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褪了漆的木门时,堂屋里没人。

桌上摆着一摞崭新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像等人检阅。

我愣在原地,顺手翻起最上面那本——《父母的情绪,决定孩子的未来》。

我手一哆嗦,书掉在地上。又翻一本,封面上印着:《如何说,孩子才会听》。

我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每一本都像针扎在心上。

外婆不识字,她买这些书干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腿有点软。

那些书还在桌上摊着,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脊上,反着刺眼的光。

“囡囡?”

外婆从灶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半截擀面杖。

我抬起头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咋了?”外婆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走过来瞅了瞅桌上的书,“哦,那些书啊……”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奶奶,”我嗓子有点干,“你买这些书干啥?”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管我呢。”

她把书往桌子里面推了推,转身又回了灶房:“饿了吧?我给你煮面。”

我坐在那里没动。

眼睛还在盯着那些书名:《正面管教》《父母不是孩子的佣人》《别让你的爱伤到孩子》……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外婆这辈子最讨厌看书。

她常说自己“见字就困”。

小时候我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她在旁边纳鞋底,瞅一眼我的课本,嘬着牙花子说:“这东西有啥看头,还不如睡个好觉。

那时候我调皮,考试考砸了,她把卷子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叹口气:“奶奶也不识字,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这样的人,会突然买这么多书?

而且还都是亲子教育类的。

我心里像揣了只猫,挠得慌。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油花,用筷子搅了搅,没动嘴。

“不好吃?”外婆坐我对面,伸手摸了摸碗边,“凉了啊?我给你热热。”

“不是,”我拦住她,“奶奶,你跟我说实话,那些书到底怎么回事?”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扯了扯围裙的边角:“邻居老赵家的孙子,前几天被他妈打了一顿,那孩子半夜跑我家来了,说怕他奶奶也打他。”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老赵家那孙子,今年才六岁。他妈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孩子做错事,他妈就动手。那孩子跟我说,‘冯奶奶,我妈妈不喜欢我。’”

外婆说到这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想,咱们村这样的孩子不少。爹妈都不在身边,要么就是离了婚,要么就是一直在外边打工。”

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你小时候,奶奶也不会教。你妈走得早,就留你一个。你挨了欺负,我也不知道咋跟你说。只能抱抱你,拍拍你。”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奶奶想啊,要是有人能教教这些大人,让他们知道咋跟孩子说话,孩子们是不是就没那么苦了?

我说:“所以你就买了这些书?”

外婆点点头:“李老师帮我挑的。他说这些书好。”

李老师是村里小学的退休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在村里很有威望。

“可你不识字,”我说,“你怎么看啊?”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看。我把书送到学校去,让李老师念给那些大人听。”

她站起来,把那摞书一本一本码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囡囡,你不要老惦记奶奶。你在城里好好干,奶奶在这儿,挺好的。”

她抱着那包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舅说你要回来了,就没动那钱。你寄来的钱,奶奶替你攒着呢。”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砖墙的拐角处,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八年,每个月三千块。

我以为自己是在尽孝。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02

我在家待了两天,没回省城。

第三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洗脸,手机响了。

一看号码,是我舅彭洋。

“婉如,你在家?”他的声音有点急,“奶奶的卡,你带回来了没?”

“什么卡?”

“就是那个……你给奶奶寄钱的那张卡。”

我说:“没带,怎么了?

彭洋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我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很着急。

“你舅妈说,最近镇上有几个老太太被骗了,有人冒充信用社的工作人员,上门取老人的卡,说是换卡,结果转走了里面的钱。”

我手里的毛巾掉进了脸盆。

“奶奶的卡呢?”

“我不知道啊,”彭洋声音都变了,“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卡在你那儿。”

我说没有。

我们俩都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彭洋那边传来摔门的声音:“我马上去你家。”

挂了电话,我愣在院子里。

外婆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劲,问:“咋了?”

我说:“舅说你的银行卡不见了?”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好久没用那卡了。”

“那卡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放柜子里了吧。”

我进屋翻了翻柜子,没有。

又翻了抽屉,也没有。

我急出了一身汗,最后在外婆枕头底下找到那张卡,翻过来一看,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胶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婉如”两个字。

我拿着卡走出去,递给彭洋看。

彭洋接过去看了看,松了口气:“在就好,在就好。”

我问他:“奶奶卡里还有多少钱?”

彭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啊。”

“还有……不到五千。”

“八千?”

彭洋摇摇头:“五千。”

我算了一下,八年,每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八年接近二十九万。

卡里只剩五千?

“钱去哪儿了?”我的声音一下高了。

彭洋垂下头,没说话。

外婆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

“你们说啥呢?”

我把银行卡递给她:“奶奶,这个卡里的钱,都去哪儿了?”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花啦。

“花哪儿了?”

“买药,买菜,买米,买面。”外婆接过卡,随手放进口袋,“过日子总要花钱的嘛。”

“那也不至于花了二十多万吧?”

彭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把头低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舅,”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彭洋没说话。

外婆急了:“跟你舅没关系!钱是我花的!我买了好多东西!”

“买了什么?”

外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彭洋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婉如,那个钱,我拿过几次。”

“多少?”

我……我也不清了。

不清了?

“那几年你表弟在学校,要生活费,要买手机,要交补课费。”彭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你舅妈在厂里上班,工资不够。我就……拿了几次。”

我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

外婆拉我的手:“囡囡,你别怪你舅。他也是有难处。”

“可他拿的是你的钱!”

“我的钱不就是你舅的钱嘛,”外婆笑笑,“你妈不在,你舅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有困难,奶奶帮帮他,怎么了?”

我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寄给你的钱,是让你花的。”

外婆说:“花在你舅身上,不也是花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彭洋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外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囡囡回来了,咱们一家子吃顿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

我跟在她身后:“奶奶,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到底花哪儿了?”

外婆没回头。

“我买了书。”

“你舅拿的不多,剩下的,我都用来买书了。”

几千块钱就能买那么多书?

外婆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李老师说,书要成套买,便宜。”

“那你买了多少套?”

“我忘了。”

她说完就继续和面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外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毛了边,袖子也脱了线。

她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又薄又亮。

好像还是五年前我给她买的那双。

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发呆。

月亮挂在天上,冷冷的,像一块冰。

外婆端着热好的牛奶走出来,放在我面前:“喝了这杯奶,早点睡。”

我说:“奶奶,你坐下,我们聊聊。”

外婆犹豫了一下,挨着我坐下。

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奶奶,你跟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买那些书?”

外婆看着远处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囡囡,你妈小时候,村里没有学校。”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沙子。

“奶奶也不识字,教不了她。你妈上完小学三年级就不念了,跟着你爸去外省打工,后来就有了你。”

她咽了口唾沫。

“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

我愣住了。

“你妈改嫁那天,奶奶没去送她。我怕自己哭,让你妈看了难受。”外婆抬起手,抹了抹眼睛,“这些年,奶奶一直想给你妈写封信,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你不会写字啊。”

“是啊,奶奶不会。”

她转头看着我。

“所以奶奶就去学。把书送到学校,跟着李老师学认字。”

“你学认字?”

“嗯,学了很久了。从你寄钱那年开始,奶奶就开始学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寄来的钱,奶奶没有乱花。我就想,你妈不在你身边,你舅舅又靠不住,我要好好攒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可后来我发现,这村里的娃娃,一个个都跟你小时候一样。爹妈不在身边,没人教他们,没人夸他们。”

她笑笑。

“我就想,反正奶奶这把老骨头也没啥用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囡囡,奶奶活了一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人这一生啊,总要给别人留点什么。

她走进屋,门在身后带上了。

我坐在院子里,冷风刮过来,把眼泪吹得到处都是。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

通讯录上写着:妈。

我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不是不想打。

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04

第四天,我去了村小。

李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婉如回来了?”

我说:“李老师,我奶奶的事,谢谢你。”

李老师摆摆手:“客气啥,你奶奶这些年在学校帮了不少忙。”

“她怎么帮的?”

“她每周三下午来学校,给孩子们讲故事。”李老师从抽屉里掏出一摞照片,“你看,这些都是她拍的。”

照片上,外婆坐在学校的桂花树下,周围围着一圈孩子。

她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嘴巴张着,好像在念什么。

孩子们一个个听得认真,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又不识字,怎么讲故事?”

“她用画的。”李老师笑了,“她不知道怎么认字,就自己画。把故事里的情节画成画,然后指着画跟孩子们说。”

我的眼眶又红了。

李老师继续说:“你们这些在外面打工的父母啊,总觉得给孩子寄钱就是爱。钱能买到什么?买到房子?买到手机?买到吃的穿的?可孩子需要的,是有人陪着他们,有人教他们分辨对错,有人告诉他们,你很重要。”

他把手里的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奶奶什么都不会,但她什么都愿意学。这些孩子,你都不知道有多喜欢她。”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照片上外婆笑得满脸褶子的脸。

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原来我一直给外婆寄的钱,她都花了个光。

不是花在自己身上。

是花在了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孩子身上。

还有,她学会写的那些字。

我想起外婆枕头底下那本田字格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婉如”。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像蚂蚁爬过纸面。

那是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练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

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鸡蛋和两盒牛奶。

“路上带着吃,别饿着。”

我接过来,袋子很沉。

“奶奶,我下次回来,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

“不用,奶奶有衣服穿。”

“我还想带你出去走走。”

“走啥走,奶奶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那我改天再回来看你。”

“行,”外婆摆摆手,“工作要紧,别老惦记我。”

我转身走出去,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看。

外婆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只袋子,往我这边递。

好像忘了刚给我的那袋鸡蛋。

“奶奶,鸡蛋我拿走了。”

外婆愣一下,然后笑了:“哦,对,拿走了,拿走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所有皱纹都挤在一起。

我转身上了出租车,眼泪一直没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回到省城的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李老师的电话。

婉如,你奶奶住院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她在学校门口摔了一跤,头磕在花坛边上,出血了。现在在镇卫生院。”

我挂了电话就往车站跑。

高铁转大巴,大巴转三轮,三个小时后,我推开了镇卫生院的门。

外婆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

她看见我,笑了:“囡囡,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回来看你。”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奶奶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不要紧。”

旁边的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心里一沉。

等外婆睡着了,我跟着护士走到走廊尽头。

“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护士叹了口气:“你奶奶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摔这一跤,伤了脑部,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比如她可能会慢慢不记得一些人,不记得一些事。”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不过这也正常,老人家嘛,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有这种情况。”

“她之前有这种情况吗?”

护士想了想:“听村里的邻居说,她有时候会犯糊涂。比如把盐当成糖,把筷子当成了笔。有一次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邻居问她干什么呢,她说在等囡囡放学。囡囡应该就是你吧?你都多大了,还等你放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想起外婆枕头底下那些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想起她每次打电话都问“你多大了”。

想起她说“奶奶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我以为那只是她在开玩笑。

那天晚上,我在病床前坐了一夜。

外婆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我,笑了笑:“囡囡,你还在啊。”

“我在这儿陪你。”

“好,好。”

她又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在镇上看病,她也是这样,坐了一夜。

那时候她的手很暖,很有力。

现在她的手,像一根枯枝。

轻飘飘的,好像一捏就会断。

06

第二天早上,我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人。

老刘。

那个之前发短信催我还钱的书店老板。

他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走廊里,看见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婉如,你奶奶没事吧?”

“没事,就摔了一下。”我看着他手里的水果,“你来看她?”

“啊对,你奶奶是我们书店的老主顾了。”

我心里一动:“刘老板,我奶奶在你那里,买过多少书?”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我算算啊……从三年前开始吧,她基本每个月都来。”

“每个月?”

“对,有时候买一两本,有时候买四五本。一开始我还奇怪,一个老太太买那么多书干嘛。后来她跟我说,是给村里孩子看的。”

“那她花了多少钱?”

老刘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我这边有个记录,大概两万多吧。”

两万多。

我一共寄了八年的钱。

外婆卡里只剩五千。

两万多买了书,剩下的呢?

我想起外婆说“你舅拿了一些”。

可彭洋说他拿得不多。

“刘老板,我奶奶来买书的时候,你见她跟谁一起来过吗?”

老刘想了想:“你舅妈来过一次,好像是问她借钱。”

“借钱?”

“对,你舅妈说你表弟要买电脑,没钱。”

我握紧了拳头。

“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奶奶的那个老姐妹,赵秀荣,她经常陪着你奶奶来。你奶奶挑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

“赵奶奶?”

“对,有几次你奶奶生病了,赵秀荣还帮她来拿书。”

我谢过老刘,拿着水果走回病房。

外婆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奶奶,你醒了?”

外婆转过头,看了看我,眼睛里有点迷惘:“你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我是婉如啊。”

“婉如?”

“对,你孙女,苏婉如。”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婉如,婉如。奶奶记性不好,你别介意。”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奶奶,你还记得你买了多少书吗?”

外婆想了想:“我记不清了。”

“你跟我说说,你都给哪些孩子买过书?”

外婆低头想了想,一个一个地数:“老张家的孙子,老李家的小女儿,还有村头王婶家的双胞胎……”

她说了好久。

我默默记下了。

出院那天,我把外婆送回家里。

她精神好了点,又开始张罗着给我做饭。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她笨拙地切菜、烧火。

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她身边。

那时候我还很小,外婆也还年轻。

她煮饭的时候,会给我讲故事。

虽然她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什么田螺姑娘啊,牛郎织女啊,讲完了就再讲一遍。

我听不腻,她也讲不腻。

那时候灶台里的火,也像现在这样,暖暖的,熏得人发困。

奶奶。

“嗯?”

“我寄给你的钱,你是不是没怎么花在自己身上?”

外婆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花了呀,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

“给你买了新棉被,给你买了新毛衣。”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说的“给你”其实是“给她”。

她是给我在这个村子里留了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件毛衣。

好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就还是那个趴在她膝头听她讲故事的小囡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在家又住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赵秀荣奶奶家。

赵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来了,忙招呼我坐下。

“婉如好久不见,越长越漂亮了。”

我笑了笑:“赵奶奶,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你说。

“我奶奶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村小帮忙?”

赵奶奶点点头:“是啊,你奶奶可上心了。每个礼拜都去,风雨无阻。”

“她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去了能干什么?”

“你以为你奶奶啥都不会?”赵奶奶笑起来,“她会哄孩子啊。那些娃娃,爹妈都不在身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有时候连话都不怎么说。你奶奶去陪他们说话,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认字。”

“她不是不识字吗?”

“是不识字,但她学了。”赵奶奶指了指炕头的一本旧书,“你爸那个老同事,李老师,是她在学校的老师。她这些年,跟着李老师学了不少。”

我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书页折了很多角,有的地方画了圈。

有些字下面歪歪扭扭地标注了拼音。

我知道,那一定是外婆标的。

她不会拼音。

她一定是让李老师把每个字标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婉如,”赵奶奶忽然压低声音,“你舅妈的事,你知道不?”

“什么事?”

“她找你奶奶借过好几次钱,说是给你表弟交学费。后来有一次,我去镇供销社买东西,碰见你舅妈,她正跟你奶奶吵架。”

“吵架?”

“对啊,你舅妈说你奶奶偏心,只愿意把钱花在书和学校上,不愿意给他们。”

我的血一下涌上头顶。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奶奶是个铁公鸡,把钱都留着给你。”

我立马打通了彭洋的电话。

“舅,你现在在家不?”

“在啊,咋了?”

“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半个小时后,我和彭洋坐在村口的槐树下。

他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

舅,我妈改嫁那年,我才七岁。你是我妈唯一留给我的人。

“婉如……”

“你是我舅,也是我哥。你有什么困难,你就直说。”

彭洋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婉如,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个钱,我拿了。不止一次。每次都是急用,你表弟要买书,你舅妈要交医保,家里房子要修……”

“大概……七八万吧。”

“七八万?”我咬着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彭洋不说话了。

他掏出一根烟,手抖着点上,半天没吸。

“婉如,我……”

“你觉得我寄给奶奶的钱是你的?”

“不是,我没那么想。”

“那你就敢拿?”

彭洋把烟掐了,把脸埋进手里。

“婉如,你不知道。你表弟在学校被人欺负,说他是没爹教的孩子。你舅妈被厂里裁员,回来跟我说‘你妹妹在城里住大房子,为什么不能帮帮我们?’”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也想有出息,可我没本事。你妈改嫁那年我才十四岁,我连初中都没上完。”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婉如,我是个窝囊废。”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比我印象里老了很多。

眼角有皱纹,头上有了白发。

看着就像外婆。

“舅。”

他抬起头。

“那些钱,奶奶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那你以后,别拿了。”我站起来,“有事跟我说。”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说:“你也是奶奶的儿子,她不会不管你。”

彭洋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08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镇上的书店。

老刘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我来了,笑了笑:“婉如,又来了?”

“刘老板,我想看看我奶奶在这里买了哪些书。”

老刘带我去了书店后院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了厚厚一摞书,都用塑料纸包着。

这些是你奶奶买的。她买了之后,让我帮忙送到学校去。她怕自己拎不动。

我撕开一个包装,里面是一本《给孩子的诗》。

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几个字:“给王小明:冯奶奶送。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翻开另一本,《小王子》。

扉页上写着:“给李梦:冯奶奶送。”

我一本一本地翻。

一共三十多本。

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写着不同孩子的名字。

还有一个名字,写得很轻,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写上去。

“苏婉如”。

我蹲在那里,把那本书拿起来。

是一本《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扉页上写着:“给婉如:奶奶一直想你。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老刘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你奶奶是个好人。她每次来买书,都会问我,‘刘老板,有什么书是教大人怎么跟孩子说话的吗?’”

“她说村里很多孩子有爹有妈,却没爹没妈。”

“她说她也想学,学好了,教那些大人。”

我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半天没动。

老刘又说:“其实你奶奶还想学写字。她问我要了本田字格本,问我要了支铅笔,说要练。”

“她说要给你写一封信。”

“她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好好教过你。”

我抱着那本书,蹲在书店的后院里,哭得像个傻子。

老刘没催我。

他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回了前屋。

我坐在地上,把那本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阳光透过书架的缝隙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

那些字,每一个都像外婆的手,干枯、粗糙,但滚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从书店出来的路上,我忽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拨了第三遍。

这次,通了。

“喂?”

那个声音有点陌生。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嗯。”

“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妈,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过了很久,我说:“妈,奶奶住院了。”

“什么?她怎么了?”

“摔了一跤,头磕破了。现在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沉默。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奶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婉如,妈……”

“妈,奶奶这些年,一直在给你写信。”

什么?

“她想给你写信,可她不会写字。她就让李老师教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练,练了两年多。她写的第一个名字,是我的。第二个名字,是你的。”

“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好好教你。”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妈在听。妈都听到了。”

“那你回来看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妈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样。

路旁有小孩在嬉闹,有个小男孩被推倒了,坐在地上哭。

一个老太太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乖,不哭了,奶奶在呢。”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婆也是这样抱着我。

我摔倒了,她把我抱起来,拍掉我身上的土。

那时候她的眼睛还年轻,背还没驼。

那时候我以为她永远不会老。

10

一个星期后,我带着妈妈回了村。

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妈妈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

“妈,到了。”

她看着窗外的村子,手紧紧攥着包带。

“奶奶在家等你。”

“她……她还记得我吗?”

“她记得你。她练了两年字,就是为了给你写一封信。”

妈妈下了车,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呆呆地看着远处。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走吧,妈。

我们走进巷子,老远就看见外婆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

“妈,爸,我回来了。”

妈妈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外婆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丫头,你瘦了。”

妈妈一把抱住外婆,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对不起……”

外婆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鼻子也酸了。

厨房里,外婆给我们包了饺子。

妈妈坐在灶台边,看着外婆忙活。

“妈,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好,好着呢,”外婆把饺子下进锅里,“囡囡每个月给我寄钱,我就买书,买给村里的娃娃。”

你买书干啥?

“教他们啊。你小时候,我没教过你。现在村里的娃娃,我得教他们。”

妈妈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你原谅妈了?”

外婆转过身,看着她。

“傻丫头,妈从来没怪过你。”

她走过去,握住妈妈的手。

“这些年,妈一直在想你。想你不知道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日子过得好不好。”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冯玉璐收。

“丫头,妈不识字。这是妈请李老师帮我写的。”

妈妈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妈妈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抬头看着外婆:“妈,你说过我不会读写,现在你能读给我听吗?

外婆摇摇头:“我也不认识字,但妈背下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字一句地念:“玉璐,妈想你。这么多年不见,你过得好不好?妈老了,不能照顾你了。但你一定要好好的。”

“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好好陪你长大。”

“妈现在学会了一些字,虽然写不好。”

“妈想告诉你,妈从来没怪过你。”

妈妈抱着那封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外婆也红了眼眶。

“行了,不哭了。饺子熟了,咱们吃饺子。”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一顿饺子。

外婆坐在上座,妈妈坐在旁边,我坐在对面。

屋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

只有灶台上那盏灯,昏黄黄的,照着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饭后,外婆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奶奶,你以后,还要买书吗?”

买啊,为啥不买?

“那我给你寄的钱,你省着点花。”

外婆转过头看着我:“你嫌奶奶花得多?”

“不是,我是说……”

“说啥?”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粗糙。

“奶奶,以后我来买书。你好好歇着就行。”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你买。奶奶帮你送。”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我还小,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外婆在旁边纳鞋底。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粗,针却很细。

她一下一下地纳着,没有一丝不耐烦。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外婆不会老,我不会长大。

我们俩会一直坐在那盏灯下,她纳鞋底,我写作业。

可后来,我长大了,她老了。

我去了省城,她留在了村里。

我以为离开是最好的孝顺,所以月月寄钱,以为这样就算尽了孝。

可外婆不一样。

她把那些钱变成了书,又把那些书变成了一条路。

她陪在每一个需要陪伴的孩子身边。

教那些没有父母的娃娃认字。

“奶奶。”我说。

“你教我写一个字吧。”

外婆愣了一下:“你想写什么?”

“我的名字。”

外婆笑了,她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苏”。

“你看看,对不对?”

我看了看,笑了。

“对,奶奶写得很好。”

“那是,奶奶练了两年多呢。”

我握着那根树枝,在她的字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又写了一个“苏”。

两个“苏”字,一个歪歪扭扭,一个规规整整。

像是两双手,握在一起。

外婆看着,没说话。

她笑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坐在外婆身边,看着她头上的白发,看着她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像一枚银币。

我突然想起那些年寄走的钱。

原来外婆没有花掉,她把它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