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右手裹着石膏,悬在胸前。徐明达的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第一句话是:“房贷今天到期,你转我两千五。”
八天前我摔断了手腕,他来了二十分钟,放下三个苹果,说了句“你先吃着”,转身就走。那八天他请了年假,守在隔壁那栋楼的病房里。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开出一百米,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徐明达,我们离婚吧。”
他猛踩刹车。后面的车疯狂鸣笛。
我看着他慌乱的脸,心想:你从来没想过我会说这句话,对吧?
01
那天是周三,十一月下旬,天黑得早。
我加班到七点多,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街边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低头看手机,没注意脚下有个坑,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出去。
右手先着地的。
那种疼,没法形容。
整条胳膊像是被人硬生生拧断了,疼得我蜷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我咬着牙爬起来,右手使不上劲,软塌塌地垂着,手腕的地方已经肿起来。
我站在路边,用左手掏出手机,给徐明达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他才接。
“在开会,有什么事?”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
我说我摔了,手腕可能骨折了,让他来接我去医院。
他沉默了两三秒,说:“你先打个车过去,我这边走不开。”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通话记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我打了个车,自己去的医院。
急诊科人很多,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
拍了片子,医生说是桡骨远端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
我问医生严不严重,他说不算特别严重,但要好好养,起码得一个月。
护士帮我打石膏的时候,我用左手的指纹给徐明达发了一条消息:手腕骨折了,在仁和医院急诊。
他没回。
打完石膏已经快九点了。
我一个人坐在急诊的塑料椅子上,手悬在胸前,石膏裹得厚厚的,白的刺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喇叭里叫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都累。
九点二十,手机响了。
徐明达问我在哪个科室。
我说急诊外科。
又等了十几分钟,他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家里出来的。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苹果。
他在我旁边坐下,把塑料袋往我腿上一放,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说:“我也不想摔。”
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石膏,没伸手碰。视线很快移开了,像是看了一眼就够了一样。
“医生怎么说?”
“打石膏,一个月不能动。”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是在回消息。他的表情不算好看,眉头拧着,坐立不安的样子。
我问他:“你有事?”
他说:“小洁住院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一个人在家,差点晕过去。隔壁邻居把她送到医院,现在在急诊留观。她一个女的,在这边也没个亲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急切。和刚才对我说“你打个车过来”的那个语气,完全不一样。
我低头看着腿上那袋苹果。三个,红红的,看着挺新鲜。塑料袋在灯下反光,上面还印着超市的名字。
我说:“那你过去看看吧。”
他站起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他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左手拎着那袋苹果,感觉不到重量。旁边的叫号机又喊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过去了。
我把苹果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一个一个数。
一个,两个,三个。
02
那晚我睡在医院里。
急诊留观室没有床位,只有一排连椅。
我靠在椅子上,右手不能动,左手撑着身子,怎么躺都不舒服。
夜里两点多护士过来查了一次房,看了我的手腕,说没什么事,明天可以回家了。
我问她能不能开点止疼药。
她给我开了两片布洛芬。
我吃了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走廊里的灯没关,白惨惨的光透过眼皮,脑子里一直嗡嗡响。
我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好像有人哭,不知道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妈打来电话。
“你爸说你摔了?严重不严重?”
我说不严重,就是骨折,打石膏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让你爸过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打车回去就行。
我妈说:“你别动,我让你爸去。”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八点左右,我爸到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看见我手上的石膏,他没说话,先把我的东西拎起来,然后说:“走吧。”
我爸话不多,一辈子都是这样。
我跟着他走出急诊楼,外面风大,吹得我头发乱飞。他帮我拉开车门,等我坐上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小徐呢?”
我说:“上班呢。”
我爸没再问。他从来不多问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回到家,我妈做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
她用左手握着勺子喝粥,不习惯,洒了几次。
我妈看着我的手,眼圈红了,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我吃完饭,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徐明达的朋友圈没有更新。但周雅洁有。
我点进去,看到她昨晚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病房的照片,配文是“谢谢某人的深夜陪伴”。
没有配图,没有指名道姓。
可我知道是谁。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倒水。走到厨房的时候,我妈正在洗碗,水流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她在哭。
我没出声,倒完水又回了客厅。
下午两点,林玉琛来了。
她是我的闺蜜,开服装店的,人瘦,嘴快,办事利索。她推开我家门就喊:“姐们儿你这手怎么回事?要我命呢这?”
我冲她笑了笑:“摔的。”
她看着我手上的石膏,又看了看我,脸色变了。
“徐明达呢?”
我说上班。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憋着话没说。
她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自己炖的排骨汤,你喝点。”
我接过来,盖子拧开,热气扑在脸上,香气钻进鼻子里。
我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忽然就热了。
林玉琛坐我旁边,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天,徐明达没有给我发一条消息。
03
住院的第二天下午,林玉琛又来了。
她带了一兜水果,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我住的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摔断了腿,她女儿在照顾。
林玉琛坐下之后,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周雅洁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是一只男性的手,端着一碗白粥。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只手。
配文写着:“他说胃不好要吃清淡的,一大早就去买粥了。”
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滑动了一下,又是一张。是病房里的一束花,百合,白色,插在玻璃瓶里。配文:“病房里也要有颜色。”
再划一下。一张手的特写,手指修长,划开手机的屏幕。配文:“他的手真好看。”
我把手机还给林玉琛。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闺蜜加了她微信。就前天,她发了个好友申请,周雅洁通过了。”
我说:“你费心了。”
林玉琛说:“我不是费心,我就是看不过眼。你在这儿住院,石膏都打上了,他人在哪儿呢?”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隔壁那栋住院楼,三楼呼吸科,住的就是她。你老公请了八天年假,天天在那儿守着。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说我不知道。说出来就太可笑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玉琛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黄灿灿的,很暖和。
隔壁床的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声嘶力竭。
我没看电视,就看着窗外发呆。
楼下有棵银杏树,树叶黄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金灿灿的,挺好看。
我忽然想起我和徐明达刚结婚那阵子。
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他每天下班回来会给我带一盒草莓。
后来买了房,工作忙了,他就很少带了。
再后来,他下班回来不怎么说话了,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问过他,你是不是不爱说话了。
他说,结了婚不都这样吗?谁天天说情话?
我就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妈来医院陪我。
她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被子盖到胸口,眯着眼假寐。
我看了很多次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徐明达的消息框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停在我摔伤那天:骨折了,在仁和医院急诊。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老太太均匀的鼾声。
我闭上眼。
眼眶那里,热热的,酸酸的。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04
住院第三天,刘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她说:“你昨晚睡得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说还行。
她帮我量了血压,又问:“你家属呢?怎么没见人来陪你?”
我说他忙。
她没再说什么,但走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我没存,但那个尾数我记得。周雅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憋着气说话。
“姐姐,是我,雅洁。”
我没吭声。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接我电话……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别误会明达,是我不好,是我发烧太严重了,他才过来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会骨折,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不让他来……”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贴在耳朵上,右手搁在被子上不动。
“没事。”
“姐姐你真的不生气吗?”
“不生气。”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你好好养伤。”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左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捏了捏被子,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说“不让他来”。
可我从来没拦过他。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翻了很久,找到徐明达和周雅洁的聊天记录。最近的通话记录里,那八天,他们每天都有通话,短的几分钟,长的半小时。
而我和他的通话记录,停留在摔伤那晚,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线,横在地板上。
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来送夜宵,母女俩小声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
“妈,你腿疼就说,我给你揉揉。”
“不疼了,你回去睡吧。”
“我再待会儿。”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我爸妈。我爸昨天接送我出院之后,又去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妈打电话问他站在那儿干嘛,他说没事,就看看。
他们都不说。
可我什么都知道。
第四天,林玉琛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掏手机,说:“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我说:“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在医院的走廊里拍的。
徐明达穿着蓝色的陪护服,站在周雅洁的病房门口,正在看手机。
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抓拍了他,发在朋友圈,配文是“最帅的背影”。
林玉琛说:“这是周雅洁的朋友圈闺蜜发的。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是。”
她看着我,愣了愣:“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跟她多说。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就像你摔了一跤,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那晚我一个人躺着,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的场景。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站在红毯那头冲我笑。
我穿着婚纱,走到他面前,他握住我的手,说这辈子会好好对我。
六年前的徐明达。
对着我笑的那个徐明达。
和现在这个守在另一个女人病房里的徐明达,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我分不清。
但有件事我分得很清楚——
从我摔伤到现在,他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
三个苹果。
他就留了三个苹果。
05
住院第八天。
早上医生来查房,看了看我的手腕,说恢复得还行,可以出院了。石膏还得打至少三周,不能拎重东西,不能沾水。我说好。
我妈帮我收拾东西,脸盆、毛巾、保温杯,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打电话让明达来接你。”
我说好。
她出去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她走进来,表情有点复杂。
“他说一会儿就到。”
我说嗯。
上午十点左右,徐明达的车停在住院楼门口。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胡子没刮干净,下巴上有点青。
看见我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例行公事。
“走吧。”
他帮我拉开车门。我用左手撑着坐上去,右手悬在胸前。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房贷这个月该还了,你转我两千五。”
我愣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像胸口掉了一块下去,找不到底。
他以为我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房贷,两千五,别忘了。”
我说:“好。”
车子往前开,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退。
街道两边的店铺开着门,来往的行人穿着厚衣服,有人提着菜,有人牵着孩子。
窗外的世界热热闹闹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的世界不一样了。
车子开出两三百米,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等。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忽然开口了。
“徐明达。”
“嗯?”
“我们离婚吧。”
他踩刹车的力气很大,我身子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拉回来。后面的车按喇叭,“滴滴”的声音刺进耳朵里。
他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的脸变了颜色。白,然后红,然后青。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疯了?”
“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
他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
“就因为我去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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