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人来人往。顾秋妍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准备去接女儿放学。她刚从收银台换班出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只想快点到家。

电梯缓缓下行,她低着头看手机。

余光里,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她身边滑过。

她抬起眼皮。

那个背影,灰呢子大衣,微微驼着,左手插兜。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一步,两步,三步。

她愣住了。

手里一松,购物袋滑落。瓶装酱油砸在瓷砖上,碎了一地,褐色的液体蜿蜒流淌。

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不出声。

那个人已经走到电梯底部,似乎被声响惊动,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周乙一模一样。

顾秋妍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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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12年前的事了。顾秋妍却总觉得像昨天才发生。

那天傍晚,周乙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他说,“秀艳,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她叫孙秀艳,那是她当时的名字。顾秋妍是后来改的,躲到国外后,她连名字都换了。

周乙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第二天,老刘打来电话,声音很沉,“小孙,周乙出事了。”

她问出什么事了。

老刘说,“失踪了,现场找到他的东西。我们推测是牺牲了。”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挂断电话,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打开柜子,看到周乙留给她的那封信。

信很短,就几句话,“秀艳,明天的任务很危险。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活着。别查我是怎么死的,别报仇,别想我。”

她烧掉了信。然后收拾行李,用最快的速度办了出国手续。

那一走,就是12年。

在这边,她遇见了许家辉。老许也是从国内过来的,老实人,在工地上做建筑。两人结了婚,生了个女儿。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顾秋妍在华人超市做收银,每天扫码、装袋、找零,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

下班回家做饭、洗衣、看电视,睡觉前翻翻手机。

生活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这12年来,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周乙。连女儿也不知道有个叫周乙的人曾经存在过。

她以为过去已经彻底过去了。

直到今天,地铁站那个转身。

现在她坐在地上,酱油渍渗进裤子的布料里,地上的碎玻璃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她,有人问“你没事吧”,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视频。

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到那个人的脸,从电梯那里看过来,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一步步走远了。

那个节奏,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件灰色的大衣。

和周乙一模一样。

她伸手扶住身旁的栏杆,想站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第一次没站住。又试了一次,才勉强撑起身子。

她踉踉跄跄往出口追,但人太多了。一个胖女人推着婴儿车从她面前经过,挡住了去路。她绕过去,追到地铁站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有华人,有外国人,有拎着公文包的,有牵着孩子的。

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大街上,冷风迎面吹过来,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她摸出手机一看,是女儿顾小雅打来的。

“妈,你在哪?我到地铁站了,没看到你。”

“我……我在外面。”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没事,可能有点累。你过来吧,我在出口等你。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壁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使劲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冷静了一些。

小雅跑着过来,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外套,脖子上挂着耳机。

“妈,你怎么站这儿?脸都白了。”

“没事,有点晕车。”

“回家吧,我给你倒水。”

小雅挽住她的胳膊。母女俩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小雅看她脸色不好,也没再问。

回到家,顾秋妍换了条裤子,坐在沙发上,心还是砰砰跳。

不可能,那个人不可能是周乙。

周乙已经死了12年了。

老刘亲口说的,现场找到他的东西,人都没影了,还能活?

可那张脸,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想,就坐在那儿。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客厅。

小雅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她手边,“妈,你喝点水。”

“嗯。”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嘴,又放回去。

小雅。

“嗯?”

“你最近……在地铁站,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小雅眨眨眼睛,“奇怪的人?什么奇怪的人?

“就是……穿着灰色大衣,个子挺高,走路有点驼背的。”

“没注意过诶。”小雅想了想,“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不想再多说了。

02

第二天早上,顾秋妍照常去超市上班。

扫码,装袋,找零。她做了12年,闭着眼睛都能干。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同一件事。

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周乙没死,为什么12年不来找她?如果死了,那个人又怎么解释?世上真有长得那么像的人吗?

她越想越乱。

午休的时候,她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背下来的,12年没打过,但从来没忘。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接起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你好,请问找谁?”

“请问韩涛在吗?”

“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哪位?”

“老刘,是我。孙秀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刘的声音变了,“秀艳?你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身体还好吗?”

“还行,老样子,就是腿不太行了。你呢?在国外怎么样?”

“也还行。”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老刘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老刘,我问你一件事。当年周乙牺牲的事,你们都确定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昨天在地铁站看到了一个人,跟周乙长得一模一样。”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可还是说出口了。

“你确定?”

“不确定。就是很像。”

“像到什么程度?”

“像到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嗽了好一阵,老刘才缓过气来,“秀艳,这事你别查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听我的就行,别查了。”

“老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记住我的话就行,别查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说完,老刘就把电话挂了。

顾秋妍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老刘的反应很不对劲。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单位,只要她问什么,他一定会说,从不遮掩。可今天,他语气里全是回避。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下班回家,她路过地铁站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有灰色大衣,没有那个驼背的背影。

她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人潮来来往往。

突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猛地转身,差点撞到对方。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帽子和口罩,递给她一张纸条。

“有人让我给你的。”

说完年轻人就转身跑进了地铁站。

她低头看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别再追查了,你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自己。”

她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包里。

心跳得很快。手又在抖了。

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纸条又翻出来看了看。

是谁给她的?

那个人知道她在查什么吗?

还是说,她在地铁站看那个人的时候,被人注意到了?

她想不通。

许家辉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句,“怎么了?不舒服?”

“没,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问,自己去厨房热饭了。

顾秋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家辉最近几个月总是加班,有时候周末也不在家。以前他从来不这样的。

她以前没在意,觉得男人在外面跑工地,加班是正常的。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每次加班回来,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累,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妈,”小雅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我出去一下,和唐刚洁看电影。”

这么晚了还出去?

“才七点半,电影八点才开场。”

几点回来?

“看完了就回来,最多十一二点。”

“注意安全。”

“知道啦。”

小雅换了双鞋,背上包就出门了。

客厅里剩下她一个人。电视开着,播着什么综艺节目,她没看进去。

她在想周乙。

如果他还活着,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找她?

如果那个人不是周乙,又是谁?

为什么老刘让她别查?

为什么有人给她递纸条?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越想越理不清。

她关了电视,起身去浴室洗漱。

经过小雅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旧钱包。

看着不像小雅平时背的那个。

她推开门,走过去,拿起那个钱包看了看。

钱包很旧了,皮面的边角都磨白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她拉开橡皮筋,打开钱包。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人穿灰色衣服,女人穿一件白色衬衫,扎着辫子,笑得很开心。

那个女人是她。

那个男人——是周乙。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给我永远的秀艳。乙。

手一下子抖了起来。

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小雅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个钱包。

她把钱包放在桌上,心跳快得厉害。走出房间,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喘了好几口气。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小雅发来的消息,“妈,我忘带钱包了。你帮我把钱包送到地铁站C出口吧,我在这边等你。”

她看了看手里的钱包。

拿着它出去,还是等小雅回来再问清楚?

她想了想,还是穿上外套,拿着钱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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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地铁站C出口,小雅和唐刚洁等在那里。

“妈,谢啦。”小雅接过钱包,随口说了句。

等一下。”顾秋妍拉住女儿的手,“钱包里的照片,是谁的?

小雅脸色变了一下,“什么照片?”

“你打开看看。”

小雅打开钱包,翻出照片。她看了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哦,这张啊,我不知道是谁的。捡到的。”

“什么时候捡到的?”

“呃,几个月前吧。就在这个地铁站。”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小雅支支吾吾,“我以为不重要。就是一张老照片,也不认识里面的人。”

“那你为什么留着?”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这张照片很有感觉,说不清楚。”

顾秋妍盯着女儿看了好久。

小雅说得很真诚,不像在撒谎。

“妈,这照片上的人你认识?”

她犹豫了一下,“认识,是以前一个朋友。”

“朋友?那他怎么会在照片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是谁啊?”

“一个……不重要的人。”她说着,把照片放回钱包里,“这个钱包我要拿回去。”

“没有为什么。”

她把钱包装进自己口袋里,转身就走了。

小雅在后面喊,“妈!那是我的钱包!”

她没回头。

回到家,她把钱包放在枕头底下。

躺了一夜,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她又去地铁站转了一圈。还是没看到那个人。

下班后,又去了一趟。

连着三天,天天都去。

第四天,她终于看见他了。

还是那件灰色大衣,还是那个驼背的走姿,还是左手插兜。

这次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她。

她跟上去。

跟了一路,他出了地铁站,拐进一条小巷。她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式的楼房。

他停在巷子中间的一栋楼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也跟到了门口。

门就要关上的时候,她伸手抵住了。

“等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

这张脸,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

“你是谁?”她问。

他没回答。

“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周乙?”

不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我叫李明华。

“李明华?”她摇头,“不可能,你和周乙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是他。”

“那你为什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你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样?”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李明华说,“我只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口袋里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和他的照片。”

她从枕头底下的钱包里掏出那张照片,“是不是这张?”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

“照片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记不得了。就那一张照片,和你的脸。”

“你骗我。”她摇头,“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有人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死了12年了。”

“那个人可能没撒谎。”李明华说,“我也许之前是死了。但醒过来的人,不是我。”

她听不懂。但她看着他,感觉不到一丝谎言。

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你先回去吧。”李明华说,“以后别再来这里找我了。”

“因为有些事情,知道了对谁都不好。”

说完,他把门关上了。

顾秋妍站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是许家辉。

“你怎么在这里?”她愣住了。

我一直都在这里。”他说。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许家辉叹了口气,“秀艳,对不起。是我让你找到他的。”

04

晚上回到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好半天,许家辉才开口。

他那张老实的脸上,挂着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说,“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

“因为我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怕你找到他,就不要我了。”

顾秋妍愣愣地看着他。

“12年前,我在现场看到周乙的尸体。”许家辉说,“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怎么……”

“后来尸体失踪了。我不知道是谁带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错了。”许家辉低下头,“我这些年,一直骗自己,觉得总有一天你会忘记他。但你没忘过。一天都没有。”

她没说话。

“几个月前,我偶然在地铁站看到那个人。一开始我以为是眼花,后来我跟了他几次,才确定他不是周乙,是另一个人。”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赌。”许家辉抬起头,“我故意让你发现他,我想让你自己去搞清楚。我以为你搞清楚了,就会死心。”

他的眼眶有点红了,“但我没想到,你看到他之后,反而更难过了。

她也红了眼眶。

“秀艳,对不起。这些年,我太自私了。”

“不说这个了。”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了很多。多到脑子转不过来。

她想起12年前那个傍晚,她站在门口,看着周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如果她当时追上去了呢?

如果她当时喊住他了呢?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天亮。

凌晨五点多,手机亮了一下。

是老刘发来的短信,就几个字。

“李明华是周乙的弟弟。亲弟弟。”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弟弟?

周乙有弟弟?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

她拨过去,老刘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但不是老刘的声音,是他女儿。

“刘叔的女儿是吗?我找刘叔。”

“我爸爸他……凌晨三点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握着手机,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老刘走了。他是在临终前告诉她这个真相的。

周乙,原来有个弟弟。

她眼前浮现出李明华那张脸,和周乙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为什么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这些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那栋老楼。李明华开门的时候,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你哥叫周乙,”她说,“你是他弟弟。你们是双胞胎。”

李明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他临终前说的。”

“那个人是谁?”

“我以前的同事。他叫韩涛,我们都叫他老刘。昨晚走了。”

李明华沉默了很久。

“你先进来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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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件灰色大衣,和那天地铁站穿的一模一样。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枝叶垂下来,在风中摆来摆去。

“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记得。”李明华倒了杯水,“但有一些画面,会突然冒出来。一张照片,一个地方,一段话。就像碎片一样,拼不起来。”

他坐下来,看着桌面,“我来这里,是因为照片上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想见到她。

“那你现在见到了。”她说。

“嗯,见到了。”

“你不记得你有个哥哥?”

不记得。”他摇摇头,“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这个地址。”

“我能看看那张纸吗?”

李明华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周乙的字迹。

“秀艳,照顾好自己。如果你见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是我弟弟。替我告诉他一声,哥没给咱家丢人。”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走之前写的。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留下了这个。

他连自己有个弟弟这件事都告诉她了。

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12年了,她从来没去查过周乙的过去,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家人。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人,没有牵挂,没有背景。

可她错了。

“你怎么了?”李明华看她哭了,有点慌。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把纸条还给他,“你哥让我告诉你,他没给咱家丢人。”

李明华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但应该是个好人。”

“他是的。”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可能回去,可能继续留在这里。”

“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不记得。”

“要不要我帮你查?”

李明华看了她一眼,“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找到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

她想了想,“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那好吧。”他说,“帮我查。”

离开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到楼上那间屋子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窗台上的绿萝。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

晚上,她把那张纸条和照片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小雅敲了敲她的门,“妈,你睡了没?”

“没。进来吧。”

小雅推门进来,坐在她床边,“妈,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别骗我了。”小雅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那张照片,就是那个穿灰衣服的,是我以前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他现在呢?”

“我不知道。”

你想找到他?

小雅握住她的手,“妈,我帮你。”

她看着女儿,笑了出来。这是这阵子以来,第一次笑。

06

小雅说到做到。

她让唐刚洁帮忙查资料。年轻人有门路,在网上搜了两天,找到了一个线索。

12年前,本市发生过一起重大火灾,消防队救出一个受重伤的男子。

那人没有身份证,没有名字,一直昏迷不醒。

送到医院后,医生说他脑部损伤严重,可能会失忆。

后来那人康复出院,登记的名字叫李明华。

没有家属来认领。

这个应该就是他。”唐刚洁说,“我查了医院的老档案,有记录。

“能查到他是从哪里被救出来的吗?”

“当时那片区域发生了煤气爆炸,死了好几个人。他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烧得很严重。”

“还有别的信息吗?”

“我看了当时的消防记录,那片区域有一个人是失踪的。一个姓周的人。”

“周乙。”

她心里咯噔一下。

周乙死于那场爆炸。但李明华怎么会在那里?

“我查了那片区域的住户记录,”唐刚洁继续说,“爆炸发生前,周乙的户籍信息上有个备注,写着‘有兄弟李明华,失散多年’。”

“失散多年?”

“对。说是小时候被送养的,送给了个姓李的家庭。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就彻底失去联系了。”

她想起了老刘说的话。

周乙有个弟弟,被送走了,没人知道下落。

原来他们在那种情况下重逢了。

“那场爆炸,他们俩都在里面?”她问。

“应该是。”唐刚洁说,“但能确认身份的只有周乙一个人。另一个人被烧得太严重了,又失忆了,没人认他。”

她握紧了拳头。

“妈,”小雅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

晚上她去了李明华的住处,把查到的信息告诉了他。

李明华听完了,沉默了好一阵。

“所以,我哥为了救我,死在那场爆炸里。”

“应该是的。”

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做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

“但我记得他的字。”他说,“那张纸条上的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知道。就是有一种熟悉感。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我要去我哥的坟前看看。”他说,“你能带我去吗?”

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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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大早,她请了假,带着李明华去了郊外的公墓。

老刘生前告诉她,周乙的衣冠冢在那边,没有骨灰,只有一个衣冠冢。

墓碑不大,上面刻着“周乙之墓”。旁边有一棵松树,树影落在墓碑上。

李明华站在墓碑前,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12年了,她又看到了这张脸。

照片上的周乙很年轻,穿着制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她在旁边蹲下,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周乙,”她说,“我带他来看你了。”

一阵风吹过,松树沙沙响。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低声说,“但我想,你应该有不说的理由吧。”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说完她站起来,看了看李明华。

他蹲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哥。”他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过了好一会儿,李明华站起来,“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地铁站的时候,李明华突然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什么了?”

“那场爆炸。”

她吃了一惊,“你记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有一些画面。”他的声音很轻,“我记得有个人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了门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眼眶有点红,“那个人,应该是我哥。”

“他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他弟弟。”

“但我们从来没在一起生活过。”

“那他也是你哥。”

李明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微微发抖。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地铁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多,挤来挤去。

她靠在车门边的栏杆上。李明华站在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许家辉发来的。

秀艳,你明天回来吗?我做了你爱吃的黄豆猪蹄。

她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马上回来”几个字。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她往外走。

李明华也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以后常联系。”她说。

“好。”

她走出地铁站,晚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甜味。

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天,好像特别蓝。

回到家,许家辉在厨房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猪蹄,满屋子都是酱香。

小雅坐在沙发上写作业,看到她就跑过来,“妈!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你以后还去找那个人吗?”

“不用了。”她说,“已经找到了。”

小雅没再问,只是抱了抱她,抱得有点紧。

“妈,你瘦了。”

“没事。”她拍了拍女儿的背,“妈妈没事。”

她走进厨房,站在许家辉旁边。

“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了。你先去洗个手。”

她洗了手,端菜上桌。

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有些事留在心里,不用再挖出来。

有些人,也留在心里,不用再拿出来。

08

第二天,她去超市上班。

上午人不多,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的行人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刚洁发来的消息。

“阿姨,我在查李明华的旧档案时,发现一件事。他当年从医院出院后,户籍信息上有个人资助了他一套房,就是个老房子。那个人的名字,叫孙秀艳。”

孙秀艳,那是她的名字。

可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你查清楚了吗?”她问。

“查了,绝对是真的。那个人就是你。但档案上说,那是你出国的前一个月办的手续。”

出国的前一个月。

那周乙还没出事。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难道他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让李明华知道她在哪里,却不要她去找他?

为什么要这样?

她脑子很乱,下班后直接去了老房子。

李明华不在。门是锁着的。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晒得暖洋洋的。她靠在门框上,眼睛有点涩。

也许周乙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他临走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她,也安排好了弟弟。

她想起当年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好像有千言万语。

可她当时没读懂。

现在懂了。

已经晚了。

她在这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又路过了地铁站。

那天她坐在地上的地方,瓷砖已经换了新的,看不出酱油污渍的痕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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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几天后,李明华搬走了。

走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哥的房子,我打算过户给你。”

不用,你留着吧。

“我拿它也没什么用。我打算回国了,找我哥的老家看看。”

“能找到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

“那我怎么联系你?”

“我有你电话。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楼。

许家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走了?”

“嗯,走了。”

“你会想他吗?”

她想了想,“会吧。但那是另一种想。”

“什么意思?”

“就像想一个老朋友。”

“哦。”

许家辉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对方也能懂。

10

三个月后,李明华从国内打来电话。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我哥的老家。在一座小县城,老街的尽头,有两间瓦房。”

“还住着人吗?”

“没人了,但有人定期打扫。墙上挂着我们的全家福。”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看到我爸妈了。我和我哥,很小的时候,站在他们前面。笑得特别开心。”

“那挺好的。”她说。

“是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她问。

“先住下来再说。把房子修一修,种点菜,养条狗。”

“那挺好的。”

“你呢?还好吗?”

“还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秀艳姐,”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见我哥。”

她笑了一下,“不用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的窗户前。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去了小雅房间,小雅正在看书。

“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你今天真肉麻。”小雅翻了个白眼。

她笑了笑,关上门出去了。

晚上吃完饭,她和许家辉在楼下散步。

月亮很圆,挂在楼顶。

“你笑什么?”许家辉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日子还长,人还有路可走。”

许家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着。

夜风凉凉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前面有路灯,昏黄的光洒在路上。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