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马伊娜的头像，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三秒。
电话接通，她声音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佳妮，我怀孕了，你不给我包个大红包？”
我握紧手机，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
三个月前我结婚，她没来。
我等了她四十分钟，打了几十个电话没人接。
那天晚上，我看到她朋友圈里一张三亚海边的照片，配文四个字：难得清静。
现在她打电话来，跟没事人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马伊娜，你还记得我结婚那天你答应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咽了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1
三年前马伊娜结婚那天，我凌晨三点就去她家帮忙了。
那天特别冷，我裹着一件羽绒服，站在她家楼下等了快二十分钟。她妈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佳妮来了？这么早，小娜还在化妆呢。”
我笑着说是来布置新房的。
进了门，我看见客厅地上堆着一大堆东西，气球、拉花、喜字贴，乱七八糟摆了一地。
马伊娜在卧室里化妆，听见我的声音就喊：“佳妮你快来帮我看看，我穿这件敬酒服好不好看？”
我走进卧室，她正对着一面全身镜转来转去，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敬酒服，头发盘得高高的。
“好看，”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来拉我的手：“那你帮我布置新房啊，我爸妈什么都不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那几天正好休年假，本来打算在家躺着的，但听她这么说，我就说好。
从那天开始，我整整帮了三天忙。
第一天布置新房，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
贴喜字要贴得对称，气球要扎成拱门，窗帘要换成红色的。
马伊娜的要求特别多，这个喜字贴歪了，那个气球颜色不对，我跑上跑下改了好几回。
第二天陪她去试妆，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换了三个化妆师，她都不满意。
第四个化妆师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我打电话求人家临时过来救场。
人家来了之后，马伊娜又说人家化的妆显老，折腾到晚上七点才算完。
第三天是她婚礼，我一大早就过去帮忙招呼宾客。她老公马鹤轩家里开了个建材店，条件不错，来的客人不少，摆了三十桌。
马伊娜那天穿了一身白色婚纱，化着精致的妆，笑得特别好看。
我站在她旁边，帮她把婚纱裙摆理好，递给她捧花，又帮她挡了好几个来敬酒的客人。
她悄悄跟我说：“佳妮，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当时心里特别暖，觉得再累也值得了。
晚上酒席散了，我帮她清点收到的礼金。马伊娜坐在床沿上，一边数钱一边笑：“这回咱们可发财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从厚厚一沓红包里抽出一个，递给我：“这是你的吧？”
我接过来，里面是1万1。
那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我在一家国企当会计，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到手也就八千多。1万1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我当时觉得，最好的朋友结婚，这点钱算什么。
她看着红包上的数字，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大？”
我说：“你结婚嘛，应该的。”
她一把抱住我，声音软软的：“佳妮，以后你结婚，我一定给你包个更大的。咱俩说好了，谁都不能缺席对方的婚礼。”
我当时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现在想来，那句承诺，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当真了。
02
去年秋天，李博涛跟我求婚了。
我们在外面吃饭，他突然掏出一枚戒指，说：“佳妮，咱俩认识三年了，嫁给我吧。”
他不太会说话，求婚那天连句像样的情话都没说出来，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把戒指戴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马伊娜打电话。
“我要结婚了！”我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她也很高兴：“真的？什么时候？日子定了没？”
我说定了，明年春天，三月十八号。
她说：“好日子！我一定来，到时候请假也得来。”
我说行，那我第一个请你。
日子定下来之后，我开始张罗婚礼的事。李博涛做小生意的，开了家五金店，不算富裕但攒了点钱，加上我爸妈帮衬，婚礼办得还算体面。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定一个事就打电话跟马伊娜说。
订酒店了，她说到时候一定来。
试婚纱了，她说我穿肯定好看。
发请帖了，她说地址发给她就行。
每次她都答应得好好的，我挂了电话心里就踏实一分。
直到婚礼前三天，她突然在微信上问我：“你老公那边的亲戚多不多？”
我说挺多的，大概七八桌。
她说：“那我到时候可能坐不下，我跟你们同学一起坐吧。”
我说行，我安排好。
她又说：“佳妮，你这回随礼打算随多少？”
我愣了一下，说我没打算随多少啊，我的婚礼我随什么礼。
她笑了：“我说着玩的。”
我没当回事，关了手机继续忙其他事。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给她发消息：“明天早点来啊，帮我看着点仪式，我怕搞砸了。”
她回了个“没问题”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心里特别安宁，觉得一切都安排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醒了。
化妆师来的时候，我特意在微信上给马伊娜发了条消息：“我化妆了哦，你几点到？”
没回。
我以为她在路上，就没在意。
化完妆，换上婚纱，李博涛站在旁边看着我傻笑。我妈帮我整理裙摆，眼睛红红的：“我家丫头今天真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很想让马伊娜也看看。
给她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九点，婚礼十一点开始。
03
十点的时候，宾客陆陆续续来了。
我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专门为马伊娜留的座位卡。风有点大，吹得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博涛走出来拉我：“进去吧，外面冷。”
我说我再等一会儿，我朋友还没来。
他又说了句什么就走了，里头事多，他也忙得团团转。
十点四十分，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到哪了？快开始了。”
我手指翻到她的朋友圈，最新动态停在一周前，没什么特别的。
又翻了一遍她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昨晚她发的那句“没问题”。
我心想，可能是堵车吧。
十一点了，司仪开始暖场。
李博涛跑出来拉我：“赶紧的，开始了。”
我说再等一下，就一下。
他在我面前站定，认真地看着我说：“佳妮，里面那么多客人都等着，你等谁呢？”
我说马伊娜，她还没来。
他皱了皱眉：“她？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再打，响了六声，自动挂断了。
又打，关机了。
我站在大堂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已关机”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像被人攥了一下，说不出的闷。
李博涛又催了我一遍，我没办法，只好跟着他进去了。
整个婚礼我都在走神。司仪让我说什么我说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脸上挂着笑，但脑子一直乱哄哄的。
我偷偷看了好几次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敬酒的时候我多喝了点酒，脸烧得慌，但心里却凉飕飕的。
一直到婚礼结束，宾客都散了，我才终于收到一条微信。
马伊娜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佳妮，实在对不起，我老公他奶奶昨晚走了，今天办丧事，我真的走不开。”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删删写写，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节哀。”
不是我真的不计较，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人家家里办丧事，我能说什么？我能骂她吗？我能质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吗？
我躺在新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博涛过来拍拍我：“别想了，她家有事也正常。”
我说：“我知道，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说：“那你这点钱就当给她随礼了，反正她也给你随过。”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她老公奶奶走了一整天，她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哪怕昨晚发条消息我都能理解。
为什么非要等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才在婚礼后发来一句“对不起”？
那条消息，我翻了又翻，总感觉哪里不对。
但我说不上来。
04
婚礼后大概过了一周，我发了条朋友圈，是婚礼当天的照片。
马伊娜第一个点了赞，还在下面留言：“新娘子好漂亮！”
我回了个笑脸。
她就私聊我：“佳妮，那天真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出那种事。我婆婆哭了一整天，我也走不开。”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又说：“你婚礼办得挺热闹的吧？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挺好看的。”
我说还行，人不算多。
她说：“下次见面请你吃饭，给你赔罪。”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看到她最近发的几条动态，都是转发的一些养生知识，没什么特别。
我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像，是一只猫，她说是她老公家的猫。
我忽然想起来，她之前跟我提过她老公奶奶身体不好，但没说得那么严重。
我没多想，放下了手机。
又过了一周，我约了几个朋友吃饭。
饭桌上有人问起马伊娜：“她那天怎么没来啊？”
我说她老公奶奶去世了，没走开。
我一个同学哼了一声：“她奶奶不是早就……”
她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胳膊，就没再说下去。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那人说的是她自己的奶奶。
后来散了饭局，我回家路上越想越不对劲。
什么叫她奶奶早就？
我给我那个同学发了条消息：“你刚才在饭桌上说马伊娜奶奶怎么了？”
等了半天，她回了个表情包，说没什么，她记错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多了个疙瘩。
那段时间我经常翻马伊娜的朋友圈，想找找蛛丝马迹。她发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转发的，偶尔会有几张自拍，配文也很正常。
我自嘲地想，自己可能是太多心了。
一个月过去，我也慢慢放下了这件事。
直到那天，她突然打来电话。
“佳妮，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听得出很高兴。
我愣了一秒，然后说：“恭喜啊，几个月了？”
她说才两个月，还没跟别人说，先告诉我这个好姐妹。
我笑了笑：“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那当然，不过我打电话不是光告诉你这个的。我怀孕了，你不给我包个大红包？让宝宝也沾沾你的福气。”
我当时握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
她说什么？
我要给她包红包？
我结婚那天她没来，连礼金都没补，现在她怀孕了让我包红包？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小娜，你是在开玩笑吧？”
“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一下变了，“咱俩什么关系，我还要跟你开玩笑？你现在结了婚，生活稳定了，我一怀孕你就给我包个红包，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说：“那我结婚的时候，你也没给我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声有点刺耳：“佳妮，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那天不是有事嘛，而且你老公不是挺有钱的嘛，你还在乎那点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说：“我老公有钱是老公的事，你给我随礼是你的心意，这是两码事。”
她说：“那行，你这么计较，那我下回补给你。但你看我都怀孕了，你先把这个给我包了，8888，也不算多，你总要给的吧。”
我直接气笑了。
对，我真的笑了。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马伊娜会这样跟我说这样的话。
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博涛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这人怎么这样？你自己拿主意，别生闷气。”
我说：“我就是想不通。她结婚我给了1万1，我结婚她没来，礼金没补，现在她怀孕了还让我包8888，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李博涛没说话，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那几天我没理她。她发了几次消息，我都没回。她就在我们几个老同学的微信群里发牢骚，说什么“有些人结完婚就不认朋友了。”
我也没理会。
真正让我决定去找她，是因为一个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上班，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一个高中同学，赵雅楠。
她跟马伊娜住得不远，两人偶尔也有来往。
“佳妮，你最近跟马伊娜是不是闹矛盾了？”赵雅楠问。
我说是有点事，怎么了？
她说：“我前几天碰见她，提起你，她说你这人太小气，结婚以后变了一个人。”
我苦笑了一声，把事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赵雅楠说：“佳妮，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结婚那天？”
我说记得，怎么了。
“那天我跟我老公去三亚玩，在机场碰见马伊娜和她老公了。”
我脑子一下懵了。
“你说什么？”
“我看着挺清楚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拖着行李箱，跟她老公有说有笑的。我喊她一声，她还冲我挥了挥手。”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是……她老公奶奶去世了，她去奔丧……”
赵雅楠叹了口气：“这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她刚才打电话骂你，我看不下去了。我那天看了她的朋友圈，还发了一张三亚的海边照片，后来可能怕你看见，又删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
她根本没去奔丧。
她去旅游了。
在我结婚那天，她在三亚的海边，穿着碎花裙子，跟老公喝着椰汁，吹着海风。
而我站在酒店门口，穿着婚纱，等了四十分钟。
我还以为她真的家里有事，还替她难过，还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要体谅朋友。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在骗我。
我挂掉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那堆数字看了很久。
眼前一片模糊。
06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马伊娜家。
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我进来：“佳妮，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
我没笑。
走进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肚子还没怎么显，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你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我问。
她表情微微一僵：“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拿这种事骗你？”
我说：“那你老公奶奶去世，也是真的吗？”
她手上的牛奶杯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佳妮，你今天怎么回事？来跟我翻旧账？”
我说：“我没翻旧账，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她把牛奶杯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大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我不就是没去你婚礼吗？至于这么记仇？”
“你告诉我你去奔丧了。”
“我是去奔丧了呀。”
“那你为什么在三亚？”我盯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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