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腊月二十八,天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市委招待所二楼大厅里张灯结彩,单位年会摆了整整三桌。二十几号人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花生瓜子,服务员正往桌上端凉菜。
傅宏盛坐在主桌上,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那种笑,我在他心里见过无数次了。表面上客气,骨子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是随时准备挑你的毛病。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身边是财务科的老周和后勤的小刘。
老周低着头玩手机,小刘倒是热情地给我倒了杯茶,但我知道他这热情是冲着什么来的——年底了,大家都想拉近关系。
菜上了几道,傅局长敲敲杯子,全场安静下来。
“年也快到了,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就是总结总结这一年的工作。咱们呢,也不搞虚的,各科室挨个说说今年的成绩和不足。”
各部门负责人挨个上去。每个人说话的时候,我都看见傅局长的表情在变化——满意的就点头,不满意的就皱眉。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其实准备了很久,材料改了四五遍,每个数据都核对过。可站到前面,看见傅局长那张脸,心里就发虚。
“傅局长,各位同事,我代表行政科汇报今年的工作情况……”
刚念了不到两分钟,傅局长就抬了抬手。
“行了,别念了。”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我的材料,翻了两页:“萧平啊,你这材料写的是什么?数据对不上,重点不突出,结构混乱。这都第几次了?每年都这样,你就不能长进点?”
“傅局长,我……”
“你什么你?有问题就说问题,有成绩就说成绩。你这个材料,我都没眼看。”
桌上有人笑出声来。
我僵在原地,手不知道怎么放,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行了,下去吧。我来讲讲。”
我回到座位的时候,耳朵嗡嗡作响,完全听不见他在讲什么。
旁边的老周还在低头玩手机,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的。小刘倒是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我就那么坐着,盯着面前的那盘菜,一口没动。
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傅局长先走了,说是还有应酬。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反应过来。
站在酒店门口,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手机响了,是宋桂英打来的。
“年会完了没?”
“完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回。”
“傅局长没说什么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了解她,瞒不住。
“说了一点。”
“说什么了?”
“说材料写得不行。”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啪地挂了电话。
我心里一沉,知道回去没好日子过了。
打车回了家,果然,宋桂英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阴沉得吓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换了鞋,走过去坐下。
“他当着全单位的面说的?”
“嗯。”
“你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站在那儿让他说呗。”
宋桂英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萧平,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爸当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你在单位混成这个样子,你让你爸在地底下怎么想?”
她的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宋桂英,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我说话还没有你们傅局长说得难听呢!他当着二十几号人骂你,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我低头不说话。
她继续说:“你看看人家老周家的女婿,跟你一起来单位的,人家现在都当处长了。你呢?八年了还是个副科,连正科都提不上去。你知道楼下王阿姨她们怎么问我吗?我都不好意思说!”
“那是人家有关系。”
“你有关系你不会用?你那个表舅不是老局长吗?你去找他说说啊。”
“大过年的,不好去麻烦人家。”
“你要脸,人家就不要脸了?你就等着被人欺负吧!”
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把门关得砰地一声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视机里还在播什么购物广告,画面闪来闪去的。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小区里到处挂着红灯笼。
掏出手机,翻到表舅袁德才的电话号码。
表舅是我妈的亲表哥,退休前是市局的局长,在这个单位干了大半辈子。我爸跟他关系不错,逢年过节常来往。
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小萧?”
“表舅,您还没睡呢?”
“刚看完电视,正打算睡了。怎么,有事?”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过去看看您。”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来吧,我还没睡。外面冷,多穿点。”
挂了电话,我回屋拿了件外套,轻轻关上门出了门。
表舅住在老市委家属院,一个老小区,楼道里的灯昏暗得厉害。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表舅,穿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还不错。
“进来吧,外面冷。”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茶几上泡着茶,水还是热的,看来他猜到我要来。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他从柜子里拿了瓶白酒出来。
“知道你要来,特意准备的。”
“表舅,我……”
“先喝一杯再说。”
他给我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我一口闷下去,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又给我续上,我没喝,端着杯子发呆。
“说吧,又受委屈了?”
我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
“表舅,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得罪傅宏盛了?他来单位这五年,我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该尊敬的一点没落下。可他偏偏看我不顺眼,变着法儿地让我下不来台。”
表舅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今天年会,他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我写的材料摔了,还说……还说我爸活着的时候不是这么干活的。”
表舅放下茶杯,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他跟我爸有过节,但我爸都退休十年了,他还这么不依不饶的。”
“你爸不是退休十年,是走了八年了。”
表舅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弯下腰,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本发黄的相册。他翻了两页,抽出一张照片。
我接过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都穿着老式的工作服,站在一栋楼前。
左边是我爸,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右边是傅宏盛,年轻时的他还没现在这么阴沉,笑起来挺阳光的。
那年他们都还年轻,都是三十出头的小伙子。
“你爸和傅宏盛,当年是同事,最久的一个科室。你爸是科长,傅宏盛是副科长。”
表舅指着照片上的人,缓缓开口。
“那会儿两人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去下面跑项目。后来有一次提拔,你爸上去了,傅宏盛没上去。他觉得是你爸背后搞了小动作,虽然你爸从来没承认过,但傅宏盛就是认定了这件事。”
“可我爸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爸是什么人我清楚。但傅宏盛不信啊,他觉得你爸是靠关系,靠拍马屁上去的。你爸退休以后,他憋着那口气,一直在等机会。后来他当了这个单位的局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表舅喝了口茶,“他觉得你爸欠他的,所以他要从你身上讨回来。你越是老实,他越觉得你爸亏欠了他,他就越想拿你出气。”
我愣住了。
手里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握皱了,我赶紧松开,放在茶几上。
“表舅,那我该怎么办?继续忍着?”
“忍着有用吗?”
“没用。”
“那就别忍。”
表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小萧,我告诉你,这世上啊,有些事儿不是你能忍就能解决的。你得学会拿捏人。”
“拿捏人?”
“对。人性这东西,说白了就两个弱点。你要是能拿捏住,谁都得敬你三分。”
我抬起头,看着表舅。
“什么弱点?”
表舅不急着回答,又给我倒了杯酒:“你先把这杯喝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表舅靠在沙发上,慢慢地开了口:“这事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那会儿我还在当局长,单位里也有个人,跟你差不多,老实巴交的,谁都能踩一脚……”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吹,但屋里暖意融融,茶香和酒香混在一起,表舅的声音不高不低,把那个尘封多年的故事,一点一点讲给我听。
02
表舅的故事讲了将近一个小时。
故事的主角叫老赵,是他们单位的一个老科员。
老赵来单位比我晚两年,但处境比我还惨。
那会儿单位里正在搞改革,领导天天开会,活儿全压在下边人身上。
老赵不会巴结,不会拍马屁,什么活都往他身上堆。
“你知道领导怎么对他的?”表舅端着茶杯说,“逢人就说是老赵自己愿意干的。等到分奖金,评先进的时候,老赵永远排在最末。”
我点点头,太明白了。
“后来有一天,老赵来找我,说想调个科室。我没答应,我说你换到哪都是这个命,问题不在这个科室,在你自己。”
“那怎么办?”
“我教了他两招。”
表舅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招,面子。人性里第一大弱点,就是太在乎面子。”
“你在乎面子,你的领导更在乎面子。为什么?因为面子这东西,是当官的命根子。你让他当众丢了面子,他能记你一辈子。但反过来,你要是能让他当众给自己挣面子,他不但不会记恨你,还得感谢你。”
“我不太明白。”我说。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表舅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招,利益。人性里第二大弱点,就是自私,说白了就是谁都先替自己想。你看你那傅局长,他为什么处处针对你?不是你真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吃亏了,你爸欠他的。”
“那我要怎么用这两招?”
“我举个例子。”表舅喝了口茶,慢慢说,“你知道傅宏盛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什么?”
“市里那个中部项目。”
中部项目?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确实听说过。市里今年要搞一个重点项目,谁牵头谁负责,谁就立了功,能往上走一步。傅宏盛想往上爬,这事倒是有可能。
“那项目我听说了,但好像不是咱们单位能接的。”
“关键不在能不能接到,关键在傅宏盛以为你能帮上忙。”
“可我帮不上啊。”
“你帮不上,但你能让他以为你帮得上。”表舅笑了笑,“小萧,我不是让你去骗他。我是在教你,怎么让他主动来找你办事。”
“他来找我办事?”
“对。你要记住,你帮他办了事,你在单位就站得住脚。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他压着你,而是他欠着你。这个人情,就是用钱都还不清的。”
我沉默了。
表舅说的道理很明白,但实际操作起来,我心里没底。
“表舅,你说的这些,我倒是听明白了,可具体怎么做?”
“具体怎么做,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两天后,你去找傅宏盛,就说你想调个科室。你说的语气要客气点,但态度要坚定。”
我愣了一下:“这、这不是要跟他对着干吗?”
“对着干怎么了?”表舅看着我,“你在单位八年了,你越是想躲着他,他越找你的麻烦。你只有让他知道,你也是个人,你不怕他,他才会认真对待你这个手下。”
“可他是一把手。”
“一把手怎么了?”表舅笑了,“一把手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你越是害怕,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得让他知道,你不好惹。”
“那我要是调不成呢?”
“调不成是好事。”
“好事?”
“对,好事。你调不成,他就更不好意思在别的方面为难你。他要是答应了,那更好,你换个科室,或许机会更多。”
我拿着茶杯,想了又想。
表舅说的话,句句在理。可做了八年老实人,突然让我去跟一把手提条件,我光是想想,心里就突突直跳。
“小萧,你要是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就别想翻身了。”表舅叹了口气,“你爸是个好人,但他一辈子太老实。他让傅宏盛记恨到今天,你应该替他出口气。”
提到我爸,我心里一酸。
我点了点头:“行,表舅,我听您的。”
“这就对了。”表舅拍拍我的肩膀,“明天你就去,别拖。”
窗外的风刮得更厉害了。老小区没有什么隔音,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我爸年轻时的脸。
爸,你在那边别怪我。这个面子,我给你挣回来。
在表舅家坐到凌晨才回去。我走的时候,表舅把我送到门口,叫我别怕,有啥事就打电话。
回到家,宋桂英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个保温杯,杯下压着一张纸条:“明天去单位,有事打我电话。”
看着这行字,我心里五味杂陈。
一夜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表舅教的两招,想着明天怎么跟傅宏盛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一身最正式的衣服,打了领带,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单位。
办公室还没几个人,我去了财务科找老周,跟他聊了两句。然后去找了大办公室的小刘,打听了一下单位最近的情况。
小刘告诉我,市里那个中部项目确实是傅局长心头的一件大事,但本单位资源有限,一直没谈下来。傅局长这几天也在发愁,见谁都板着脸。
我心里有数了。
九点刚过,我端着茶杯,敲开了傅局长的门。
傅宏盛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我,眉头皱了一下。
“有事?”
“傅局长,我想跟您谈个事。”
“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在行政科呆了八年了,想换个科室,学习学习。”
傅宏盛放下笔,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调科室?你现在干得挺好的,调什么调?”
“我想换个环境,多锻炼锻炼。”
“锻炼?”他冷笑了一声,“你连行政科的工作都干不好,还想调去哪?你以为换个科室就跟换个衣服一样?”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如果能换个科室,说不定能学到更多东西。”
“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年底了,忙得很,没时间折腾这些。”
他挥挥手,让我出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傅局长,我不是想给您添麻烦。我是觉得自己在行政科待太久了,想换个环境试试。单位里不是在搞改革吗?我也想为单位出点力。”
傅宏盛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显然,他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
沉默了几秒钟,他开口:“行吧,这事我知道了,年后再说。你先回去好好过年。”
我没再多说,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的时候,心跳得砰砰响。
表舅说得对,起码我迈出了第一步。
03
春节那几天,我整天琢磨着表舅教的两招。
正月初三,我去给表舅拜年,带了两瓶好酒,又聊了一下午。
表舅问起我找傅宏盛的事,我把情况说了。他点点头说不错,第一步走得挺好。但光这一步不够,得再往后推一步。
“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个能办事的人,不是个只会写材料的废物。”
“怎么让他觉得?”
“投其所好。”
表舅给我讲了一个办法,让我等机会。
过了正月十五,单位正式上班。我每天该干嘛干嘛,但多了个心眼,专门留意傅局长的动向。
没多久,机会来了。
一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听见傅局长在电话里跟人发火,声音大得隔着走廊都能听见。
我仔细听了两句,好像是关于市里那个中部项目的事,对方不肯松口。
当天下午,我去了财务科找老周聊天。老周是单位消息最灵通的人,他三言两语就给我透了底:傅局长想拿下那个项目,但对方单位的老总不买账。
我问对方老总是什么来路。
老周说,那人叫贾宏伟,是个做实业的老板,以前在别的单位干过,有点背景,现在自己开了公司,跟市里几个领导关系不错。
我心里一动。
贾宏伟?
这人我认识,或者说,我爸认识他。
事情是这样的:我爸当年当科长的时候,贾宏伟还是个小商贩。
我爸帮他批过一个批文,那个批文让他发了家。
贾宏伟一直记着这恩情,逢年过节还打电话问候。
我现在还能联系到贾宏伟。
但这层关系,单位里没人知道。
当天晚上回去,我翻出父亲的旧电话本,找到了贾宏伟的号码。
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
“喂?哪位?”
“贾老板吗?我是萧平,萧志国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马上变了:“小萧?你爸的儿子?哎呀,好久没联系了!你爸身体怎么样?”
“贾老板,我爸已经走了八年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了许多:“我知道,我知道。早就听说了。你爸是个好人,我这辈子都记着他的恩情。”
“贾老板,我有点事想求您帮忙。”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对没问题。”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贾宏伟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行,你让傅局长给我打个电话,我跟他聊聊。”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厉害。
好几天,我都没动声色,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又过了一周,傅局长在开中层干部会的时候提了一句,说那个项目可能找不到了,要放弃。
我抓住机会,散会后跟在他身后,轻声叫了句:“傅局长,关于那个项目,我有个熟人可能能帮上忙。”
傅宏盛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有点狐疑:“什么熟人?”
“贾宏伟。他是做项目的,以前跟我爸有过交情。”
“贾宏伟?你认识他?”
“我爸生前跟他关系不错,我跟他也有联系。前几天还打电话聊过,他听说咱们单位想找他合作,挺感兴趣的。”
傅宏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谎。
“你什么时候联系他的?”
“就前两天。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找他聊聊。”
傅宏盛沉吟了一下:“行,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顺利。
三天之后,傅宏盛就告诉我,跟贾宏伟谈得不错,项目基本定了。
他难得地对我笑了笑:“萧平,这次干得不错。”
就这么一句话,却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八年来,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开始明白表舅教我的道理。有些时候,你不需要大声嚷嚷。你只需要让那个人觉得,你能给他带来好处,他的态度自然就变了。
接下来几天,我主动去找傅宏盛聊了几次关于项目的事。每次去,他都比以前热情,也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挑刺了。
我心里有底了。
一个月后,项目正式签约。傅宏盛在单位里宣布了这个消息,顺带提了一句:“这次能成,多亏行政科老萧牵线搭桥。”
全单位的人都转头看我,包括董威。
我低着头喝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里清楚得很——第一步,走成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告诉了宋桂英。
她听完愣了半天,然后问我:“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我说:“不是我厉害,是有人教我。”
宋桂英没再多问,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还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酒。
04
一个人开了个好头,不代表以后的路都好走了。
项目虽然签了,但后续还有很多事要跟贾宏伟对接。傅宏盛点名让我去沟通,董威在一旁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董威心里不爽。他一直以为那个项目是他负责的,结果半路被我截了胡。
不过我也没在意。表舅教我的第二招,现在才真正派上用场。
中部项目是块大蛋糕,谁沾上谁就能捞好处。傅宏盛想通过这个项目往上爬,但董威也盯着这个项目,想分一杯羹。
两个一把手之间,本就不对付。
傅宏盛能力一般,但架子很大,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董威在单位里干了十几年,对傅宏盛很不服气,但碍于他是一把手,一直忍着。
现在有了这个项目,董威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他主动来找我,说是要“合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董威端着碗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老萧,最近辛苦了。”
“还行,不辛苦。”
“你这回可帮了傅局长一个大忙啊。”
“没什么,就是碰巧认识人。”
董威夹了口菜,嚼了两下:“老萧,你说这项目要是做成了,傅局长肯定记你一份功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领导安排。”
“听领导安排?”他笑了一声,“老萧,你在单位这么多年了,领导的安排靠得住吗?”
我没搭话。
他继续说:“傅局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手下人办事的时候什么好听话都能说,事办完了,功劳全是他的。你要是信了他,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董处,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他放下碗,看着我说,“就是想提醒你,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我没接话。
董威吃完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了。他想拉我入伙,一起制衡傅宏盛。
这个局面,真是让我有点意外。
晚上去找表舅,把这些事跟他讲了。
表舅听完,笑着说:“这就对了。你那个第三招用得不错。”
“第三招?”
“让他们互相掐。”表舅敲了敲桌子,“傅宏盛要面子,董威要权。这两人本来就不合,你不用刻意去制造矛盾,他们自己就会斗起来。你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别掺和。”
“那我要是两边都不帮呢?”
“那就对了。你现在是个香饽饽,谁都想要你。你越是中立,他们越不敢动你。”
我点点头。
离开表舅家的时候,我在心里盘算着。傅宏盛和董威,两个都不是善茬。我必须在他们之间找到平衡点,不能倒向任何一方。
但我也得让傅宏盛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月初,单位要搞一个内部表彰大会。
表彰名单是傅宏盛和董威一起拟定的。我的名字不在上面,一个项目前期的功劳,硬是被他们抹掉了。
知道这个消息那天晚上,我脸色很难看。
回到家,宋桂英看我心情不好,问怎么回事。我没瞒着,把情况说了。
宋桂英听完火了:“你不是帮他们牵线搭桥了吗?怎么一点好处都不给你?”
“领导有领导的考虑。”
“狗屁考虑!他们就是卸磨杀驴!你去跟傅宏盛说!”
“跟他说有什么用?这时候去闹,正好让他们抓住小辫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办法。”
我没有去找傅宏盛吵,也没有去找董威闹,而是把消息传了出去——告诉了老周,也告诉了小刘。
两个大喇叭知道了,第二天全单位都知道表彰名单上没有我。
当天下午,傅宏盛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萧平,听说你不服?”
“傅局长,我没说不服。我只是觉得,项目我确实出了力,也该有个交代。”
“名单是集体定的,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但傅局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如果这次不行,下次评先进的时候,您能不能优先考虑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你先回去忙吧。”
从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有底了。
傅宏盛这个人太重面子了。他最怕别人在背后说他过河拆桥。我这么一说,他反而不好意思再捂我的功劳。
果然,第二天,名单就改了。我的名字加了上去,虽然不是标兵,但至少有了个优秀奖。
我不动声色,继续忙自己的事。
05
五月份,天气热起来了。
中部项目进展得很顺利,贾宏伟那边也很给力,工程进度超过了预期。傅宏盛在市里露了脸,领导在会上表扬了他好几次。
傅局长心情不错,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但我知道,他只是暂时的。等我手里这张王牌用完了,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
五月中旬,表舅给我打电话,让我周末过去一趟。
我去了,老远就闻见茶香。
“小萧,最近怎么样?”
“还行,傅宏盛对我的态度好点了。”
“那就好。但你心里一定要清楚,他这种好,是冲着项目来的,不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项目完了,他的态度也会跟着完。”
“我知道。”
“知道就好。”表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我给你讲讲老赵后来怎么样了。”
我竖起耳朵听。
“老赵帮领导办完那件事之后,领导确实对他热情了一阵子。但后来,领导觉得这事办完了,老赵这个人就没用了,又开始对他冷言冷语。你知道老赵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的?”
“他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什么要求?”
“调岗位。他要求去一个离核心业务更近的科室,不要求升职,只要求换个地方。领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老赵刚帮过他的忙,他不好意思拒绝。”
我愣了愣:“那我是不是也该去跟傅宏盛提?”
“现在还不是时候。”表舅摆摆手,“你要做的,是先看看单位里现在哪个职位最合适你。盲目的去,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受气。”
“那我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去?”
“等你让傅宏盛彻底离不开你的时候。”
“怎么让他离不开我?”
“很简单,”表舅说,“你要让他知道,没有你,他很多事都办不成。只要让他觉得你有用,他就不敢轻易动你。”
“那董威那边怎么办?”
“董威那边,你也要留一手。但不要刻意拉拢他,也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你就让他觉得,你能帮得上他。到时他自然会找你。”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六月份,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
贾宏伟那边提出了一些新要求,需要单位配合调整方案。傅宏盛和董威在方案上产生了分歧,一个想加内容,一个想删预算,谁也说服不了谁。
办公室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傅局长想让我站他这边,董威想拉我入伙。两人都来找我谈话,各自说了一堆对方的不是。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不表现出来。
“傅局长说得有道理,董处说得也有道理。我看这样,要不咱们开个会,把两边的意见都摆到桌面上,大家一起商量?”
两边都不驳,也不站队。
这样最安全。
六月底,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勉强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两边都不太满意,但也没人再说什么了。
这次会议之后,傅宏盛和董威之间的矛盾更深了。
而我,成了他们之间的那个平衡点。两边都不敢得罪我,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倒向另一边。
我开始明白表舅说的,什么叫拿捏人性。
人性第一弱点,面子。傅宏盛要面子,所以我不能当众戳他的痛处,而是要在私下给他留退路。
人性第二弱点,利益。董威要利益,所以我不能挡他的道,而是让他觉得,我能给他好处。
这两招用好了,那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保护自己,也能刺伤别人。
七月初,我正式向傅宏盛提出了调岗位的申请。
“傅局长,我在行政科工作八年了,想换个科室锻炼锻炼。”
傅宏盛皱了皱眉:“怎么又提这事?”
“有两点原因。第一,我觉得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现在岗位不太匹配,换个科室能发挥更大作用。第二,也是想为单位做点实事。”
“你想去哪个科室?”
“工程科。”
傅宏盛愣了一下。工程科是全单位最核心的部门,负责项目管理和工程监管。一般人想去都去不了。
“你干过工程吗?”
“没干过,但我可以学。中部项目的经验让我对这块有了兴趣,而且我在项目上跟贾总那边也比较熟了,对后续工作有帮助。”
提到中部项目,傅宏盛的表情松动了。
“行吧,我考虑考虑。”
说完这句话,他就让我出去了。
一周之后,调令下来了。
我去了工程科,任副科长,负责中部项目的后续对接工作。
消息一传开,整个单位都炸了锅。行政科的一个老副科,居然调到工程科去了,这不是明摆着要重用吗?
以前看不起我的人,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
那些从不正眼看我的人,现在也凑过来说话。
我低调回应,心里却明镜一样。
06
到了工程科,我才知道真正的大戏还没开锣。
工程科科长姓陈,叫陈海波,五十多岁,在这个科室干了大半辈子。
他这人圆滑的很,一看我来了工程科,就知道背后肯定有门道,对我客客气气的。
“老萧,你来了就好了,这边的项目正好缺人手。你跟贾总那边熟,以后对接工作就交给你了。”
我说没问题,立刻上手。
陈海波给了我一个独立办公室,比我在行政科的时候强多了。电脑、电话、文件柜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个小单间,可以用来接待客户。
我初步理顺了工程科的日常工作,又把项目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几天下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账目好像对不上。
具体来说,有一笔材料采购的账目有疑问。采购清单上写的是三十万的货,但供应商的发货单上只写了二十万的货。中间的十万对不上。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陈海波。
陈海波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可能是我算错了,我再看看。”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
又过了几天,项目推进到关键环节。贾宏伟那边提出新要求,要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一些设备。
傅宏盛不同意,说预算不够。
董威也觉得加设备风险太大,万一出问题不好交代。
陈海波为难地看着我:“老萧,你看这事?”
“我去谈。”
第二天,我去找贾宏伟吃饭。
“贾总,您看能不能这样?”我试探着问,“设备咱们可以分批加,第一批先加最核心的,后面的等下半年预算批下来了再加。这样风险小一点,领导也好交代。”
贾宏伟想了想:“行,这个方案可以。不过你得保证,第二批设备不能拖太久。”
“没问题,我盯着。”
回去汇报,傅宏盛和董威都觉得方案不错,采纳了。
我又立了一次功。
项目越干越顺,我的位置也越来越稳。
但我知道,这一切的基础都是项目。项目完了,我的价值也会跟着降低。
我得想办法让这个项目一直延续下去,或者说,让傅宏盛一直觉得我有用。
七月下旬,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市里要启动一个更大的项目,如果能接下来,那单位未来三年的活儿都够了。
但那个项目的门槛很高,一般单位根本接不了。
我找到贾宏伟,问他愿不愿意合作。
“只要你们单位能拿到资质,我就接。”
有了贾宏伟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
八月初,我正式向傅宏盛提出申请:建议单位申请高地项目资质,为市里的大项目做准备。
傅宏盛看了看材料,皱着眉头说:“这不是小项目,申请资质要投入很多人力和资金。要是批不下来,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来担。”
傅宏盛盯着我看了半天:“你担得起吗?”
“我愿意立军令状。”
傅宏盛犹豫了一下,最后说:“行吧,你准备材料,我把方案报到市里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加班。
查资料、写材料、跑手续、协调各方,忙得脚不沾地。
九月中旬,资质批下来了,市里的大项目正式由我们单位牵头。
消息传得很快,全单位都沸腾了。
傅宏盛在市里又露了一回脸,回来的时候满面红光。
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扬了我:“老萧这段时间辛苦了,这个项目能拿下来,他功不可没。”
走廊上遇到董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萧,不错啊。能搞定这么大的项目,有前途。”
单位新来的那位年轻同事孙可馨见了我,也会主动打招呼。
一夜之间,我成了单位里最吃香的人。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临时工。只有让傅宏盛觉得,没有我他就办不成事,我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十月份,市里那场大项目的启动会,傅宏盛让我去参加。
会上来了很多人,各单位的领导、项目负责人、还有市里来的领导。
轮到我们单位发言的时候,傅宏盛居然让我上台讲。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没有拿稿子。
简洁明了地把项目规划和实施方案讲了一遍,从技术到预算,从进度到风险控制,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
市里的领导也点了点头,看了傅宏盛一眼:“你们单位有人才啊。”
傅宏盛笑着说:“是,老萧是个好同志。”
回家的路上,傅宏盛难得地跟我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萧,你在工程科干得不错,以后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我等了八年。
但我知道,不能高兴得太早。
07
十一月份,天又冷了。
单位要进行干部调整,其中涉及一个正科级岗位的选拔。
这个岗位本来内定给董威的一个心腹,但项目成功之后,傅宏盛的态度变了。
“老萧,那个正科的位置,你想不想上?”
我心里一动,但没急着表态。
“傅局长,我听领导安排。”
“你最近表现很好,也该往上走一步了。”
我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但这还没到时候。我得让他主动提出来,而不是我说出口。
“傅局长,我资历还不够,正科的位置还是让给更合适的人吧。”
“你太谦虚了。我问你,你干不干?”
“既然组织信任,那我就试试。”
“好。”傅宏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我帮你去争取。”
他果然言出必行。
过了几天,单位开了一次中层干部会,专门讨论岗位调整的事。
傅宏盛在会上明确表示:“我觉得工程科的老萧可以上一个台阶。他在工程科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中部项目和大项目都是他牵头拿下的。”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
董威的脸色很难看,但当着傅宏盛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
其他人更不敢吭声。
会议决定,对我的晋升进行考察。
消息传出去,单位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走了狗屎运,有人说是傅宏盛在还我的人情,也有人说这是傅宏盛用来压制董威的一步棋。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心里清楚: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但我也明白,还没到终点。
在正式任命之前,还有一道坎要过——公示期。
公示期通常是一周。如果这一周内有人提出异议,晋升就会被打回。
我心里清楚,董威不会轻易放过我。
果然,公示刚刚两天,董威就找上门来了。
“老萧,听说你要上正科了?”
“还在公示期,最后能不能定还不一定。”
“我觉得你很有希望。”他笑了笑,“不过,你最好小心一点。有人可能会去举报你。”
我心头一跳:“举报我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他凑近了一点,“有人说,你在中部项目上拿了贾总的好处。”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插在我心上。
我强装镇定:“没有的事。”
“我当然知道没有。但别人不知道。只要有人写了举报信,上面就要查。查来查去,就算你是干净的,你的晋升也要黄。”
“董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摆平这件事。”他看着我,“只要你以后能帮着我一点。”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抬头看着他:“董处,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以后有什么消息,先告诉我一声。”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想拉我当间谍,打探傅宏盛的消息。
我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行,董处,我答应你。”
“好,爽快。”董威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我给你摆平。”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心情复杂。
表舅教我的第二招,现在派上用场了。用利益绑定董威,让他以为我是他的人。
接下来,我需要让傅宏盛也以为我是他的人。
只有两面都占着,我才能稳坐钓鱼台。
几天后,公示期结束,没有任何举报。
十一月下旬,任命正式下来。
我成了工程科正科长。
消息宣布那天,傅宏盛亲自给我颁发了任命书。
晚上,单位组织了聚餐。傅宏盛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老萧,好好干,以后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董威也在旁边笑着说:“是啊,老萧,以后多联系。”
我点点头,举起酒杯:“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以后我一定加倍努力。”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但我知道,树大招风。
08
当了正科长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原来在行政科的时候,我人微言轻,没什么人在意我。现在不一样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工程科的同事们对我客气了,但也保持了距离。
老陈虽然还是科长,但我是正科长,他是副手。我尽量让着他,给他留面子。但他心里怎么想,我也不知道。
有一次开会,我提了一个方案,老陈当场反对。
我没生气,说:“那陈科长有什么高见?”
他把他的方案说了,我觉得有道理,就说:“那就按陈科长的方案来。”
老陈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
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态度好多了。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领导,未必事事都要压人一头。该退的时候退一步,表面上是输了,实际上却赢得了尊重。
十二月份,单位年终总结。
傅宏盛让我负责写总结材料。
这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挨骂了。我把材料写得很细致,数据清楚,逻辑严密。写完以后,还主动拿去让傅宏盛过目。
他看完以后,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这次写得不错。”
“这都是跟着傅局长学的。”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的“学来的”,但起码他没有再挑刺。
元旦过后,单位里传出了一个消息。
消息说,傅宏盛可能在下一轮调整中被调走,去别的地方当局长。
不知道真假,但我能感觉到,单位里的气氛变了。
原来对傅宏盛唯唯诺诺的人,现在有些开始跟董威走得近了。一些老油条,也开始观望风向。
我夹在中间,两头都要应付。
但我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我问自己,到底该站哪边?
左思右想,我去了表舅家。
“表舅,傅宏盛可能要调走,我该怎么办?”
表舅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你觉得该站哪边?”
“两边都不站。”
“为什么?”
“我不想被当成棋子。站了傅宏盛,他走了,董威会收拾我。站了董威,傅宏盛如果没走,我也没好果子吃。”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自己走。”
“自己走?”
“听说省城那边有个单位正在招聘,我想调过去。”
表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我在这待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也学会了很多东西。现在有了正科的帽子,该挪个地方了。继续待下去,早晚会被卷进傅宏盛和董威的争斗里。”
“行,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拦你。”表舅说,“但你要记住,调过去之前,要处理好这边的事。不能给以后留下尾巴。”
09
一月中旬,我悄悄开始联系省城的单位。
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城干人事工作,帮忙递了一份简历。那边说条件不错,如果有意向,可以安排面试。
我没声张,默默准备着。
与此同时,单位里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了。
傅宏盛和董威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两人在大会上吵了起来,傅宏盛拍了桌子,董威摔了文件。
会议结束后,两人谁也不理谁。
局里的领导下来调解,也没什么效果。
我在中间左右逢源。傅宏盛找我,说董威怎么怎么不好;董威找我,说傅宏盛怎么怎么过分。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谁也不得罪。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月下旬,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老周突然跑进来。
“老萧,出事了。”
“怎么了?”
“不知道谁写了举报信,说你帮贾总做项目的时候,私下拿了回扣。”
我心里一惊。
“谁写的?”
“不知道。举报信寄到了市里,市里正在派人下来查。”
我稳住情绪:“那查就查吧,反正没做过的事,我不怕。”
“但问题是,就算查出来你没事,你的名声也臭了。”
老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事到如今,我只能正面应对了。
调查组来了三个人,找我谈话,问了很多细节。
我一条一条对答如流,该有的票据一张不少,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差。调查组最后给了一个结论:举报不实,萧平没有问题。
消息传出去,单位的议论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但我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信号。
董威也好,傅宏盛也好,都靠不住。要想安全,只有靠自己。
二月初,省城的面试结果出来了。
我被录取,可以办理调动手续。
消息在单位里传开,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傅宏盛把我叫到办公室:“老萧,你要走?”
“傅局长,省城那边有个机会,我想试试。”
“你在单位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傅局长,我在单位干了八年多了,想换个环境。省城那边离家也近,方便照顾家里。”
傅宏盛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行吧,我不留你。你去了那边好好干。”
“谢谢傅局长。”
办完手续那天,董威也来找我。
“老萧,你这一走,我的帮手就少了。”
“董处,以后多联系。”
“行,到了省城好好干,有事找我。”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离开了。
10
二月中旬,我办完了所有手续,正式离职。
临走那天,单位给我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
傅宏盛和董威都在,两人坐在同一张桌上,互相都不看对方。
老周和小刘张罗着倒酒。
大家说了不少客气话,夸我能力好,有前途,以后多联系。
我一一回应,心里却很清楚,这些客套话里,多少是真心的,多少是面子上随便一说。
不过我也不在意了。
欢送会结束后,我去了一趟表舅家。
表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泡着茶。
我坐下来,把调令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省城那个单位不错,你去了好好干。”
“表舅,我能走到今天,多亏了您。”
“别这么说。”他摆摆手,“我也是看你爸的面子。你爸走了以后,我就想着,得拉你一把。”
“表舅,您教我那两招,真灵。”
“不是那两招灵,是你会用。”表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子、利益,这两样东西,谁都在乎。但用得好不好,得看你自己。”
“我明白了。”
“小萧,”他放下茶杯,“你去了省城,记住一句话:人可以聪明,但不要聪明过头。你那两招要用在对的地方,不要用在歪路上。”
“好了,不早了,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站起来,握住表舅的手:“表舅,以后常联系。”
“好,常联系。”
我走出表舅家的门,夜风迎面吹来,有点冷。
但心里是暖的。
回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家属楼,三楼窗户还亮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半个月后,我在省城新单位入职了。
一切从头开始,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工作。
下班后,我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路过一个小公园,看着老人们在广场上跳广场舞,小孩在追逐打闹。
我忽然想起表舅说的那句话。
人可以聪明,但不要聪明过头。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前路怎么样,但我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有信心能走过去。
因为我知道了,这世上的某些事,并不是嗓门大就能解决的。
学会看透人,学会拿捏人性的弱点,才能让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稳当一些。
但其实走到最后你会发现,最厉害的不是拿捏别人,而是能拿捏住自己那颗不甘平凡的心。
这是表舅没教我的,是我自己走着走着,才慢慢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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