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血腥味铺天盖地。
我攥着被单,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嘴唇发白。
接生嬷嬷急得满头大汗,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我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门突然被推开。
蒋秋菊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笑盈盈地看着我:“姐姐,父亲说了,太子登基在即,您先把孩子打了,免得碍了程家的大计。”
她身后,两个丫鬟按住我的胳膊。
我偏过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忽然笑了。
“继母,”我轻声说,“我娘死前让我别信你。今日我才信了。”
我摸到枕头下的匕首,猛地划过去。
蒋秋菊惨叫一声,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捂着手腕,脸色煞白:“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
我只是想起六岁那年,母亲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思瑶,千万别信你父亲,将来他连你也会卖。”
那双手,冰凉冰凉的,血迹斑斑。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十二年。
01
阵痛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像是有人拿刀在我肚子里搅,又像是有只手在往下撕扯。
我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接生嬷嬷赶紧用帕子给我擦,声音都在发抖:“娘娘,您忍忍,殿下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我点点头,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门。
那扇门是红木做的,上面雕着龙凤,好看得很。可此刻在我眼里,那扇门就像一张大口,随时会吞掉我。
蒋秋菊走了,但她一定还会回来。
那个女人心狠手辣,当年能给我娘下毒,今天就能给我灌打胎药。她做事从来不手软,这是她教我的第一课。
“嬷嬷,把那碗收起来。”我指了指地上摔碎的药碗。
嬷嬷一愣:“娘娘,那是……”
“那是证据。”我说,“留着,有用。”
嬷嬷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那些碎瓷片。
她的手在发抖,瓷片碰到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年纪大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我听着心里一酸。
这嬷嬷是我娘的陪嫁丫鬟,从小看着我长大。
我娘死后,她被蒋秋菊赶到后院洗衣裳,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洗,手泡在水里,冬天冻得裂口子,夏天泡得发白。
是我出嫁时硬把她要过来的。
那年我十六岁,跪在父亲面前,说要把嬷嬷带走。
父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挥挥手说“带走吧”。
在他眼里,一个老丫鬟,不值一提。
“娘娘,您何必……”嬷嬷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何必把这碗药留下?
因为我要让太子看看,他不在的时候,程家的人是怎么对我的。
我摸了摸枕头下面那把匕首,冰凉的触感让我稍稍安心。
这把匕首跟了我十二年。
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那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思瑶,娘爱你。
娘死的那天晚上,我抱着这把匕首哭了一整夜。
后来我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
我把匕首藏在身上,走到哪儿都带着。
睡觉藏在枕头底下,吃饭藏在袖子里,洗澡藏在衣服堆里。
我怕,我怕蒋秋菊连我这条命也要。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六岁那年的画面。
那天夜里,我躲在屏风后面。
屏风是母亲最喜欢的绣花屏风,上面绣着牡丹,一朵一朵,红的白的粉的,好看得很。屏风有三扇,可以折叠,我躲在中间那扇后面,刚好藏得住。
那天我躲在后面,原本是想吓唬母亲,却没想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看见父亲和蒋秋菊站在一起。
蒋秋菊穿着桃红色的衣裳,脸上抹着胭脂,笑嘻嘻地说:“春生,姐姐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得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然后他说:“那就让她安静点。”
我那时太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看见蒋秋菊端着茶碗走进母亲房里,过了一会儿,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我跑进去,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嘴角全是血。
她拉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思瑶,”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千万别信你父亲。这世上,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那天夜里,我抱着母亲的身体,一直不敢撒手。
我喊她,她不答应。
我喊她,她还是不答应。
后来是蒋秋菊派人把我拖走的。
我挣扎着,哭喊着,但没人理我。
我被人架着走,回头看,看见父亲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尊石像。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不哭。
眼泪没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爬回房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我身上,像是母亲的手在摸我的头。我抱着膝盖,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怎么才能活下去。
我摸着手腕上的玉镯,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首饰。
玉镯是翠绿色的,通透得很,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有些细小的纹路,像水波纹一样。母亲说,这是我外婆留给她的,现在她留给我。
后来这个玉镯被程思欣抢走了。
那天程思欣来我房里玩,看见我手上的玉镯,眼睛都直了。
她说“姐姐,这镯子真好看,送给我好不好”。
我说不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立马变了脸,跑去找父亲告状,说我欺负她。
父亲把我叫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不就一个镯子吗?给你妹妹能怎么样?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我说这是我娘的遗物。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说:“遗物怎么了?你妹妹喜欢,给她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摸着空荡荡的手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那个好妹妹,比我小三岁,从小就学会了抢。抢我的衣服,抢我的首饰,抢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每次我反抗,她就哭,她一哭,父亲就骂我。
“让着妹妹点,她还小。”
“你是姐姐,怎么能跟妹妹抢东西?”
“不就一个镯子吗?给她就给她了。”
我让,我让了十二年。
“娘娘!”嬷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太医来了!”
我睁开眼,看见太医背着药箱子匆匆走进来。他给我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您这身子……”太医欲言又止。
“说。”我冷着脸。
“您体内有慢性毒药的残留,已经有些时日了。”
我愣了一下。
果然。
蒋秋菊不仅今天要给我灌打胎药,她早就开始在我身上动手脚了。她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做一件事,必然还有后手。
太医补充道:“幸而娘娘底子好,发现的也早,只要按时服药,便能慢慢调理干净。”
他给我开了方子,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一阵冷笑。
蒋秋菊啊蒋秋菊,你果然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蒋秋菊。
当年毒死我娘,现在又来毒我。
可惜我不是我娘。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太医,”我开口,“这毒,您能查出是什么时候下的吗?”
太医想了想:“约莫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那正是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蒋秋菊来东宫“探望”我,还带了一盒点心。
点心上印着花纹,装在一个红木盒子里,看起来精致得很。
我当时没多想,吃了两块。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动手了。
“好,”我说,“您帮我把毒解了,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太医愣了一下,但很快点点头。
他在宫里待了很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太医走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杏黄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莲,一根一根的丝线在烛光里泛着光。
我娘也有一顶这样的帐子。
那是她嫁给父亲时的嫁妆。
后来蒋秋菊搬进程府,那顶帐子就不见了。
我问父亲,父亲说不知道。
可我后来在蒋秋菊的房间里看见了那顶帐子。
她把它挂在自己床上了。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02
三天后,我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就听说程思欣要来东宫探病。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桂花开了,香得让人恶心。
像那年母亲死的时候,满院飘着的菊花香味。
那是蒋秋菊让人种的,说是新换的品种,香得很。母亲气色一天不如一天,她还是笑嘻嘻地说“姐姐闻着这花香,精神头儿好多了”。
我知道,那花是用来遮掩毒药味道的。
我坐过轿子去过蒋秋菊的院子,看见她的人偷偷往花盆里埋什么东西。
后来我翻过她的药箱子,找到了一些药材,和母亲临死前喝的药味道一模一样。
我把那些药材偷偷包起来,藏在身上。
可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那时候我才八岁,我害怕,害怕说了之后,他们也给我喝那种药。
我没告诉父亲。
我知道告诉他也没用。
父亲眼里只有蒋秋菊,只有程思欣。
我就是个拖油瓶,是个碍事的。
年幼时我曾试过跟父亲说,说蒋秋菊不是好人,说她可能会害我。
父亲听完,一巴掌甩在我脸上:“你继母待你如亲生,你却在这里挑拨离间。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到乡下庄子上去。”
那一巴掌,打得我嘴角流血。
我捂着脸,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下定决心不再相信任何人。
“娘娘,小姐来了。”嬷嬷走进来通报。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程思欣穿着一身粉色衣裳,脸上涂着胭脂,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她长得好看,这点我承认。
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皮肤白嫩嫩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可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是一颗怎样的心。
她看见我,笑眯眯地行礼:“姐姐,妹妹来看你了。”
我笑了笑:“难得你有这份心。”
“姐姐哪里话,”她走过来,装模作样地摸了摸我的肚子,“这孩子可还好?”
她的手碰到我肚子的那一刻,我心里一阵恶心。
“好得很。”我说,“不劳妹妹操心。”
程思欣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堆起笑脸:“姐姐,父亲说了,等姐姐生了,便让妹妹也搬来东宫,也好陪陪姐姐。”
我心里一沉。
父亲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送庶女入东宫,攀上太子这根高枝。
父亲啊父亲,你以为太子是那么好攀的吗?你以为东宫是那么好进的吗?
“那敢情好,”我笑着说,“有妹妹陪着,姐姐也热闹些。”
程思欣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姐姐真是大度。”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这个蠢货,竟然引狼入室。
可惜蠢的是她。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泡出来的颜色碧绿透亮,喝到嘴里有一股清香。可我喝着,只觉得苦。
程思欣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父亲说了,下次来,要带些补品给你。”
“不用了,”我说,“东宫什么都不缺。”
“那怎么行?”她笑着说,“父亲的心意,姐姐可不能辜负。”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一走,嬷嬷就凑过来问:“娘娘,您怎么能答应她呢?那丫头……”
“我知道。”我打断她,“不过是一步棋而已。”
嬷嬷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解释。
我不会告诉她,太子殿下最恨庶女。
这个秘密,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三年前,我故意设计落水,被太子救了上来。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他。
我发现,每次说到庶出,他的眼神都会变。
有一次,宫里有个庶女仗着父亲受宠,在宴席上撒泼,太子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
那宫女被打得皮开肉绽,抬出去的时候,血一路滴到门槛上。
还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抱着我说:“我最恨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庶子庶女。”我问他为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母后就是被一个庶女害死的。”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太子年幼时,有个庶出的妹妹,仗着父皇宠爱,处处跟母后作对。
后来那个庶女联合外人,陷害太子母后,逼得母后自尽。
太子那时候才七岁,亲眼看见母亲的尸体挂在屋顶上。
白绫绕在梁上,母亲的尸体悬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像是秋千。
从那以后,他就恨透了庶出子女。
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我会利用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事情。
月亮很亮,照在桂花树上,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跳舞。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我坐在桂花树下,给我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她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的,像是风吹过绸缎。
她说嫦娥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一个人在广寒宫里住着,很冷很孤单。
我问她为什么要吃仙药。
她说,因为有人要害她。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带着别人一起飞?
母亲笑了,摸摸我的头:“傻孩子,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父亲的愿望也一天天膨胀。
他三天两头派人来问,说要把程思欣送进东宫。
我都答应了。
我说“父亲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便跟殿下说说”。
父亲高兴得不得了,赏了我好多东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箱一箱地往东宫送。我让人收着,一件也没用。
我知道,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听话的女儿。
他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了。
那些金银珠宝,我全都让人登记造册,锁在库房里。我有我的打算,这些以后都是我的退路。
那天晚上,太子很少见地来看我。
他坐在床边,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肚子越来越大了,”他说,“你受累了。”
“这是应该的。”我低下头。
他点点头,忽然问:“听说你父亲要送个庶女过来?”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他提过,但我没答应。”
“是吗?”太子挑了挑眉,“我怎么听说你答应了?”
“那是骗他的。”我笑了笑,“殿下不喜欢的,妾身怎敢应承?”
太子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比你父亲聪明多了。”
我低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
其实我心里清楚,太子知道我是一个“棋子”,他也乐得陪我演这出戏。我们各有各的算计,但在程家的事情上,目标一致。
他要扳倒程家,我也要。
只不过,他想的是权位,我想的是仇恨。
他想要程家的家产和势力,我想要程家所有人的命。
“你放心,”太子站起身来,“有你父亲好看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太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听说你当初落水,是装的?”
我心里一跳,知道他早就查清楚了。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是装的。”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有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夜风吹动门帘,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床上,摸着手腕上那个曾经被抢走的玉镯。
那是几个月前,太子派人从程思欣那儿抢回来的。
那天程思欣进宫请安,太子看见她手上的玉镯,问是哪来的。
程思欣说是她自己的。
太子说不对,这是他赏给我的。
程思欣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玉镯还了回来。
我听说,程思欣回去哭了好几天,跑到父亲面前告状,父亲气得摔了杯子,但又不敢跟太子作对,只能忍气吞声。
我笑了。
哭吧,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夜深了,我没有睡意。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心里想着三天前那碗药,想着太医说的慢性毒药,想着蒋秋菊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也不会。
我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一步,是让父亲把蒋秋菊送进大牢。这件事我已经在安排了,只要太子看到那些证据,父亲为了保命,一定会把蒋秋菊推出来当替死鬼。
第二步,是让程思欣进东宫。这件事不用我操心,父亲自然会把她送进来。到时候,太子会亲手毁了她。
第三步,是让程家满门抄斩。这件事需要时间,但我会等。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才回到床上躺下。
04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我临盆的日子。
那天早上,我刚吃完早饭,肚子就开始疼。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太在意。
可过了一会儿,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阵一阵的,疼得我直冒冷汗。
接生嬷嬷赶紧把我扶进产房,又派人去请太子。
我忍着疼,听着外面的动静。
产房里点着灯,烛火摇摇晃晃的,照在墙上,影子也跟着晃。接生嬷嬷端来热水,准备了剪刀和布条,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太子,而是蒋秋菊。
她端着一碗药,笑盈盈地走过来。
“姐姐,父亲说了,太子登基在即,您先把孩子打了,免得碍了程家的大计。”
我攥紧被单,指甲嵌进掌心。
“继母,”我强笑着说,“父亲这步棋,怕是走错了。”
“哦?”蒋秋菊挑眉,“何以见得?”
“太子最恨庶女,”我说,“你们送程思欣进去,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胡说!”蒋秋菊脸色一变,“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有人推门进来。
太子穿着一身玄色袍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眼就看见蒋秋菊手里的药碗,问:“这是什么?”
“这、这是……”蒋秋菊脸色煞白,“补药……”
“补药?”太子冷笑,“我倒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在产妇临盆时送补药。”
蒋秋菊说不出话来。
太子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不疼吗?”
“疼,”我说,“但还能忍。”
他看着蒋秋菊,冷声问:“是你父亲让你来的?”
蒋秋菊点头,又赶紧摇头。
“来人!”太子大喝一声,“把蒋氏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侍卫进来,拖走了蒋秋菊。
外面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好笑。
父亲啊父亲,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听话的女儿吗?
你错了。
从你默许蒋秋菊毒死我娘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你的女儿了。
“殿下,”我忍着一阵疼痛,“我有话要跟您说。”
太子愣了愣:“现在?”
“现在。”
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什么事?”
“程家的事,”我咬着牙,“我有证据。”
太子皱了皱眉:“什么证据?”
“我父亲通敌叛国的证据。”
05
太子的脸色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父亲,”我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通敌叛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太子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我说,“现在有了。”
我指了指床底下:“那里有个暗格,里面有我这些年搜集的东西。”
太子蹲下身子,找到了那个暗格。
暗格藏在床板的夹层里,外面用木板封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挖好这个暗格,手都磨破了皮。
里面放着一个木匣子。
他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一张地契,还有一些账本。
他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都是……”
“都是他这些年跟敌国私通的证据,”我说,“还有他转移家产、私吞军饷的账目。”
太子把信看完,放下。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搜集了三年?”
“对。”
“从你嫁给我的时候就开始?”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用它,”我说,“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相信一个程家的女儿。”
太子沉默了。
他站在窗边,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程家消失。”
“那是你的家族。”
“那是我娘的坟。”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娘就埋在程家的祖坟里,可我连去拜祭她都不敢,因为每次去,蒋秋菊都在旁边看着我。她害死了我娘,我父亲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他还默许她在我身上下毒,想要我把命也搭上。”
我说不下去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太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你放心,我会帮你讨回这个公道。”
我点了点头。
心里却知道,这不是公道。
这是复仇。
可我没告诉他。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想着娘,想着父亲,想着蒋秋菊,想着程思欣。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教我背诗。
她念一句,我念一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我那时候识字不多,背得很慢,她也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后来她死了,再也没有人教我背诗了。
我摸了摸枕头下面的匕首,心里想着,娘,你等着,我很快就替你报仇了。
06
那封信送到程府时,程春生正在后院收拾细软,准备带着程思欣跑路。
他一收到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封信上只有两行字——
“父亲,女儿愿替您求殿下开恩。但您得在殿下的刀落下之前,亲自把蒋秋菊送进大牢,证明您与她的谋反无关。”
他考虑了很久。
我看着窗外的天,等着消息。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从六岁等到十八岁,整整十二年。
我知道,他一定在犹豫。
毕竟蒋秋菊是他最宠爱的女人,陪了他十几年,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可最后,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派人把蒋秋菊五花大绑,亲自押到大理寺。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她“私通敌国、毒害嫡母、谋害皇嗣”的种种罪行,说得声情并茂,连大理寺卿都被感动了。
我得到消息时,正在给孩子喂奶。
孩子吸着奶,小嘴一嘬一嘬的,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我看着他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嬷嬷站在一边,小声说:“娘娘,您父亲……真听您的话了。”
我笑了笑:“他当然会听。”
“为什么?”
“因为他比谁都怕死。”
我低下头,看着孩子的脸。
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等到他亲自把程思欣也推进火坑的时候,”我轻声说,“他就真的绝了自己的后路了。”
嬷嬷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恐惧。
她在想,这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怎么变得这么狠了。
可我没办法。
这世上,不是我想变狠。
是这世道,逼得我不得不狠。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红彤彤的,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我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晚霞也是这样的颜色。
07
三天后,太子下旨。
程家,满门抄斩。
程春生跪在东宫门外,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思瑶!救救爹!爹知道错了!”
侍卫把他按在地上,他还在喊。
“你是爹亲生的女儿!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坐在房间里,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孩子醒了,哭了起来。
我轻轻摇着他,哄他。
嬷嬷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娘娘,”她小声说,“您不去看看吗?”
“不了。”
“可……”
“管他是亲生父亲,还是什么,”我说,“他让蒋秋菊给我娘下毒的时候,就该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外面又传来父亲的喊声。
“思瑶!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是你爹!”
他的声音嘶哑了,带着哭腔。
“爹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爹!”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可我没有开门。
我的手,始终没有触碰那扇门。
那天夜里,父亲被押走的时候,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被两个侍卫架着往外拖。
他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穿着囚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难过。
可我没有出去。
因为我知道,我如果出去了,就会心软。
心软了,就会原谅。
原谅了,母亲在天上就不会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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