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里的空调开得很大,我后背却湿透了。

那份简历被我攥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有早上挤公交时沾上的油渍。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香水味飘过来,淡淡的,说不上什么牌子。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皮鞋鞋尖已经磨得发白。

“坐吧。”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坐下,余光瞥见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面上有细细的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刘立轩?”她翻着我的简历。

“嗯。”

“把头抬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缩。这个声音……

我慢慢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她。

杨若溪。

十九年前那个连馒头都吃不起的女孩,此刻正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她看了我足足十秒钟。

然后说:“认识?”

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却觉得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胸口,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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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了句“不认识”,又好像是点了头。只记得杨若溪没再追问,让旁边的人事经理带我去办入职。

我跟着人事经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走廊很长,两边是透明的玻璃墙,阳光照进来,晃得我眼睛疼。

“你以前做过行政主管?”人事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很快。

“做过几年。”我说。

“那正好,我们行政部缺人。你下周一来报到。”

“好。”

我拿着入职通知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抬头看这栋楼,二十几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很。

远洋科技。

我在网上查过这家公司,做医疗器械的,这几年发展很快,去年还上了市。

没想到董事长是她。

我蹲在马路边上,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十九年没见,她变了很多。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没什么肉,现在圆润了不少,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场。

以前在班里,她总是低着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从不举手发言,下课也不跟别人聊天,就自己坐在位子上看书。

那时候班上有人欺负她,叫她“土包子”。

我记得有一次,几个男生把她书包扔到水房的水池里,课本全湿了。

她一个人蹲在水房地上,一页一页地把书晾开。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出声。

那天放学后,我去教务处,以学校补助的名义,帮她交了第一笔伙食费。

那会儿我爹的厂子效益还不错,我手头比别的同学宽裕些。她带了半个学期的馒头,我看不过去。

我以为没人知道。

她也一直以为是学校发的助学金。

现在想想,这十九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只看到一条转发的公司新闻,连张自拍都没有。

算了。

回家吧。

我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以前的高中,大门已经重新修过,变得气派了不少。我减了减速,看了一眼,又加速走了。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我把找到工作的事告诉她。

“爸,一个月多少?”她一边写作业一边问。

“还行,管午饭。”

“那我能买个新书包不?我这个拉链坏了。”

“买。”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看着她在台灯底下写作业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些年,跟着我这个没用的爹,她也没少受苦。

02

周一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公司。

穿了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裤子的膝盖处有点发亮,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行政部在十二楼,是个大开间,摆着十几张工位。我到的时候,还没几个人来。

坐着等了半小时,人陆陆续续来了。

给我安排工位的是个姓周的小伙子,二十四五岁,叫我“刘哥”。

“刘哥,你以前做过行政吗?”

“做过几年。”

“那太好了,我这边一堆表格整不好,回头教教我。”

“行。”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这帮年轻人不知道我跟董事长的关系。

也许,杨若溪也不会说。

上午没什么事,我坐在位子上熟悉公司制度。中午去食堂吃饭,端着盘子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下。

刚吃两口,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是杨若溪。

她也端着盘子,里面是一份素菜,一个馒头。

我看着那个馒头,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

她没再说话,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食堂里很吵,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我知道,董事长很少在食堂吃饭。

我低着头,把饭往嘴里扒拉,恨不得赶紧吃完走人。

你住哪儿?”她突然问。

“城南那边。”

远不远?

“还行,骑车半小时。”

她没再问。

我吃完饭,端着盘子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走出食堂,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下午三点,我准时敲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也没抬。

“坐。”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她说话。

她看了大概两分钟文件,才抬起头来。

“公司食堂的菜,还吃得惯吧?”

“吃得惯。”

“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没有,挺好。”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文件。

我坐在那儿,屁股像针扎似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总裁办吗?”她突然问。

“不知道。”

“因为你那张合同找得好。行政部的人干了五年,没一个人想到去财务部倒推票据号。”

我没说话。

“我就喜欢这种有心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行了,你去忙吧。”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

“刘立轩。”

“嗯?”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说出来吧,告诉她那三年的伙食费是你教的。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没有。”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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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在总裁办干的是后勤主管,管仓库、管食堂、管办公用品采购。活儿不算累,但琐碎。

同事们对我还算客气,但私底下怎么议论,我知道。

“这人跟董事长什么关系?空降过来的。”

“谁知道呢,八成有关系。”

“也没见他有多大本事,就一个管仓库的。”

这些话,我偶尔能听见一些。也不在意,反正我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女儿这学期要交培优费,一千八。我把钱准备好,装进信封里,让她带给老师。

“爸,咱家还有钱吗?”她问。

“有。”

“那你别老吃泡面。”

我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那段时间,我妈打电话来,说我姐又犯病了,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我姐离婚后受了刺激,精神一直不太稳定。

住院费一个月两千多,我妈让我想想办法。

我说行,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月的工资还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生活费。

我只好下班后去跑网约车。跑一晚上,能挣个一二百块。

有天晚上收工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在楼下碰见个人,蹲在路灯底下抽烟。

我走近了一看,是杨若溪。

她穿着件风衣,头发披散着,素面朝天,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好几岁。

“你怎么在这儿?”我愣住了。

“等你。”

“等我?”

“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了车。

她发动车子,没说话,直接往城外开。

“去哪儿?”

“到处转转。”

车子开到城郊的一条河边,她停下来,摇下车窗。

河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你刚才在跑网约车?”她问。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一两千吧。

“不够用?”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拿着。”

“什么?”

“五万。”

我没接,手缩了缩。

“你别多想。这是公司发给骨干的年终奖,你虽然刚来,但表现不错,我提前支给你的。”

“我才来两个月,哪来的年终奖?”

“我说有就有。”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发动车子,往回开。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到家楼下,我下车前,她突然说了一句。

别跟别人说。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难受?感激?还是屈辱?

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这个晚上开始,我欠她的了。

04

第二天下班后,我去医院看我姐。

她坐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也没多少肉。

“姐。”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立轩,你来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孩子呢?孩子还好吧?”

“都好。”

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进来给她量血压,我问护士她的情况。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受了刺激后遗症,得慢慢养。”

“得养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我妈。

“立轩,你姐怎么样了?”

“还行。”

“钱的事你想到办法了吗?”

“我想到了。”

“什么办法?”

“我公司发了年终奖,够用一阵子了。”

“真的?”

“真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挂了电话,把烟掐灭,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经过杨若溪公司楼下,看见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没停下,直接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公司要举办一个大型的产品推介会,邀请全国各地的客户来参加。行政部忙得脚不沾地。

杨若溪让我负责现场的物料管理。

“这是大事,别出岔子。”她对我说。

“我知道。”

推介会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会场。

舞台、灯光、音响,一切都准备就绪。我检查了所有物料,签名册、宣传册、礼品袋,一件一件核对。

上午十点,会议开始。

杨若溪上台讲话,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整个人容光焕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台下的客户都在认真听。

我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她。

她讲完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人在旁边说:“杨总真是女强人,这几年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另一个人说:“你不知道她以前多苦,听说她妈是病死的,她一个人打了好几份工才读完大学。”

“真的假的?”

“真的。这女人,不容易。”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当年她没撑下去呢?

如果她真的退了学呢?

如果我当年没帮她交那三年的伙食费呢?

我不敢想。

推介会结束后,杨若溪叫我去她办公室。

“今天辛苦了。”她说。

“应该的。”

“我看你忙了一整天,饭都没顾上吃吧?”

“没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递给我。

“垫垫肚子。”

我愣了一下,接过饼干。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跟我,还用客气?”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是啊,我们之间,还用客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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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过年来,公司接手了一个大项目。

要给一家大型医院建一套医疗器械管理系统,涉及几百万的订单。杨若溪很重视,亲自带队去做方案。

我作为后勤主管,也跟着去了。

那段时间天天加班,经常忙到半夜。有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累得不行,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开门的声音吵醒。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杨若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醒了?”她走进来,递给我一杯。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很。

“你怎么还没回去?”我问她。

“你不是也没回吗?”

她在我对面坐下,端着咖啡,看着我。

“你累吗?”

别骗我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瘦了。刚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瘦。”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你女儿多大了?”

“十岁。”

“叫什么?”

刘雨桐。

“好听。”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你跟嫂子……”她顿了顿,“离了,是吗?”

“为什么?”

“过不下去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怪过吗?”

“怪什么?”

“怪命。”

我抬起头,看着她。

“有时候怪。但不怪也没办法,日子总要过。”

她听完,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灯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她的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里。

刘立轩,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当年那三年的伙食费,是不是你帮我交的?”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怎么知道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查了学校当年的财务记录。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我可以谢谢你呀!”

“你不需要谢我。”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知道,”我慢慢地说,“你妈不会让你接受的。”

她愣住了。

“你妈那个人,太要强了。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靠别人才能吃饭,肯定会难受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

“刘立轩,你知道吗?”

“我找了你十五年。”

我愣住了。

“我大学毕业后,回学校查过一次。但学校里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只知道你去了省城。我找了好多人问,都没找到你。”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了一些。

“后来我想,你大概在省城过得挺好的,我就不打扰你了。”

“直到那天你来面试,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低着头,我就知道,你也认出我了。”

“我让你把头抬起来,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之后,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我开口,“你别哭。事情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刘立轩,有些事情,一辈子都过不去。”

06

那天晚上的对话,让我好几天都睡不着。

白天在公司碰见她,我们都装作若无其事。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给我调了岗,让我做行政部副主管,工资也加了一千五。

我没推辞,因为确实需要钱。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姐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可以出院了。我说好,我来接。

那天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办出院手续。刚办完,杨若溪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医院,接我姐出院。”

“你姐?”

她沉默了一下,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搞得定。”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

把姐姐安顿好,我给女儿做了顿饭,然后赶到杨若溪说的那家饭店。

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环境很安静,只有几桌客人。

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

“坐。”她给我倒了杯茶。

“这里挺偏的。”我说。

“我经常来,清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有点苦。

菜上来了,都是些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酸菜鱼。

“吃吧。”她拿起筷子。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味道确实不错。

吃着吃着,她又开口了。

“刘立轩,我想把钱还给你。”

什么钱?

“那三年的伙食费,加上利息,我给你五十万。”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不要。”

“那是我自愿给的,不是借的。”

“我知道。但我过意不去。”

“你过意不去是你的事,我不缺那钱。”

她看着我,没说话。

“再说了,”我夹了一口菜,“你现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我帮你什么了?”

“调岗,加薪,还有那五万。”

“那是你该得的。”

“你别骗我了。我到哪儿去都挣不了这么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吃完饭,她送我到楼下。下车前,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你姐住院的发票,你拿去报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不是发票,是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雨桐的生日。”她说。

“你……”

“你别说话,听我说。这卡里有五十万。不是给你的,是给雨桐的。她上学、看病、吃穿,都要花钱。你不心疼她,我心疼。”

“我……”

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的钱。跟公司没关系。

她说完,就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捏着那张卡,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回到家里,女儿已经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脸,心里突然翻江倒海。

我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当年在班里,我的成绩虽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我爸的小厂还没倒的时候,我也有过几年好日子。

可现在呢?

离了婚,带着孩子,挤在出租屋里,连给女儿买个好点的书包都要犹豫半天。

以前是我帮她,现在是她帮我。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睡不着。

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找了你十五年。”

十五年。

她找了十五年,却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找到了。

这是什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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