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打在荒滩上,二十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浮动。罗宁举着手电,手在发抖。
领头那匹黑狼站在车头正前方,左耳朵缺了半边,右眼上有一道斜着贯穿的疤。这个特征,他在骨子里刻了八年。
“黑风……”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那匹狼竖起耳朵,眼神陌生、警惕,喉管里滚出低沉的嘶吼。
就在这时,后车厢传来一声小兽的呜咽。罗宁脑子“嗡”地炸开了。
郑文强夹着香烟的指头抖得厉害:“那个……那小狼崽是我捡的。”
远处山头突然亮起三道手电光,有人来了,枪也端起来了。
01
罗宁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西北。
越野车在戈壁滩上颠了一个下午,导航早就没信号了。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郑文强,这人正缩在椅子里打盹,嘴角挂着口水。
“你心倒是大。”罗宁骂了一句。
郑文强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
“到个屁,迷路了。”
郑文强坐起来,看了看窗外。满眼都是灰黄色的沙地和稀稀拉垮的骆驼刺,没有路标,没有房子,连电线杆都看不见。
“你把车停一下,我撒泡尿。”郑文强推开车门。
罗宁也下了车,点了根烟。西北的夜风吹在脸上,干燥、冷,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荒凉。
他已经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八年了。
郑文强在车后面吹着口哨,突然口哨声断了。
“罗宁。”郑文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咋了?”
“你看看那边。”
罗宁顺着郑文强的手指看过去。远处山坡上,立着几道黑影。站在最前面那道身形最大,黑乎乎的,像块石头。
罗宁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那是狼。
而且是领头的那匹,正一动不动地朝着这边看。
罗宁一把拽住郑文强往车里拖:“上车!”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钻进车里,关上门,锁死。郑文强的手哆哆嗦嗦去摸副驾座下面的猎刀,罗宁一把按住他:“别动!”
他打开车灯,调到远光。车头灯照亮了前方几十米的地方,那匹黑狼没有退,反而朝前走了几步。
罗宁看清楚了。
那匹狼浑身黑得像铁铸的一样,壮得不像话。
它的左耳朵缺了半边,右眼上方有一道斜着的疤。
站姿跟普通的狼不一样——它的两条前腿并拢,肩膀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冲锋。
罗宁盯着那匹黑狼,眼睛慢慢红了。
“黑风……”他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两个字。
郑文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罗宁没答话,手伸到车座底下,摸出一个生铁色的哨子。哨子已经生锈了,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军犬训导员,罗宁。
他攥着哨子,手在使劲地抖。
郑文强看他脸色不对:“老罗,你别乱来啊。”
罗宁深吸一口气,摇下车窗,把哨子塞进嘴里。
三短一长。
这是当年部队训练军犬的口令,是集合的指令。
黑风猛地抬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它盯着车窗里的罗宁,脖子上的毛根根炸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罗宁又吹了一遍。
黑风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它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尾巴夹着,像是突然拿不定主意了。
罗宁的眼眶已经湿了。他拉开车门,一脚踏出去。
“你疯了!”郑文强在后面喊。
罗宁没回头。他站在车灯前面,张开双手,朝那匹黑狼走去。
狼群骚动了,有几匹狼站起来,朝罗宁龇牙。黑风回头低吼一声,它们又趴下了。
罗宁走到离黑风不到三米的地方,蹲下来。
“黑风,是我。你不记得我了?”
黑风盯着他,眼神里全是警惕。它凑近了一点,鼻尖抽动,使劲地嗅。
罗宁伸出一只手,不敢动。
黑风突然往后跳了一步,龇牙,吼了一声。那声音又低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罗宁的心凉了半截。
它不记得他了。
也对,八年了。八年在狗的寿命里,快走到头了。它怎么还记得一个八年前的主人?
就在这时候,后车厢里传来一声小东西的呜咽。声音很微弱,但狼群全听见了。
黑风的耳朵动了动,转头朝后车厢看了一眼。
它又转过头看罗宁,眼神变了。那种迷茫和犹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本能的东西——那是狼的护崽本能。
罗宁脑子里“嗡”地炸开。
他回头冲郑文强吼:“你他妈在后车厢放了什么?!”
02
郑文强脸色白得像纸,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捡了只小狼崽。”
“什么?!”罗宁觉得自己的血压飙到了天灵盖。
“我路过一个山坳的时候看见的,被夹子夹了腿,血淋淋的。我看它要死要活的,就顺手放进去了。”郑文强越说声音越小,“我寻思带回去找个兽医看看,治好了再放生。”
罗宁扶着车门,脑子飞快地转。他大概理清了来龙去脉——郑文强捡的小狼崽是这群狼的,狼群一路追着气味赶过来,才把他们围在了这里。
他回头看黑风,黑风正盯着后车厢的方向,喉管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罗宁咽了口唾沫,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黑风,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车里有你的崽子,是不是?它受伤了,我们给它包扎了,没有恶意。”
黑风歪了一下脑袋。
罗宁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人话。
八年前他训练黑风的时候,这只狗能听懂二十几个口令,甚至能看懂手势。
但八年过去了,黑风现在是狼群的头狼,它还有多少记忆留下来?
他决定赌一把。
罗宁慢慢转身,打开后车厢盖。
车厢里铺着一条毛毯,毯子上蜷着一只灰褐色的小狼崽,大概两个多月大。
它的右后腿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小块血迹。
小东西被突然亮起的车灯吓了一跳,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黑风看到小狼崽,浑身一震。它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看看罗宁,又看看小狼崽,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罗宁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狼崽抱起来。小东西很轻,身上带着一股草腥味。他转过身,让黑风看清楚自己手里抱的是活的、完整的崽。
“你看,它好好的。”罗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们给它上了药,绑了绷带,它没事了。”
黑风盯着他的手,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气味。然后它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很谨慎。
郑文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老罗,你小心点……”
罗宁没理他。他盯着黑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
黑风走到他面前,低头闻了闻小狼崽。
小狼崽认出母亲的气息,呜咽着往黑风怀里拱。
黑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小狼崽的脑袋,又舔了舔它腿上的纱布。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罗宁。
那双眼睛跟八年前不一样了。
八年前的黑风眼神是清澈的,带着狗的忠诚和温顺。
但现在,那里面多了荒野的冷峻,多了狼的野性。
可是在那层冷峻和野性底下,罗宁看到了一丝光——那是记忆被触发的光。
黑风凑近,使劲嗅了嗅罗宁的手腕。
罗宁的手腕上有一道疤。那是八年前黑风第一次执行追踪任务时,因为太紧张误咬他留下的伤口。疤不长,大概三厘米,颜色已经淡了。
黑风的鼻尖碰到那道疤,停住了。
它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它仰起头,对着夜空长长地嚎了一声。
那声音跟狼嚎不一样,尾调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点狗吠的味道。郑文强后来跟人讲,他当时听那声嚎,觉得像一个人在哭。
罗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八年前他跪在悬崖边,朝下面嘶吼的时候,也是这样嚎的。
黑风嚎完,低下头,用额头顶住罗宁的手掌,使劲地蹭。
罗宁蹲下去,抱住它的脖子,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归队。”他哑着嗓子说。
黑风的尾巴竖起来,摇了摇。
狼群安静下来,头狼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它不再凶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把脑袋往罗宁怀里塞。
郑文强看傻了:“这……这是你的狗?”
“军犬。”罗宁擦了把眼泪,“我的军犬,八年前失踪了。”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牌,上面刻着编号——军犬0897。
这是黑风的狗牌。当年部队以为黑风死了,把这个牌子交给了罗宁。他保存了八年,走到哪带到哪。
罗宁把牌子挂到黑风脖子上。
黑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声音闷闷的,从三四里外传过来。紧接着,又是两枪。
黑风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毛全炸起来。它回头冲狼群低吼着下命令,那声音又急又狠,跟刚才完全是两副样子。
狼群迅速散开,消失在黑暗里。
黑风咬住罗宁的裤腿,使劲往越野车方向拽。
“它让咱们上车。”郑文强已经钻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罗宁抱着小狼崽跳上车,还没来得及关门,黑风也跟着跳了上来,挤进后座。小狼崽被压在它肚子底下,哼唧了一声。
黑风把头伸出车窗,朝着枪声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罗宁心里明白——这些年,黑风不容易。
03
车子在戈壁里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总算看到了一条土路。
这一路上罗宁都没说话,就盯着后视镜里黑风的脸。黑风也盯着他,两个人在黑暗里互相看。
最后还是郑文强先开口:“那枪声是什么人?”
“偷猎的。”罗宁说,“这片戈壁有不少盗猎的,专门打狼和狐狸。”
“那咱们现在咋办?”
“先把狼崽的伤处理好,再说别的。”罗宁看了看黑风,“这东西得跟着我,不能再让它回狼群了。那边有偷猎的,危险。”
郑文强看了看仪表盘:“油不多了,最多再跑一百公里。”
罗宁翻了翻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他叹了口气:“先找个能落脚的。”
郑文强把车拐进一条岔道,开了不到十分钟,前面露出一点灯火。那是几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戈壁旅社。
罗宁下车,抱着小狼崽往旅社走。黑风跟在后面,两条腿还在滴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披着棉袄出来:“住店?”
“住。”罗宁说,“有热水吗?还有,你这儿有没有兽医?”
老头愣了一下:“半夜三更要什么兽医?”
“狗受伤了。”
老头看了看黑风,又看了看罗宁,犹豫了一下:“倒是有个老张,住西头那片棚子里,以前在部队当过兽医,不知道现在睡没睡。”
罗宁把两百块钱拍在柜台上:“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就说有急事。”
老头收了钱,拎着手电出去了。
罗宁把黑风领进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黑风适应不来这种环境,转了两圈,趴在墙角。
小狼崽被放在床上,罗宁解下纱布看了看伤口。伤口已经化脓了,周围肿了一圈。他皱起眉头,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用碘伏重新消毒。
黑风看着他的动作,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别急。”罗宁说,“等你伤好了,我再想办法。”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办法。带一只狼走?带不走的。放回去?偷猎的还在那边转悠,它和小狼崽都不安全。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头领着一个瘦高个进来了,那人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穿着一件绿大衣。
“谁要看病?”那人问。
罗宁指了指黑风:“这狗,腿部中枪。”
那人蹲下来看了看,又摸了摸黑风的腿:“不是枪伤,是弹弓打的,钢珠嵌在肉里了。得取出来。”
他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钳子、麻药。
罗宁按住黑风的脑袋,不让它动。
那人动作很利索,打了麻药,用刀划了个小口,钳子伸进去夹住钢珠,三秒钟就取出来了。
“钢珠。”那人把那颗黄澄澄的东西扔在桌上,“狗命大,没伤着骨头。”
罗宁松了口气:“谢谢您。”
那人看了看黑风:“这狗不是普通狗,是部队的军犬吧?”
罗宁愣了一下:“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了二十年军医,见过不少条军犬。”那人说,“狗的站姿、眼神,跟普通狗不一样。不过这狗身上有狼的血统,是跟狼交配过?”
罗宁看了看黑风,黑风把脑袋偏到一边,像是在装傻。
“我得带它走。”罗宁说,“它以前是我的狗,八年前失踪了。”
“现在它是狼群的头狼。”那人说,“你想带它走,它未必愿意跟你走。”
罗宁沉默了一会儿:“先养伤再说吧。”
那人点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罗宁坐在床边,看着黑风。黑风也看着他,灯光把它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罗宁开口了:“黑风,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
黑风的耳朵动了动。
“那年你去追一个逃犯,在山里跑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爪子都磨出血了,我帮你包扎,你舔我的手。”罗宁的目光有些飘,“我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雪,我抱着你睡了。”
黑风低着头,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罗宁又说:“后来你失踪了,我找了你三天。部队说你可能死了,我不信。我把你的狗牌留下了,想着总有一天你还会回来。”
黑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罗宁说不清那是愧疚还是想念,还是别的什么。
郑文强在旁边默默听着,过了半天才说:“老罗,你这八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罗宁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黝黝的戈壁。
“总会找到的。”他低声说,“我就是知道。”
黑风站起来,拖着伤腿,慢慢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腿上。
罗宁低下头,看见黑风的脖子上,狗牌在灯光下闪着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天亮以后发生的事,会把他这八年的执念全部打碎。
04
天刚蒙蒙亮,罗宁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黑风正趴在窗户边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小狼崽缩在床角,浑身哆嗦。
罗宁翻身起来,凑到窗户一看——院子里停着三辆摩托车,车斗里装着几个铁笼子。四五个男人正围着旅社老头的火堆烤火。
郑文强也醒了:“咋了?”
“别出声。”罗宁压低声音。
黑风盯着窗外,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它的伤腿虽然包扎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罗宁看了一眼黑风的反应,心里开始打鼓。狗对危险的直觉比人强得多,黑风现在的状态,分明是感觉到了威胁。
他轻轻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见院子里的男人正在说话。
“昨天晚上打了几枪?”
“就三枪,打了两只黄羊,一只小的溜了。”
“老大说要活的狼崽,谁把狼崽打死,自己滚。”
罗宁的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偷猎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狼崽。小狼崽似乎听懂了外面的对话,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变轻了。
郑文强也反应过来:“他们是来找那只小狼崽的?”
罗宁点点头:“昨天晚上那几枪,不是闲打的。他们想抓小的做诱饵,引大狼出来。”
“那咱们咋办?”
“想办法走。”
罗宁穿上外套,抱起小狼崽,把黑风牵到门边。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朝这间房走过来了。
门“咚咚咚”被敲响。
罗宁使了个眼色,郑文强把猎刀攥在手里。
“谁?”
“开门,查房的。”外面的声音很粗。
罗宁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个剃板寸的男人,脸色黝黑,穿着迷彩服,脚上蹬着军靴。
“你一个人?”板寸往里面看了一眼。
“两个人。”罗宁说。
“带狗了?”
“带了一条。”
板寸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狗?”
“土狗,带回去看家用的。”罗宁语气平淡。
板寸又看了看他身后,没看到黑风——黑风贴着墙,蹲在门背后,一动不动。
“行吧。”板寸转身走了。
罗宁关上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黑风的耳朵贴着地面,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不能待了。”罗宁说,“他们肯定会搜到这儿来。”
郑文强把猎刀插在腰上:“我背包里还有一把刀,你拿着。”
罗宁正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嚎叫。
那声音又长又尖,像是一匹狼在求救。
黑风猛地站起来,冲向窗户。
罗宁一把按住它:“别动!”
黑风挣扎了两下,听到外面又传来一声嚎叫,全身僵住了。它盯着窗户,眼睛里全是焦灼。
“是母狼。”罗宁明白了,“那只小狼崽的妈。”
黑风回头看了罗宁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它在求他让它出去。
“你出不去。”罗宁压着声音,“外面有人,你一出去就被打死了。”
黑风不听,继续往窗台上爬。罗宁使劲拽住它,但它力气大得惊人,拖着罗宁走了好几步。
“黑风!”罗宁喊了一声,“你给我冷静点!”
黑风停住了。它看着罗宁,喘着粗气,尾巴夹得紧紧的。
罗宁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外面的母狼救不了了。你现在出去,小狼崽怎么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有人大喊:“追到了!往南边跑了!”
紧接着是发动机轰鸣声。三辆摩托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往南边去了。
罗宁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帮偷猎的既然盯上了这片狼群,就不会轻易走。只要黑风和小狼崽还在这儿,危险就没有解除。
必须走。
他收拾东西,把黑风和小狼崽带到车上。旅社老头看他脸色不对:“得罪人了?”
“没有。”罗宁说,“我们急着赶路。”
老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路上小心。”
车子开出旅社,沿着土路往南走。
走了不到两公里,罗宁就看到路边有一摊血迹。血迹还没干透,顺着路面往旁边的一条沟里淌。
黑风趴在车窗上,盯着那摊血,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罗宁踩了一脚油门,没停。
郑文强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摊血……”
“别说了。”罗宁打断他。
05
车子往南开了差不多四十公里,路边开始有胡杨树了。罗宁把车拐进一片胡杨林,熄了火。
“先在这儿歇歇。”他说,“油撑不了多久,得想办法找地方加油。”
郑文强下了车,活动活动筋骨。黑风也跟着跳下车,瘸着腿在胡杨林里转了一圈,找到一片阴凉地方,把小狼崽叼过去,舔它的伤口。
罗宁靠在树上,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五味杂陈。
八年前他以为黑风死了,伤心了两年。
后来他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它。
谁知道命运会开这么大一个玩笑——它不仅活着,还成了一匹狼的头领,还生了一窝崽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母狼死了,狼群散了,它受伤了,它的崽子也受伤了。它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头狼了。
“老罗。”郑文强走过来,“你想好怎么处理它没?”
“还在想。”
“我有个想法。”郑文强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县里动物保护站工作。咱们可以把它们送到那儿去。”
“保护站?”
“对。他们那儿有专门的野生动物救助点,能治伤,能放归。总比跟着咱们瞎跑强。”
罗宁皱着眉头没说话。他不舍得把黑风送走,但他也知道自己养不了它。他住的是小区的房子,黑风是只狼,不是狗,关在阳台上一辈子怎么行?
再说了,黑风愿不愿意跟他走还是个问题。
黑风似乎感觉到罗宁在盯着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罗宁坐过去,摸着黑风的脑袋:“黑风,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黑风舔了舔他的手,没有别的表示。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罗宁自言自语,“但我得替你做个决定。这边太危险了,偷猎的还在转悠,你不能带着小东西在戈壁滩上乱跑。”
黑风把下巴放在他膝盖上,闭着眼睛。
罗宁鼻子一酸。
他掏出手机,信号居然有两格了。郑文强拨通了朋友的电话,说了几句,挂断:“他说可以收,但是得送去县里,离这儿大概一百二十公里。”
“一百二十公里,油够吗?”
郑文强看了看油表:“还剩小半箱,勉强能到。”
“那就走。”
罗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黑风也跟着站起来,叼起小狼崽,走向车子。
就在这时候,黑风突然停住了。
它的耳朵竖起来,鼻子使劲嗅了嗅,脑袋转向左边那片胡杨林。紧接着,它丢下小狼崽,朝那个方向冲了出去。
“黑风!”罗宁喊了一声。
黑风没停,跑得比谁都快,完全不像一条伤了腿的狼。
它冲进胡杨林,跑出几十米,在一棵大胡杨树下停住了。
罗宁追过去,看见黑风正用前爪扒拉地面。
地面被扒开一个坑,里面露出来一只灰扑扑的东西——是狼的腿骨。
黑风趴下,用鼻子蹭了蹭那堆骨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
罗宁愣住了。
那堆骨头里有一块发黄的东西,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块狗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军犬0924。
不是黑风的。是另一只军犬的。
罗宁蹲下来,把狗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军犬训导员赵磊。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只军犬死在了这里,埋在了这棵胡杨树下。
黑风为什么能找到它?因为它们认识。
它们都是部队出来的。
罗宁突然明白了。
黑风失踪这八年,不是完全跟狼群混在一起的。
它肯定遇到过别的军犬,或者别的训导员。
它的记忆没有消失,它一直在找什么,但一直没有找到。
直到昨天晚上,它看到了罗宁。
罗宁把那枚狗牌收进口袋,揉了揉黑风的耳朵:“走吧,我带你回家。”
黑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骨头,转身跟着罗宁走出胡杨林。
罗宁的车子重新上路了。
车里更加沉默。
郑文强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看见黑风正把脑袋靠在罗宁的肩膀上,两只眼睛半闭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个画面里。
06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动物保护站设在一个老旧的院子里,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郑文强的朋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林,大家叫他林站长。
林站长看见黑风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这不是普通的狼,这是狼狗混血,看这骨架和站姿。”他蹲下来看了看黑风,“这狗在哪找的?”
“是我以前养的军犬。”罗宁说,“八年前失踪了。”
林站长表情复杂:“八年了,还活着,还认你,这狗不得了。”
“能治好吗?”罗宁指了指黑风的伤。
“弹珠伤,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不过……”林站长犹豫了一下,“它身上有狼群的印记,不是家犬那种。你确定它愿意留在这儿?”
罗宁看了一眼黑风。黑风正趴在地上,小狼崽缩在它肚子下面,两个都舔毛。
“先治伤吧。”他说,“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林站长把黑风带进手术室,给它做了清创处理,重新包扎。小狼崽也被带去做检查,拍了片子,腿骨没有断,只是韧带拉伤,需要固定。
罗宁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野生动物保护宣传画。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
他想起八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每天带着黑风跑步、训练,一人一狗在操场上飞奔。那时候的天比现在蓝,时间比现在慢,人比现在简单。
郑文强坐在长椅上抽烟:“老罗,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天?”
“看情况吧。”
“嫂子那边呢?”
罗宁沉默了一会儿。张玉珍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来的时候跟张玉珍说的是“出去散心”,实际上跑了两千多公里来找一条死了八年的狗。张玉珍要是知道了,肯定骂他神经病。
林站长推门出来:“伤口处理好了。狗已经打了消炎针,明天再打一次,基本就没问题了。”
“小狼崽呢?”
“腿固定好了,让它养着就行。不过这小家伙还小,断奶期,得人工喂奶。”
“我来喂。”罗宁说。
林站长看了他一眼:“行,晚上我教你。”
罗宁走进手术室,黑风正趴在手术台上,腿上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它看见罗宁进来,尾巴摇了摇。
罗宁走到它面前,摸了摸它的头。
“黑风。”他说,“留在这儿,好不好?这儿有人照顾你,没有人打你,没有人抓你。你也不用到处跑、到处躲了。”
黑风看着他,没动。
“你老了。”罗宁说,“你今年……按狗的年龄算,快五十了吧。在狼群里当老大,太累了。”
黑风把脑袋靠在他手臂上,闭着眼睛。
罗宁突然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
晚上,林站长给罗宁安排了一间宿舍。罗宁把黑风和小狼崽都带进去了,黑风趴在床边,小狼崽趴在它肚皮上,睡得香。
罗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郑文强在旁边床上打呼噜。
黑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用爪子挠门。
罗宁睁开眼睛:“怎么了?”
黑风的耳朵贴着门,听了一会儿,低声呜咽。
罗宁顿时警觉起来,翻身下床,拉开窗帘一条缝。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你听到什么了?”
黑风又挠了挠门,眼睛盯着罗宁,特别认真。
罗宁想了想,把门打开。黑风立刻冲了出去,跑向院子大门。
它站在大门口,对着外面的街道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狗叫,也不像狼嚎,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东西——低沉、悠长,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远处,传来一声回应。
同样的低沉、悠长。
黑风又叫了一声。
那边又回应了一声。
罗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黑风站在门口跟什么东西隔空对话。他明白了——那是狼群。
狼群里的同伴没有走远,它们在找黑风。
黑风站在那儿,回头看了罗宁一眼。
那个眼神,罗宁一辈子忘不掉。
它想走。
它想回到狼群里去。
可是它的崽子在这边,它的老主人也在这边。它在犹豫,它在犯难。
罗宁走过去,蹲在它面前,摸着它的头。
“想去就去吧。”
黑风没动。
“小狼崽我帮你养着,养大了再放回山里。你不用管它。”
黑风低下头,舔了舔罗宁的手指尖。
然后它转身,朝黑暗中跑去。
罗宁看着它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
但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黑风属于荒野,不属于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小狼崽还在床上睡着,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
罗宁坐在床边,盯着小狼崽看了很久。
郑文强醒了,看见罗宁一个人坐着:“黑风呢?”
“走了。”
“走了?!”
“走了。”罗宁说,“它回狼群了。”
郑文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宁靠在床头:“挺好。它本来就是山里的狼,不是家里的狗。”
郑文强看了他半天,叹口气:“老罗,你是真能折腾。”
“折腾习惯了。”
07
第二天一早,罗宁正在给小狼崽喂奶,林站长急匆匆跑进来。
“出事了。”
罗宁抬起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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