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荧光灯白得晃眼。
我蹲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手里捏着催款单,余额只剩三百多块。
手机屏幕亮了,刘长顺的微信弹出来:“我妈说二十年前的事就不提了。现在我老婆生二胎,你总该表示表示吧?按理说得八千,但你是我表弟,五千也行。”后面跟了个银行账号。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二十年前那句恩情,到底还要还多少年?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家人嘛,别让老人寒心。你要是不转,我妈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01
四年前那个国庆节,天气热得像蒸笼。
县城最大的酒店门口摆着巨幅婚纱照,刘长顺穿着白西装,叶玉彤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鞭炮炸得震天响,红纸屑飘了一地。
我站在礼金台前,手心全是汗。
兜里那个红包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八千块,那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钱。
每月工资三千,除去家用,剩下的全存着。
刘洁说要给孩子报英语补习班,我说再等等。
她问等什么,我没敢说。
那会儿她在学校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多,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知道我攒钱,但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哟,表弟来了。”刘长顺从大厅里迎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他拍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我一个趔趄。
“哥,新婚快乐。”我把红包递过去。
他掂了掂,眼睛一亮,嘴角咧到耳根:“表弟就是实在,这厚度,得有两千吧?”
我没接话。
他也没追问,把红包塞进西装内兜,领着我往里走。
他安排我坐在最前面的主桌,旁边都是亲戚。
二姨、三舅、表妹张思婷,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烟酒和喜糖。
张思婷朝我挤挤眼,压低声音说:“哥,你随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我伸出八根手指。
她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八千?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千!”
“别声张。”
“你知道八千块能干啥不?够我家服装店进一季的货了。”张思婷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店,买卖不大,但日子过得比我滋润。
她叹了口气,“哥,你也太好说话了。”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桌上摆着凉菜,酱牛肉、拍黄瓜、皮蛋豆腐,都是些普通菜。
刘长顺这桌酒席看着排场大,但菜色一般,烟也是十几块的档次。
婚礼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说着套话,刘长顺和叶玉彤站在聚光灯下,交换戒指,喝交杯酒。
台下掌声雷动,鞭炮又响了一轮。
我跟着鼓掌,手拍得生疼。
敬酒的时候,刘长顺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他脸喝得通红,领带歪到一边,步子都有些晃。
他搂着我的肩膀,嘴里喷着酒气:“表弟,咱俩从小一起长大,这感情不用多说。你放心,以后你家有什么事,哥第一个到。”
“哥你喝多了。”
“没多。”他把酒杯举起来,一仰头全干了,“咱兄弟,没二话。”
我跟他碰了杯。白酒辣嗓子,烧得胃里翻腾,但我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刘洁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睡,在等我。
“回来了?”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嗯。”
“随了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八千。”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客厅里很安静,钟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过了好久,她才开口:“你一个月工资三千。”
“我知道。”
“知道你还随那么多?”
我坐到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说。
二十年前的事,她没经历过。
那时候她才刚嫁过来,不懂我妈和刘家的渊源。
她只知道我家穷,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我妈住院那会儿,刘叔帮过大忙。”我说,“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我妈一直念叨。她说做人不能忘本。”
“那也不能拿八千还人情吧?”刘洁的声音有些颤,“你看咱家存款还剩多少?郭婷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我没吭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郭正,我不是不让你随礼。可你得想想,咱家什么条件?你表哥什么条件?”
她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压得很低,怕我听见。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凉透的茶,心里堵得慌。
那段时间我一直安慰自己:自家亲戚,这钱迟早能回来。
刘长顺开超市,日子过得红火。
他有难处的时候我帮一把,我家有事他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
可我心里其实明白,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02
三年,刘长顺家喜事连连。
第一年,他儿子满月。
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摆了二十桌,请了所有亲戚。
我去的时候带了红包,里面装着一千块。
那是刘洁这个月的工资,她偷偷塞给我的。
“别让咱妈知道。”她把钱递给我时说了这么一句。
满月酒很热闹。男人们在酒桌上划拳,女人们围着孩子叽叽喳喳。刘长顺抱着他儿子挨桌敬酒,小婴儿穿着大红袄子,长得挺壮实,哭声也大。
刘长顺接过我的红包,脸上堆着笑:“表弟又破费了,来,抱抱你侄子。”
他把孩子递过来。我接过去,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力气不小。我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玉彤站在旁边,看了看红包的厚度,脸上没什么表情:“孩子该喝奶了。”
“好好好。”刘长顺把孩子抱回去。叶玉彤接过孩子,转身走了,连句话都没跟我说。
张思婷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哥,你们厂效益怎么样?”
“还行。”
“我看你不像还行。”她瞥了一眼刘长顺的背影,“你随了多少?”
“一千。”
“又是大半个月工资?”
我没回答。
张思婷叹了口气:“哥,你太老实了。你看看你表哥,开超市的,日子过得比你好。你随再多礼,人家也不会感激你。”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妈总说刘叔帮过她,可那是老一辈的事。你拿自己的血汗钱还人情,不值当。”
我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我想起我妈,她每次打电话都会念叨:“你表哥小时候咱家帮过他,他也帮过咱家。这亲戚关系,得好好处着。”
第二年,刘长顺搬家。
从老房子搬到了县城新开发的楼盘,三室一厅,装修得挺气派。
客厅铺了瓷砖,厨房是开放式的,卧室装了定制衣柜。
他在电话里说:“表弟,乔迁之喜,过来喝两杯。”
我去了,又随了一千五。这次是找厂里预支的工资。
刘长顺领我参观新家。
他指着客厅的吊灯说:“这灯花了两千多。”又指着厨房的橱柜:“这套柜子八千,进口的。”他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得意。
“表弟,你啥时候也买一套?”
我笑了笑:“再说吧。”
其实我心里明白,以我的收入,在县城买房是做梦。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显得酸。我只能点头附和,夸他家装修得好。
那天吃饭的时候,叶玉彤在饭桌上提起她娘家弟弟要买车的事。刘长顺问缺多少钱,她说还差两万。刘长顺二话没说,掏出手机就转过去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他能给娘家弟弟拿两万买车,却从不提还我妈的钱。我妈说过他家欠钱的事,但从来没要过,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第三年,刘长顺的超市开业。在县城中心租了个门面,卖烟酒杂货。开业那天放了鞭炮,摆了十几桌。他又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捧场。
我又随了两千。这次是找张思婷借的,没敢跟刘洁说。我知道她知道了会生气,会更难过。
开业那天,刘长顺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门口迎客。
店里面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烟酒、零食、日用品,什么都有。
他见了我,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表弟,你来了就行,不用随礼。”
我把红包塞到他手里:“应该的。”
他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转身就进了收银台后面的小房间,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在点钱。
那天晚上回家,刘洁坐在沙发上等我。她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回来了?”
“两千。”
她把脸转过去,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说:“郭正,你觉得你表哥什么时候能还你这个人情?”
“亲戚之间,不用说还。”
“那你觉得咱妈住院的时候,他会来看吗?”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刘洁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关了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乱得很。
我妈身体这两年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不太稳,有时候头晕得厉害。
万一哪天真的出了问题,刘长顺能像他爸当年那样帮忙吗?
我告诉自己:应该会吧。
可心里没底。
那年过年,一家子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饭桌上,我妈特别高兴,喝了半杯白酒。
她脸喝得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正儿,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就留下这些亲戚。以后我不在了,他们还能帮衬你。”
“妈,别说这些话。”
“妈说的心里话。”她眼泪汪汪的,“咱家人少,就剩这几个靠得住的亲戚。你可得好好处着,别让人说咱忘恩负义。”
我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刘洁在旁边低着头吃饭,没说话。郭婷给我夹了块鱼,轻声说:“爸,吃鱼。”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酸得很。
03
今年正月十五,我正在厂里加班。车间里机器轰鸣,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难受。我蹲在车床下面修零件,手冻得发紫。
电话响了。我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刘洁打来的。她的声音不对劲,发颤:“郭正,你快回来。妈晕倒了。”
我扔下扳手就往医院跑。手套都没来得及摘,工作服也没换。跑到厂门口才想起打车,拦了半天没拦到。最后跑着去的,跑了二十分钟。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刘洁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一直在抖。郭婷也在,握着奶奶的手机直掉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回事?”
“老太太在菜市场晕倒了,好心人打了120。”刘洁的声音发飘,“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情况不太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棍子。腿发软,靠在墙上才没倒下。
抢救室的灯亮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我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红灯,手心全是汗。刘洁在旁边走来走去,郭婷蹲在墙角哭。
门开了,医生出来。他说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得住进ICU,费用不低。
“费用大概多少?”
“先缴五万。”
五万。
我手里没那么多钱。这些年存的钱,一部分随礼了,一部分用在日常开销。剩下不到两万,还是留着给郭婷交学费的。
“我去借。”刘洁说。
“找谁借?”
她没回答。我知道她也不好开口。她娘家条件一般,父母都还在农村,帮不上什么忙。她弟弟刚结婚,还欠着一屁股债。
我掏出手机,翻到刘长顺的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七八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接通。
电话那头有点吵,有电视声和小孩子的哭闹声。
“喂?谁啊?”刘长顺的声音懒洋洋的。
“哥,是我。”
“表弟啊,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脑溢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么严重?在哪家医院?”
“县人民医院,ICU。”
“行行行,我这边超市有点忙,等我忙完就过去。”他的语气有点敷衍,像是在打发我。
“哥,你能借点钱吗?我手里不够……”
“借钱?”他的声音提高了些,“你稍等,我这边有点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叶玉彤的声音:“谁啊?”
“郭正。”
“他打电话干嘛?”
“他妈住院了。”
“那跟咱有什么关系?”
电话被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十几秒。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
刘洁走过来:“他怎么说?”
“他说忙完就过来。”
“那钱呢?”
我没敢看她,低下头:“他挂了。”
刘洁没说话。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让我难受。她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几天我住在医院。
每天早晨去缴费,上午陪护,下午送饭,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椅子又硬又凉,躺上去硌得骨头疼。
半夜护士来查房,我得爬起来让路。
郭婷放学了就来医院,给奶奶擦脸、喂水。
刘洁请假了,白天晚上都熬着,眼睛熬得通红。
五天过去,钱花了一半。我妈还没醒,医生说再观察观察。
刘长顺没来。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忍着火气,又给他打了一次。这回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又怎么了?”
“哥,妈还在医院,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阵子特别忙,超市刚进了一批货,走不开。”
“你什么时候能来一趟?”
“再说吧,再说吧。”他挂了。
我蹲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盯着墙上那个“ICU”的牌子发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病床的护士,有拎着饭盒的病人家属。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刘洁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久,她把手搭在我肩上:“别太难过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要不,找亲戚们帮帮忙?”
她翻开通讯录,把亲戚们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
二姨家条件一般,自己还欠着债。
三舅刚买了房,手头也紧。
张思婷倒是帮了点忙,转了两千块过来。
还有几个远房亲戚,要么不接电话,要么说现在不方便。
我看着她一个个打电话,听着那些推托之词,心一点点凉下去。
04
第三天早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发呆。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发疼。刘洁在病房里守着,我出来透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刘长顺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沙滩、海浪、阳光。
他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
叶玉彤穿着碎花裙子,搂着他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孩子在沙滩上堆沙堡,小的那个光着脚,裤子都湿了。
配文:“带老婆孩子出来散散心。三亚的风景真不错。难得有空,好好享受一下。”
发布时间:三小时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他说超市忙走不开。他在三亚晒太阳。他说过几天就来。他在海南吃海鲜。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我转过头,刘洁站在我身后。她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红了。
“走,进去吧。”她说完转身进了病房。
我跟着她进了病房,坐在母亲床边。她还没醒,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图的机器一滴滴响着,声音扎在心上。
我握着她的手。
手很凉,皮包骨头,青筋凸起。
我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能背着我走好几里路去镇上赶集。
现在她躺在这里,连睁开眼都费劲。
郭婷站在旁边,轻声问:“奶奶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快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懂事得太早,从来不让我操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翻看手机。郭婷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上。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她说:“爸,我同学的爸爸也是表叔。他表叔对他们家特别好,经常带他们出去玩。”
我心里一酸:“咱家情况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爸,以后咱不给表叔随礼了,行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脸上有泪痕。
“行。”我说。
那个月,母亲病情反复。
转普通病房,然后发烧,又送回ICU。
我请了长假,厂里不乐意,但也没办法。
领导说等你妈好利索了再回来上班,工作先给别人顶着。
所有的积蓄全扔进了医院。连郭婷的学费都花了一部分。身上只剩三百多块,每天吃饭只敢买两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咽下去。
刘洁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回来自己做。
半个月没吃肉,脸都瘦了一圈。
她没抱怨过一句,只是每天忙完医院的活,还要回家给孩子做饭、洗衣服。
张思婷来看了两次,每次都带点水果和营养品。
她知道我手头紧,临走时偷偷塞钱给我。
我不要,她硬塞:“哥,你拿着。我店里的生意还行,不差这点。”
我红着眼眶接过来,心里发誓这辈子都要记住她的好。
可刘长顺一次都没来。连个电话问候都没有。
05
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日子像是被人拉长了。
每一天都很慢,每一分钟都在煎熬。
母亲终于稳定了,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瘦了二十多斤,眼窝深陷,双颊凹陷,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
她醒过来,看到我,嘴角动了动:“正儿,你瘦了。”
“妈,你醒了就好。”
“住院花了不少钱吧?”
“没事,你别操心。”
“你不是没事的人。”她握住我的手,手很凉,没什么力气,“妈拖累你了。”
“别说这些。”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个下午,我靠在病床边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刘长顺的微信。
“表弟,我妈说二十年前的事就不提了。现在我老婆生二胎,剖腹产,住月子中心。马上要交钱了,你当表弟的总得表示表示吧?按理说得八千,但你是我表弟,五千也行。”
后面跟了个银行账号:622848……开户行是县农业银行。
我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没停,又发了三条:“表弟,你妈住院那会儿我没帮上忙。这回你可不能不出力吧?一家人,别让老人寒心。”
“你妈当年也受过我家恩惠,做人不能忘本。”
“五千块,明天之前打过来。别让我再催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翻看聊天记录。三年多,他的消息全是随礼通知。结婚、满月、搬家、开业、周岁、过年……每一条都像是一个提醒,提醒我还欠着他们家。
我一条条往前翻。找了很久,才找到我妈住院那几天的时间段。那几天,他什么消息都没发。连一句“妈怎么样了”都没有。
我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
刘洁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脸色很复杂。先是发白,然后涨红,最后变得铁青。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还在犹豫?”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病房,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很难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熟睡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缓,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手机又亮了。
我低头看,刘长顺的微信:“表弟,明天能不能转过来?月子中心那边催得紧,就差你这五千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五千不行,三千也行。你看着办。”
“表弟,你别让我难做。”
“我妈那边我不好交代。她天天念叨,说你小时候多乖,现在怎么这样。”
我放下手机,把脸转过去。
郭婷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她看着我,轻声说:“爸,你别再惯着他了。”
“你知道,但你心软。”
我没反驳。
她说的对,我确实心软。
这些年,我妈那句“做人不能忘本”像是一根绳子,一直拴着我。
我不敢拒绝,怕别人说我没良心。
我宁愿自己苦一点,也不愿意撕破脸。
她转过身看着我:“爸,为什么总有人要求你对别人好?却没人要求别人对你好?”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你看我同学家,亲戚之间互相帮衬,有来有往。可咱家呢?从来都是你在付出,他们从来没回报过。”
“婷,别说了。”
“我不说,你永远不明白。”她的眼圈红了,“爸,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是这样的。”她说,“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也没用。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二十岁的姑娘,看得比我透彻。
“爸,”她拉住我的手,“有些关系,不值得你难受。你有我和妈,还有奶奶。守着我们就够了。”
我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6
第二天早上,我没回刘长顺的消息。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
他又打,我又没接。
第三次打过来时,我直接按掉了。
他等不住了,在家族群里艾特我。
“@郭正表弟,我老婆坐月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示表示?”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消息一条条冒出来。
二姨问:“怎么回事?长顺老婆生了?”
“生了,剖腹产,在月子中心。住了好几天了,花销不小。”刘长顺回得很快。
“那得好好养着,月子里可不能亏待。”二姨说。
“可不是嘛。我表弟还没表示呢,我这边等着交钱呢。”
三舅问:“郭正,你怎么不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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