漂亮,以为真爱能战胜一切。

可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战胜现实的。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座金山,却不知道那金山底下,全是窟窿。

你走吧。”我说,“等他好了,你再来。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门关上,我坐回沙发上,看着韩永健。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的。我把苹果一块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

04

韩永健住院第五个月,我开始准备后事。

不是咒他死,是现实摆在那里。医生说最多再撑半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把吕德胜叫到家里,把协议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每一条都给我捋清楚,告诉我哪些地方可能会出问题。

“最难缠的,就是那孩子的继承权。”吕德胜指着第六款说,“法律规定非婚生子女也有继承权。协议只能约束韩永健在世期间的财产分配,不能剥夺孩子的继承权。”

“那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证明那孩子不是韩永健的,二是让韩永健在遗嘱里把那部分财产给你。”

“第一种不可能。”

“那就准备遗嘱。”

我让吕德胜起草了一份遗嘱,内容是韩永健把个人名下所有财产全部留给韩枫。我把遗嘱放在协议旁边,等着韩永健签。

可他签不了了。

他病重的那些天,意识时清时不清。

清醒的时候,还能说几句话,不清醒的时候,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谁也不认识。

我不忍心在他这种时候提遗产的事,就一直拖着。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拖就能拖的。

韩永健病危那天晚上,我正在医院值班。

林美玲打电话来,说孙梓涵最近在查韩永健的资产,可能要有动作。

我挂了电话,坐在病床前,看着韩永健干枯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着笔签了十年协议。

那双手,曾经抱过那个女人。

“韩枫到哪儿了?”我问护士。

“刚下火车,正在往这儿赶。”

我点点头,让他打了个电话给吕德胜,让他把协议和遗嘱都带来医院。

不到半小时,孙梓涵就到了。

她穿着那件红风衣,把孩子放在护士站,冲进病房。

她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冷冷的笑:“惠芳姐,他快不行了吧?我来看看,顺便跟你商量点事。”

“我知道你有协议。”她说,“可协议挡不了孩子的继承权。法律上,韩永健的财产,有我儿子一份。”

“你确定那是他的?”

“DNA报告我都有。”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看都没看,把文件推回去:“你留着吧。”

“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用看。”我靠在椅背上,“韩永健活着的时候,能分财产。他死了,一切都写进遗嘱了。你找他去说。”

遗嘱?”她的脸色变了,“什么遗嘱?

“在他律师手里。”我说,“等他咽了气,你自然能看到。”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安,还有一丝丝恐惧。

她知道我不是在说谎,她也知道我这个人一般不轻易出手。

可她不甘心,她觉得自己怀了孩子,就该得到什么。

“你等着。”她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我坐在病房里,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夜风吹到脸上,凉凉的。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我得保住韩枫的东西。

凌晨两点,韩永健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惠芳。”

“嗯。”

“那孩子……真是我的吗?”

“DNA报告不会骗人。”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个女人,不能分我的钱。一句话都不给她。”

“协议上写好了。”

遗嘱呢?写了吗?

写好了。”我说,“都在吕德胜那儿。

“好。”他握住我的手,“惠芳,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再还。”

“这辈子还没过完。”我说,“别急着说下辈子。”

门开了,韩枫进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眼睛红红的。韩永健看见他,笑了笑:“儿子,回来了。”

“爸。”韩枫走到床前,握住他的手,“你好好养病。”

“我没事。”韩永健说,“你以后要好好对你妈。她不容易。”

韩枫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酸酸的。韩永健这辈子,就说了这一次人话。可这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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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永健咽气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随时要下雨。

病房里的仪器滴滴响着,韩永健的呼吸越来越弱。

我坐在床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闭上。

韩枫站在身后,哭得像个孩子。

医生进来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请节哀。”

我站起来,给韩永健擦了脸,换了衣服。韩枫在旁边帮忙,一句话都没说。等一切收拾好,我对韩枫说:“你先回家吧,妈还有事要处理。”

“那个女人还在外头。”

韩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妈,你小心。”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我看着韩永健的遗照,那张脸,再也对我笑,再不跟我吵,也再不会去找别的女人了。

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难过,也不是解脱。

就是一种很空的空。

天快亮的时候,孙梓涵来了。她穿着那件红色风衣,连伞都没打,浑身湿透了。她站在门口,看见遗照上韩永健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真死了?”她问。

“死了。”我说。

“那遗嘱呢?协议呢?我要看。”

“东西在我律师那儿。”我站起来,“你要看,就跟我走。”

我带着她去了吕德胜的事务所。

吕德胜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摊在桌上。

他翻开协议,指着第六款说:“韩永健生前签了这份协议,第六款规定,‘若乙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发生婚外生育,自动放弃对夫妻共同财产的支配权’。”

“那是他不了解。”孙梓涵说,“法律上,非婚生子女有继承权。”

“没错。”吕德胜点点头,“但协议约定的是韩永健在世期间的财产支配权。他生前的财产,已经在这份协议下分配完毕。只有他死后留下的遗产,才能由继承人继承。可他的遗产,在另外一份文件里。”

吕德胜打开另一份文件,是韩永健的遗嘱。上面写着——韩永健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公司股份、房产、存款,全部留给儿子韩枫。

孙梓涵看完,脸白了:“这遗嘱是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吕德胜说,“公证过的。”

“不可能!”孙梓涵拍桌子,“他说要跟宋惠芳离婚的!他说要把财产分给我的!”

“他说的,你信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眼睛,“可你想想,如果他真的想离婚,何必等到现在?他是肝病,不是不治之症。”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吕德胜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韩永健生前欠下的债务,大约有八百多万,其中有三百多万是高利贷。按照法律规定,韩永健的遗产要先偿还债务,剩下的才能分配。而韩永健名下的房产和存款,扣除债务后,只剩几十万。”

“几十万?”孙梓涵瞪大眼睛,“他有公司!”

“公司是韩永健和宋惠芳共同经营的,按照协议,公司股权已经全部转到韩枫名下。你儿子的继承权,对这笔股权无效。”吕德胜说,“因为你儿子的身份是婚外生育,协议约定的就是这种情况。”

孙梓涵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哆嗦嗦:“不可能……不可能……”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孙梓涵,你知道韩永健这辈子为什么不会离婚吗?不是因为我不舍得,是因为他离不起。公司是他欠着一屁股债垒起来的,房子是我娘家出的钱。他表面上风光,里子早就空了。你以为你找了一座金山,你找的是一个窟窿。”

她不说话,眼泪从脸上滑下来。

“孩子的那一份,我不会少他的。”我说,“但不是从韩永健的钱里出。我愿意养那个孩子,是因为孩子没错。可你呢?你不想想,你凭什么来分我的家产?”

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哭得浑身发抖。

我转身走出事务所,站在门口,雨还在下。我抬头看了看天,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浇在心里头,反而让我觉得清醒多了。

可我刚走到楼下,手机就响了。

是吕德胜的声音:“惠芳,你先别走。孙梓涵的律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找到了一项对你不利的证据。”

06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在我身上,打透了衣服。

吕德胜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我稳了稳神,问他:“什么证据?”

“你进来再说。”

我走回事务所,孙梓涵还在哭。吕德胜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条消息。我看完,心里咯噔一下。

消息上写着:经过调查,宋惠芳在三年前曾以个人名义向银行贷款五十万,这笔钱的去向不明。

孙梓涵的律师质疑,这笔钱是韩永健留给她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该纳入遗产分配。

我合上手机,看着孙梓涵。

“这笔钱,是我自己借的。”

“借来做什么?”

“给我儿子付首付。”

“那首付的房子呢?现在值多少钱?”孙梓涵抬起头,眼睛红肿,“如果那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该分我儿子一份。”

“那是婚前财产。”我说,“韩枫买房的时候,韩永健还没病呢。那房子写的是韩枫的名字,跟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孙梓涵站起来,“如果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韩枫的房子就是用夫妻共同财产买的,那它就应该算遗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一冷。

我明白了。孙梓涵要的不是钱,她是在跟我争一口气。她不服气,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就能拿到一切,而她生了孩子,却什么都拿不到。

可这事,不是这么算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拉出流水单:“你看清楚。这笔钱是从我个人账户出的,用的是我的个人征信。你还想看什么?要看借条?要看银行合同?”

孙梓涵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笔钱确实是我借的,可我没用家庭账户。我用的是我在结婚前攒的那些私房钱,加上韩枫工作后转给我的钱。

“这笔钱,跟韩永健没有半点关系。”我把手机收起来,“你查再多,也查不出什么。”

孙梓涵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

吕德胜递给她一杯水,她没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过身,看着我:“宋惠芳,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说他爱我,说他会离婚。”她眼泪又流下来,“我信了。我辞了工作,给他洗衣服做饭,给他生孩子。结果到头来,他死了,我什么都不是。”

“你选错了路。”我说,“不是每个男人的承诺,都值得相信。”

“那你呢?你信过他吗?”

我沉默了。

我信过他。

刚结婚那几年,我是真的信他。

他说他会让我过好日子,他做到了。

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他没做到。

可我不是那种只会信的人。

信没了,就得靠自己。

“我比你聪明一点。”我说,“我不信男人,我信自己。”

“那韩枫的爸爸,你呢?”

“他是我丈夫。”我说,“法律上是我丈夫。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我的人。他只是我儿子的爸。”

孙梓涵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哭完之后,擦了一把脸,转身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我:“宋惠芳,这事没完。”

门关上了。

我站在事务所里,看着窗外的雨。吕德胜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她把该说的话说了,我也把该说的话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说,“等她来找我。”

“你确定她会回来?”

“她不甘心。”我说,“不甘心的人,一定会回来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查韩枫那套房子的钱。”

吕德胜叹了口气:“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你斗到底了。”

“那就斗到底吧。”我说,“我不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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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梓涵走后,我开始做准备。

我把这些年所有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贷款合同全部整理了一遍。吕德胜帮我一项项核查,看有没有任何可能被抓住的把柄。

查完后,吕德胜说:“基本没问题,就是那笔首付有点隐患。”

“隐患在哪?”

银行记录显示,那笔钱是从你个人账户出的,可时间点是你借贷款之后。如果孙梓涵的律师抓着这一点,说你的贷款和首付是同一天,你很难解释清楚。

“那就解释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拉出了那笔贷款的详细记录。

上面写得很清楚:贷款日期是2020年6月15日,首付转出是2020年6月20日。

前后隔了五天。

我把记录拍下来,发给吕德胜。他看了后说:“够了,这五天时间差,够说明你不是挪用夫妻共同财产。

可孙梓涵不死心。

她又找了第二个突破口:韩永健病重期间,我取过一次三万块的现金,没有记录去向。

“那三万块,是付护工费的。”我说,“护工是韩永健的远房亲戚,我没让他开发票。”

“你能证明吗?”

能。护工还在,可以作证。

孙梓涵的律师打电话来求证,护工说了实话。这一关又过了。

第三关,是我名下那辆奥迪车。

孙梓涵的律师质疑,这辆车是用夫妻共同财产买的,应该算遗产。

可吕德胜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他提前准备好了购车合同,上面写得很清楚:购车人是宋惠芳,资金来源是宋惠芳的个人存款。

“她的存款,大部分是她婚前攒的。”吕德胜说,“按照法律,婚前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孙梓涵的律师反复查了几遍,找不到破绽。

孙梓涵不甘心。她开始查韩枫的账户。

韩枫是公司股权的唯一继承人,如果他的账户里有一些不该出现的钱,孙梓涵就能抓住把柄。

可韩枫那孩子懂事,他工作以后,所有的钱都存进了自己的账户,从来不动家里的钱。

查了一圈,孙梓涵什么都没查到。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开追悼会的人,眼神空洞。我不再管她,专心处理韩永健的后事。

追悼会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阳光照在殡仪馆的白墙上,刺得人眼睛疼。韩永健的骨灰装在骨灰盒里,安静地躺在我怀里。我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墓地。

韩枫跟在我身后,手里捧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大眼睛看着四周,咯咯地笑。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韩永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

我把他生下来,却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给了他财产,他却永远不知道爸爸是谁。

安葬完韩永健,我站在墓前,看着碑上的照片。

“韩永健,”我在心里说,“你欠我的,这辈子算还清了。欠她的,你自己去跟她交代。”

转过身,我看见孙梓涵站在远处,抱着孩子,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无奈。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孩子的事,我不会不管。”我说,“你想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以来找我。你可以让孩子见见他爷爷他奶奶,也可以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

“可有个条件。”

孙梓涵警觉地问:“什么条件?”

“你不能拿孩子来威胁我。”我说,“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他成了你的筹码。”

孙梓涵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那你就拿着这个,去找个正经工作。”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里面有二十万,够你们母子用一年。这一年里,你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孩子,我来管。

孙梓涵接过银行卡,手在抖。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走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吕德胜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结束了?”

“结束了。”

“是不是觉得,赢得很没意思?”

我没说话。不是没意思,是觉得很空。我赢了这场仗,可韩永健死了。那些年他欠我的,他这辈子欠孙梓涵的,都永远还不清了。

08

追悼会后,我回了家。

家里冷冷清清的。沙发上还摆着韩永健那年没看完的报纸,茶几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药。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些,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韩枫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妈,你喝点。”

“妈,那孩子,你真的打算养?”

“不养怎么办?扔了?”

“我是说,那孩子是爸跟别人生的,你不恨?”

我端着牛奶,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白沫。

“恨。”我说,“可恨完了,日子还得过。那孩子生下来,没爸爸,已经够可怜了。我再不管,他以后怎么办?”

“我妈就是心软。”韩枫叹气。

“不是心软。”我放下杯子,“是不想让你背上债。”

韩枫看着我,眼睛红了:“妈,你自己呢?你就不替自己想想?”

我想了想,没说话。

韩枫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韩永健最后那段日子的画面。

他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握着我手说:“惠芳,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说了三次。

第一次是十年前,我撞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第二次是五年前,他查出肝癌的时候;第三次,是他死的那天晚上。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日子过成那样,心早就碎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可我还是原谅了他。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不想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到连自己都过不好日子。

我睁开眼睛,站起来,去把韩永健那些旧衣服收拾了。衣服收好,放进箱子里,准备捐了。关上衣柜门的那一刻,我看见柜子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跟韩永健结婚那年的照片。

照片上的韩永健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穿着红裙子,靠在他肩膀上,也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他二十六岁。

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

不是后悔,是难过。

难过那些年,我们明明有机会好好过日子,却被他一步步毁了。

他有了钱,就忘了最初的日子。

他有了权,就忘了陪他吃苦的人。

我怪他吗?

怪。

可我更怪的,是自己。

怪我太能忍。

忍到他走,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把照片放回柜子里,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电话响了,是吕德胜打来的。

“惠芳,有个事要告诉你。”

“孙梓涵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她带孩子走了,回老家了。可孩子在你公婆那里闹了一场,你公婆报了警,说她拐带孩子。

“什么?孩子是她自己生的,什么叫拐带?”

“你公婆觉得那孩子是他们家的血脉,要把孩子留下来。”吕德胜说,“孙梓涵不同意,两边闹起来了。”

我挂了电话,赶紧开车去了公婆家。

公婆家院子里乱成一团。老太太抱着孩子在屋里哭,孙梓涵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地跟老爷子吵。孩子在老太太怀里哇哇哭,声音刺耳。

“你们凭什么抢我的孩子!”孙梓涵喊。

“他是我们韩家的种!”老爷子也喊,“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带走他!”

“我是他妈!他妈!”

“你算个什么妈!你不过是韩永健包养的女人!”

老太太怀里抱着孩子,哭得更凶:“这孩子是我儿子的血肉,我不能让他流落在外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些人,韩永健活着的时候,谁管过他死活?他一死,倒开始争他的骨血了。

“够了。”我走进院子,“都给我闭嘴。”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我没说话。

“这孩子的事,我早就跟孙梓涵说好了。”我走到老太太面前,“妈,这孩子我管。你跟爸住在这儿,平时也见不着。孩子跟着她,好歹有个亲妈在。”

“可她是个不正经的女人!”老太太指着孙梓涵,“她配当我孙子的妈吗?”

“她不配,你配吗?”我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韩永健活着的时候,你在哪儿?他生病的时候,你来过几次?现在死了,倒有两孙子了?”

老太太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孙梓涵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不用谢我。”我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孩子。他不能在他爸的骨灰盒旁,闻着烟味长大。”

我转身对老爷子说:“爸,孩子的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要是想看看,随时可以来看。但要是再闹,我不管了。”

老爷子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我把孩子从老太太怀里接过来,抱着走到孙梓涵面前:“拿着。好好带他。”

孙梓涵接过孩子,眼泪掉下来。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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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从公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发呆。

林美玲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公婆那样的人,你就该直接怼回去。”

“怼完了。”我说,“现在清净多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韩枫回上海了,那个家就剩我一个人。我想找点事做。”

“来我这儿吧。”林美玲说,“我会计所缺个帮手。”

“我行吗?”

“你比我行。”林美玲笑,“这些年你查韩永健的账,早练出来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林美玲的会计所报到。

说是会计所,其实就是一个小办公室,三个员工,外加林美玲自己。我去了以后,林美玲让我整理账本。我翻了翻,发现比韩永健那烂账干净多了。

“你那公司,账面上还有多少钱?”林美玲递给我一杯咖啡。

“还没清算完。”我说,“吕德胜在弄。算下来,大概能剩个百来万吧。”

“那不挺好,你下半辈子不愁了。”

“有什么用?”我喝着咖啡,“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不欠任何人的日子。”

林美玲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对自己太狠了。”

我没说话。我对自己狠吗?也许吧。可我不狠,谁替我扛?

下午三点,我接到吕德胜的电话。他的语气很急:“惠芳,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怎么了?”

韩永健公司的账被人动了。

我心里一沉,开车赶到吕德胜的事务所。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串数字说:“你看,公司账上有一笔五百万的转出记录,时间是韩永健去世前一周。”

“谁转的?”

不知道。查了IP地址,是韩永健自己操作的。

“他那时候根本起不了床。”

“所以我才怀疑,有人用了他的电脑。”

我心里咯噔一下。韩永健去世前一周他在医院,家里的电脑没人动过。除了我,还有谁?

除了孙梓涵。

“她什么时候拿的钥匙?”

“她没钥匙。”吕德胜说,“可韩永健的笔记本电脑,是他自己带到医院的。那段时间,孙梓涵经常去。”

我脑子里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孙梓涵来医院不光是为了看他,也是为了找机会动他的电脑。

报警。

“报警也没用。”吕德胜摇摇头,“转账记录用的是韩永健的账号密码,很难查出来。就算查出来,孙梓涵也可以说是他让她转的。”

可我心里清楚,这钱,不能就这么丢了。

我打电话给林美玲,让她查孙梓涵最近有没有大额消费。

十分钟后,林美玲回电话:“她没有。她的银行卡最近只有一笔两万块的取款,没有其他进账。”

那钱不是她动的?

“不一定。她可能把钱转给了别人。”

我挂了电话,看着吕德胜。他皱着眉头:“你觉得还有谁?”

“韩永健的弟弟。”

我原以为那个挖了五年坑的弟弟,早就滚远了,没想到他居然在韩永健死后又冒了出来。

下午五点,我去了小叔子家。

小叔子开门时愣了一下,看见是我,脸色不太好看:“嫂子,你怎么来了?”

“韩永健的账上少了一笔钱。”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最近有进账吗?”

小叔子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呢?我哥刚死,你就来查我?”

“我查的不是你,是钱。那五百万,没了。你要有清白,就别紧张。”

小叔子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是,那笔钱是我拿的。”

“为什么?”

“我哥欠我的。”小叔子的声音低下来,“他活着的时候,我说想借五十万买房,他都不肯。我就想着他死了,拿点他的钱,也不过分……”

“不过分?”我看着他,“你哥欠债几百万,你这叫不过分?”

“我……”

“钱在哪?”

“存着呢,还没动。”

给我转回来。

小叔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出手机,把那笔钱转回了公司账户。

钱回来了,我心里踏实了。可我也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一直替你着想。连亲弟弟,都能趁着你死了,偷你的钱。

从那天起,我决定不再替别人活了。

10

韩永健走了三个月后,我把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公司转到了韩枫名下。韩枫不想经营,我找了职业经理人打理。债务清完了,剩下的钱够韩枫在上海买套小房子。

公婆那边,我每个月给他们打生活费,让他们好好养老。他们隔三差五来看孩子,孙梓涵也没拦着,姑且算是处出了点交情。

吕德胜把最后一笔账目交给我:“韩永健的遗产,扣除债务和税费,还剩八十七万,都在你名下了。那个孩子,你每个月从里面拨两千块给他。”

“够了。”

“你呢?你自己的事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我想做什么呢?

我想开一家花店。

不是那种高档的花店,是一个小小的花摊。

我年轻时想开花店,韩永健说没出息。

现在他走了,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我在县城最热闹的街角盘了个小店面,门口摆了几桶花。

百合、玫瑰、康乃馨,我每天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用水桶养起来。

花开了,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第一个月,我亏了钱。

第二个月,慢慢保本了。

第三个月,开始有回头客了。

一个老太太每个星期都来买一束康乃馨,说最喜欢闻花香。

一个小姑娘每次路过都要买一枝玫瑰,说是要送给外婆。

我每天清晨五点起来,去市场拉花。

回来修剪、换水、摆摊。

忙到晚上十点关门,累得腰酸背痛,可心里踏实。

我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回了。

韩枫打电话来:“妈,你开花的店?”

“开了。”

累吗?

“累是累,可心里踏实。”

“你觉得值吗?”

值。”我说,“我这辈子,欠自己的太多,得补回来。

韩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真了不起。”

我没说话。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隐忍的宋惠芳了。我想当一回我自己。

那天晚上,关了店门,我站在门口看月亮。

月亮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手机响了,是林美玲的微信:“怎么样?当老板的感觉?”

“还不错。”

“孙梓涵那边,今天带孩子来看了我。”

“她来干什么?”

“来给孩子买衣服。”林美玲说,“她说她找了份工作,在商场当导购,一个月挣三千多。不够花,但好歹能养活自己。”

“那就好。”

“她说想请你吃饭,谢谢你。”

“不用。”我说,“让她好好带孩子就行。”

挂断电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城市的夜里,有人阖家欢乐,有人孤身一人。

我想起韩永健,想起那些年我咬着牙撑过来的日子。

不觉得苦,也不觉得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不过我的路,走得比别人慢一点。

我锁上店门,骑上三轮车。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着头发在脸上轻轻拂过。

这个城市很大,也很空。

可我不怕,我已经学会了一个人走。

那些年,韩永健欠我的是时间的陪伴。

现在我不要了,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全部。

回到家,我把花店的门钥匙挂在门口的钉子上。

钥匙晃了晃,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要去批发一车新的花,铺满整个店铺。

日子还长着呢。

我总算替自己活了一回。

第二天上午,我去市场进货。批发店主老刘看见我,笑着说:“宋姐,今天花色多,有白的和黄的。你要不要试试?”

“来两桶白的,一桶黄的。”

老刘帮我搬花的时候,压低声音:“宋姐,昨天你那小姑子来过了,说想跟你借钱。”

“借多少?”

“三万。”

“她借钱干什么?”

“说是想开个服装店。”老刘摇头,“你可得当心,你小姑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心想:兜兜转转,该来的还是会来。

但我不想再当那个什么人都求的“慈善家”了。

我开了这么久的花店,每个月勉强挣够自己花,哪有闲钱借给没有谱的亲戚。

可我没说死:“让她晚上来店里,我跟她当面谈。”

太阳慢慢升起,金色的光打在花朵上,映得四周色彩缤纷。我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上有人在晨练,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狗。这座城市慢慢醒了。

我忽然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

不靠谁,不求谁,不欠谁。

心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的。

韩永健放心走吧,我会把儿子带好,把那个孩子照顾好,把公婆伺候好。

至于我自己?

我想开了。日子就像花,有开有谢。开的时候,好好灿烂一场。谢了,就等下个春天。宋惠芳,你终于,可以安心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