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寿桃摆在前台,红绸带扎得挺好看。

我提着礼盒刚进门,就看见于诗琪挽着张明杰的胳膊,正往主桌那边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角落那张挤了五个小孩的桌子扬了扬。

凯安,你坐那边。

小舅子于浩吹了声口哨:“姐夫,这边有糖,过来吃。”

我站着没动。

岳母端着茶杯走过来,笑眯眯地对张明杰说:“小明,你坐婶婶边上。”

我放下礼盒,转身往外走。

手机响了,于诗琪打来的。

我没接。

十分钟后,她又打过来:“我爸找你,你怎么回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和于诗琪结婚六年了。

六年前,我刚从县城调回市里,在国企做个小科长,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于诗琪在外资公司当客户经理,收入比我高不少。

谈恋爱的时候,她总说我这个人踏实、靠谱,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男人。

我以为她真心这么想。

结婚那天,岳母嫌我们家彩礼给少了。我爸是个农村退休教师,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八万块钱,全拿出来了。岳母还说不够。

于诗琪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爸红着眼睛跟我说:“儿子,是爸没本事。”

我说:“没事爸,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真傻。

这六年,我慢慢看清了一件事:在岳母眼里,我就是个“高攀”她家女儿的人。

岳父于德海退休前是个小领导,一向好面子,对我这个农村出身的女婿,嘴上不说,心里看不上。

小舅子于浩更别提了,二十七岁的人,在家啃老,整天阴阳怪气地喊我“姐夫”,喊得跟骂人似的。

我以前觉得,只要对媳妇好,这些都无所谓。

但后来我发现,于诗琪也在慢慢变。

她越来越喜欢提张明杰。

“小明今天帮我拉了个客户。”

小明请我去吃饭,他认识好几个大老板。

“小明说要是他开公司,肯定请我当合伙人。”

张明杰是她大学同学,自己开了个公司,做建材生意。这两年生意不错,在县城买了车买了房,一直单身。

于诗琪总说他是“男闺蜜”。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我怕说出来,显得我小气。

周六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推开门,就看见张明杰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

于诗琪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说:“回来了?小明来帮我看个合同。

我换了鞋走过去,张明杰站起来跟我握手:“凯安哥,打扰了。”

我说没事,坐下来看电视。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于诗琪今天做得挺丰盛,炖了排骨,炒了青菜,还煲了汤。

饭桌上,张明杰聊起他上个月谈成的一笔生意。

“五十万的单子,对方老板跟我喝了三顿酒才签下来。”他说着,夹了块排骨,“诗琪,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

于诗琪眼睛一亮:“正想跟你说呢,我们有个大客户,下个月要招标。”

那回头我帮你牵个线。

“太好了,小明你最靠谱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闹。

我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到一半,张明杰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要先走。于诗琪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还在笑。

“你看人家小明,多能干。”

我说:“嗯。”

“你怎么老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皱了皱眉,“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洗碗的声音很大。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儿子,你妈让我问问,你媳妇那边最近缺啥不?

我回:“不缺,爸你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我盯着电视屏幕发呆。

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02

岳父的七十大寿定在十月初八。

于诗琪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忙活。订酒店、排菜单、印请帖,比过年还上心。

“我爸这辈子就这一次,可不能马虎。”她说。

我点点头,问她在哪家酒店。

“翠园人家,县里最好的那家。”

“那我到时候早点过去帮忙。”

“你帮什么忙,别添乱就行。”

她随口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写请帖。

我站在旁边看了看,注意到主桌名单上,岳父岳母的名字旁边,写着“小明”。

张明杰也去?”我问。

“他帮我爸联络了活动,请了县里一个剧团来唱戏。”于诗琪头也不抬,“我爸挺高兴的,说要好好谢谢他。”

我说:“那我也坐主桌?”

于诗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主桌只有八个位子,我爸我妈,我和小浩,小明,还有我大舅和二姨。”

那我去哪?

“到时候再说嘛。”

她语气敷衍,又低下头继续写。

我心里有点堵,但没继续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诗琪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早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岳母郭桂芳打来电话。

“诗琪啊,小明那边回话了,说他寿宴那天一定到。你跟凯安说一声,让他到时候别乱说话,别给你爸丢人。”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于诗琪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我妈那个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寿宴前一天,我去酒店取定制的寿桃。六层的大寿桃,上面雕着龙凤,看着挺气派。

于诗琪让我提前去拿,说放在前台就行。

我开车到酒店,把寿桃交到前台,准备走的时候,看见于诗琪的车也停在了门口。

她下了车,张明杰也从副驾驶下来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里走。张明杰手里拎着几个礼品袋,于诗琪挽着他的胳膊。

我没出声,站在大堂柱子后面看了几秒。

他们走到前台,于诗琪问了一句:“我订的包厢准备好了没?”

前台说准备好了,又指了指旁边:“这是你们订的寿桃,已经送到了。”

于诗琪看了看寿桃,满意地点点头。

张明杰说:“你爸肯定会喜欢的。”

于诗琪笑了笑,说:“走吧,上去看看包厢。”

两个人转身往里走。

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家的路上,我车开得很慢。

手机响了,是于诗琪打来的:“凯安,你寿桃取了没?”

“取了。”

“那你放前台就行,明天直接过去。”

“好。”

对了,明天你穿那件灰色西装吧,别穿得太随便。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我想起结婚那年,我爸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来参加婚礼。岳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寿宴定在中午十一点。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酒店,穿的是于诗琪说的那件灰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我从后备箱里把寿桃拎出来,又拿了两瓶我爸珍藏的老酒,准备到时候敬岳父一杯。

走进大堂,人已经来了不少。

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小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等着于诗琪来安排。

过了十来分钟,于诗琪的车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连衣裙,化了妆,头发盘起来,看着挺精神。张明杰从副驾驶下来,一身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拎着几个红色礼盒。

小明,你帮我拿一下包。”于诗琪把包递过去,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张明杰接过包,站在她旁边,像个男主人似的。

两个人并肩往大堂走。

我在角落里看见了,喊了一声:“诗琪。”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哦,你到了啊。寿桃放前台了没?

放了。

“那行,你先进去坐吧。”

然后她挽着张明杰的胳膊,直接往里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拎着那两瓶酒,手心有点出汗。

大堂里人多嘈杂,但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远了。

我跟着往里走,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看见岳母郭桂芳正拉着张明杰的手说话:“小明啊,你可真是有心人,又帮忙联络剧团,又送那么重的礼,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张明杰笑着说:“婶婶您客气了,我跟诗琪这么多年的朋友,应该的。”

于诗琪站在旁边,也没解释什么,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郭桂芳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又转过头去跟张明杰说话。

小舅子于浩从旁边冒出来,嘴里嗑着瓜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哟,姐夫,你今天穿得挺精神啊。”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坐小孩那桌吧,那桌空着呢。”

“我坐小孩那桌?”

“对啊,你又不喝酒,坐主桌干嘛?”于浩吐了口瓜子壳,“张哥坐主桌,他跟我爸喝两杯。”

我说:“你张哥是谁?”

“张明杰啊,我姐的同学。”于浩朝那边努努嘴,“你看,我妈正招呼他坐主桌呢。”

我转头看过去。

岳母郭桂芳已经拉着张明杰坐下了,位置就在岳父旁边。

于诗琪坐在张明杰旁边,正笑着跟岳父说什么。

我回头看于浩:“那你姐呢?”

“我姐也坐主桌啊。”于浩又嗑了一颗瓜子,“主桌坐不下那么多人,你对付一顿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开了。

我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里面觥筹交错的场景。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小孩桌在角落里,挤了五六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还穿着尿不湿。

一个小孩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米,另一个小孩跟着学,把汤勺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攥着手里的酒瓶,指关节发白。

于诗琪在那边喊了一声:“凯安,你站着干嘛?过来坐啊。”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

张明杰端着茶杯,笑着跟岳父碰了一下。

我放下酒瓶。

转身往外走。

“哥!”妹妹萧瑶追了出来,“哥你去哪?”

我头也没回:“回家。”

“哥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萧瑶追到停车场,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哥,你别生气,嫂子她……”

“没事。”我拉开车门,“你回去吃饭吧。”

“我不吃了,这种饭吃着没意思。”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手机响了,是于诗琪。

开了两百米,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我接了。

“我爸找你,你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点急。

你爸找我干嘛?

“他问你走了,让你回来。”

“让我回去坐小孩那桌?”

她顿了一下:“你至于吗?张明杰是帮我爸联络活动的,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说:“诗琪,我问你一句,你觉得我坐小孩那桌合适吗?”

她沉默了两秒:“你非要在这时候计较?”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酒店大门。

于诗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话,好像在跟谁说什么。

我没再看。

油门一踩,车子驶入了主路。

04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上周没喝完的半瓶水。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都凉了。

手机又响了,是于诗琪发来的消息:“你回哪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就不能懂事一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

我一个人在家坐到了下午三点,然后去了我爸那。

我爸住在县城老城区,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

我妈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诗琪爸的寿宴吃完了?”

“吃完了。”我说。

我妈没多问,只是说:“晚上在家吃吧,妈给你包饺子。”

我爸从书房里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本书。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寿宴的事,只是说:“坐吧。”

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对面,隔着一张茶几

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不冷不热。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了:“凯安,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

“爸,你说这个干嘛。”

“你听我说完。”他摘了老花镜,“爸这些年,看着你也挺不容易的。你要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别硬撑着。”

我愣住了。

“爸……”

“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样,我还能看不出来?”

我爸没看我,低头擦着老花镜的镜片:“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苦能忍,有些苦,忍了也没用。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我吃了两碗,我妈又给我夹了半碗:“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胖了。”

“胖什么胖,脸色都不好。”

我没说话,闷头吃饺子。

吃完晚饭,我开车回家。

一路上,于诗琪没再联系我。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于诗琪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大茶几,谁也不说话。

过了两三分钟,于诗琪先开了口:“你今天给我爸丢人了。”

我说:“是吗?”

“你知道多少亲戚在吗?你就那么走了?”

“你把我安排到小孩那桌,就不丢人了?”

她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吗,主桌坐不下。小明是客人,我总不能让客人坐小孩那桌吧?”

“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你是我丈夫!”她声音大了起来,“但你至于这样吗?多大点事,非要闹成这样?

“你觉得是小事?”

“难道还是大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于诗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坐小孩那桌的是张明杰,你会觉得是小事吗?”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我转身往卧室走。

“萧凯安!”她在后面喊我。

我没回头。

那一晚,我睡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一直亮着,卧室的门也一直关着。

半夜里,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条弧线。

我盯着那道光,心里空空的,什么都盛不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日子还得过。

寿宴的事,后来谁也没再提。

于诗琪照常上班、下班,偶尔加班。

我照常上班、下班,偶尔也加班。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每天在一个屋檐下,没什么交集。

我主动找她说过话,她说忙着呢。

我给她夹过菜,她没吃,倒进了垃圾桶。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嘴角带着笑。

我问她看什么呢,她说没什么,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没再问。

后来有一天,萧瑶给我打了个电话:“哥,妈住院了。”

我一惊:“什么病?”

“脑溢血,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我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我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妈怎么样了?”我问。

“医生说出血量不大,但还要观察。”我爸声音有点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松了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媳妇呢?”我爸问。

我说:“我还没告诉她。”

我爸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于诗琪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什么事?”

“我妈住院了,脑溢血。”

“严不严重?”

“现在还在观察。”

“那你去照顾吧。”

“你不来看看?”

她沉默了几秒:“你妈不是一直嫌我娇气吗,我去干嘛?”

我的心往下一沉。

诗琪,那是你婆婆。

“我知道,但我现在走不开,公司有会。”

“你……”

“我要开会了,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再给于诗琪打电话。

我每天下班就去医院,陪我妈说说话,帮她翻身、擦脸、喂饭。

我爸说我辛苦,我说不辛苦。

但心里不是个滋味。

第四天,于诗琪发了一条消息:“你妈怎么样了?”

我回:“好多了。”

她说:“那我周末去看看。”

周末的时候,她确实来了。

带了两个果篮,一箱牛奶,在病房里站了不到十分钟。

“妈,你好好休息。”她说了一句,然后看了看手机,“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我妈笑着说:“工作要紧,你忙你的。”

于诗琪点点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过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嘀嘀嗒嗒的声音。

我爸坐在楼道口,抽着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你说,我这婚姻,是不是走到头了。”

我爸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儿子,你要是真觉得过不下去了,爸支持你。”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拍了拍我的手:“你妈这边,有我照顾。你不用操心。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擦完脸之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了个盹。

梦里,我看见于诗琪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站在我面前。

她说:“我们离婚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小孩在哭,一个家属在打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06

我妈住院第十天,我回家拿换洗的衣服。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

厨房的灯亮着,我走过去,看见于诗琪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瓶红酒,杯子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拿东西。”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我走进卧室,拿了换洗的衣服,装进袋子里。

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坐着。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她问。

“不用。”

“凯安。”她叫住我,“你坐一下行吗?”

我放下袋子,坐在她对面。

她低着头,手指转着酒杯:“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是做错了,我知道。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让你坐小孩桌,我知道我不该对小明那么亲近,我知道我妈说的话不太好听……”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妈住院那天,我跟你说的时候,你在干嘛?”

“我在开会……”

“你开会的时候笑了一下,对吗?”

她愣住了。

“我看见你的聊天记录了。”我说,“张明杰给你发了一条消息,说‘你老公都不配坐主桌,你还护着他干嘛’,你回了他一个害羞的表情。”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

“你手机落在茶几上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只是朋友之间开个玩笑。

“是吗?”我看着她,“那张明杰说‘要是你跟我在一起,你爸的寿宴我做东全包了’,也是开玩笑?”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诗琪,我不傻。”我说,“我只是不想说破。”

我提着衣服袋子站起来。

“凯安。”她喊我,声音有点抖,“你……你是要离婚吗?”

“我不知道。”

我走出家门,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哭了一声。

那声哭很轻,像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提着袋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灭。

我走到楼下,拉开车的后备箱,把袋子放进去。

坐在车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不想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别忍了。”

我挂了电话,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我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着。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了小区,融入了街道的灯光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离婚的事,是我先提的。

那天下午,我妈出院了。我办完出院手续,把妈安顿好,然后直接回了家。

于诗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让律师拟的,你看看吧。”我说。

她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她抬起头:“你认真的?”

认真的。

“就因为那些聊天记录?”

“不只是因为那个。”我坐在她对面,“于诗琪,我们结婚六年,我在你们家,从来都是个外人。你妈嫌我穷,你弟笑我没本事,你爸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些我都能忍。”

“但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在小孩桌上吃饭的人?一个连跟你坐一桌都不配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

“你妈在寿宴上让我坐小孩桌的时候,你没说话。你弟在那里阴阳怪气的时候,你没说话。你跟张明杰坐在一起,看着我站在门口的时候,你也没说话。”

“于诗琪,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我知道……”她哭出声来,“但我有什么办法?我妈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在饭桌上替你说话,她会骂死我的。”

“所以你就让我忍?”

她没回答。

“我忍了六年了。”我说,“我不想再忍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凯安,我改,我以后不跟小明来往了,我妈那边我去说,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轻轻抽回手。

“不可能的,诗琪。我说的是离婚,不是分居。”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我们女儿怎么办?她才四岁。”

“我会抚养她。”

“你养得起吗?”

她擦了擦眼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

“我会想办法。”

“于诗琪,”我打断她,“你打电话给你爸吧。”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打给了于德海。

半个小时后,岳父站在了我面前。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凯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叔,我们谈离婚。”

“你喊我什么?”他眼睛瞪大了,“我是你岳父,你喊我叔?”

马上就不是了。

“你……”他气得脸都红了,“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离了婚还能找到什么好的?你以为诗琪离了你就过不下去了?”

我说:“那正好,谁也别耽误谁。”

“你这是在逼她!”

“我没有逼她。”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于叔,这六年来,我在你们家,从来没被当成自己人。你们觉得张明杰比我好,那你们去认他当女婿好了。”

“我话就说到这,你们看着办。”

我转身走出客厅。

身后,于诗琪哭得更凶了。

于德海在骂骂咧咧。

我走到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看见天边有一片晚霞,红彤彤的,像火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提离婚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

我关了手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于诗琪没有太多纠缠,只是在签字那天哭了一场。

我看着她签完字,接过笔,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办完手续,我们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吗?”她问。

我说:“不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好吧。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凯安,对不起。”

她转过身,走了。

我看着她上了车,车子发动,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我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站了五分钟,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办完了。”

“回家吃饭吧,你妈给你包了饺子。”

我挂了电话,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离婚后,我搬回了我爸妈家。

老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我睡在原来那间小屋里。

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走路有点慢。

每天下班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她就坐在客厅里等我,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爸还是那个脾气,话不多,偶尔会问我两句工作上的事。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于诗琪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自拍,背景看起来像是某个餐厅,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旁边隐约有个人影。

我没点开看,直接划过去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爸突然跟我说:“儿子,明天你请个假。

“干嘛?”

“爸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爸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门口等我。

我开车,他指路。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个楼盘。

“爸,到这干嘛?”

“下车。”

我跟着他下了车,走进售楼中心。

一个年轻的销售迎上来:“萧叔,您来了。”

我爸点点头,转头对我说:“儿子,爸给你买套房子。”

“你开什么玩笑?这得多少钱?”

“你别管。”我爸掏出一张存折,“爸攒了十几年,够了。”

我接过存折,翻开一看。

上面存着一笔一笔的钱,零零碎碎,最大的五万,最小的五百。

最后一笔是十五万,时间是我离婚后的第三天。

我声音有点抖:“爸,这钱你哪来的?”

“种地攒的。”我爸说,“你小时候,爸就开始攒了。想着你将来娶媳妇用得上。后来你结婚了,爸觉得这钱用不上了,就一直放着。”

“没想到,最后是用在这。”

他看着我的眼睛:“儿子,爸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但你记住,咱不欠任何人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哭什么,不许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也有点哑,“走,跟爸去看看房子。”

那天下午,我爸用存折里的钱,全款给我买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但窗明几净,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绿化带和远处的街道,心里百感交集。

我爸站在我旁边,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什么都没说。

我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签完购房合同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新房的客厅里。

还没装修,地上是水泥,墙是白的,空荡荡的。

但我心里很满。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

“妈,房子买了。”

“真的?多大?”

“六十多平,两居室。”

“那挺好的,够用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自己一个人住,不用太大。”

“妈,等我装修好了,你跟爸过来住几天。”

“好,好,妈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中央的地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淡黄色的光。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好像可以去做。

我拨了一个电话。

“喂,爸。”

“我想把房子装修一下,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你妈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

“那我明天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过去。”

“行了,早点休息。”

我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我爸来了。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水杯和一包饼干。

我带他进了新房,他像验收一样,挨个房间看了一遍。

“格局不错,就是卫生间有点小。”

“那也没办法,小户型。”

“要不要把墙刷一下?”

“刷吧,刷白一点。”

我们爷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讨论着怎么装修。

后来在楼下吃面,我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装修图纸,是他在家的时候自己画的。

“工头我找好了,以前教过的学生,靠谱。”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铅笔线条,心里酸酸的。

爸,你什么时候画的?

“前几天闲着没事,就画了。”

“你还会这个?”

当年教数学的时候,画过几个图纸。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了。

吃完面,我送我爸去车站。

他背着包,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站在站台上,朝他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公交车发动了,缓缓地驶出车站。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眼泪又忍不住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微信响了。

“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了,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10

房子装修了一个多月,终于完工了。

墙刷得雪白,地砖铺得平整,卫生间装了淋浴房,厨房打了橱柜。

我爸几乎每天都过来看着,盯着工人干活,有时候还搭把手。

我说你别太累了,他说不累,活动活动筋骨。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就一些换洗衣服和几箱书。

我妈也来了,帮我铺床单,叠被子。

“凯安,以后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妈。”

“按时吃饭,别老叫外卖。”

我妈拍了拍我的后背,没再说什么。

住进新房的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泡了一杯茶,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一下,是萧瑶发来的消息。

“哥,听说你搬新家了?”

“搬了。”

“恭喜,改天我去看看。”

放下手机,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我又想起于诗琪了。

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了一个小房子,只有四十平,但每天晚上都能一起做饭、看电视。

那时候她还会笑得很开心,说“凯安,有你真好”。

后来是什么时候变的?

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妈开始催她换房子的时候,可能是她发现她同事的老公一个个都比我能干的时候,可能是张明杰出现的时候。

又或者,她一直都是那样的。

只是以前我装着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才发现,有些东西,早就碎成渣了。

我想起那天下雨,于诗琪站在酒店门口的走廊里,看着我的车子开走。

她的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点,我不知道是什么。

当时没想明白,现在也不想去想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老人们在打太极拳,小孩在追跑。

远处,城市的灯光和天空的云混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我爸说的话:“儿子,你记住,咱不欠任何人的。

这句话,我想记一辈子。

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于诗琪。

她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身边没有张明杰。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凯安,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还行。”她笑了笑,“听说你买了房子。”

“挺好的。”她点点头,顿了顿,“我跟我妈说了那天的事。”

“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应该那样。”她低下头,“我知道错了,凯安。”

“都已经过去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光:“那……你愿意再试一次吗?”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诗琪,我们回不去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妈住院那天,你要是去看她一眼,我都不会提离婚。”我说,“但你宁愿在电话里笑,也不愿意来看她一眼。”

“不是每个人对不起你的事,你都有机会弥补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走了。”我转过身,“你保重。”

“凯安。”

我停下脚步。

“你还爱我吗?”

我站在初冬的风里,想了想。

“不爱了。”

我迈开步子,走进了人群里。

身后,她没有再喊我。

我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操场边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到现在。

但也只能记到现在了。

我走到街角,拐了个弯,看见我爸站在路口。

他手里拎着两袋菜,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在这?”

“出来转转,你买这么多菜干嘛?”

“你妈说晚上包饺子,让我买点芹菜。”

我接过一袋菜:“我帮你拎。”

“你房子装修弄完了?”

“弄完了。”

“那行,晚上回家吃饺子。”

我们爷俩一人拎着一袋菜,并排走。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两道影子。

一长一短。

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