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毒辣,我拎着两瓶酒一箱奶,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比以前更弯了。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的手背。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头踩灭,往巷子深处走。
十二年没回来,村里变化不大。土路铺了水泥,多了几栋两层小楼。可那股混合着猪粪和稻草的味道,一点没变。
林秀家还是老地方。院子比以前规整了,墙根种了几棵月季,开得正旺。
我抬手想敲门,又放下来。手心全是汗。
当兵十二年,多少次想过回来见她。可真站在她家门口,腿跟灌了铅似的。
门开了。
她端着一盆水出来,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水盆掉在地上,溅起的泥点子打在我裤腿上。
“赵刚?”
她的声音有点抖。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林秀,我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眼里的泪就这么滚下来。
六年没见,她瘦了。脸小了,下巴尖了,眼角的细纹多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亮。
我爸去世那年,我准备退伍,结果部队又把我留下了。临走那天晚上,我跟她在村口坐着。
她说,我等你。
我说,好。
这一等,就是六年。
“你咋才回来。”她用手背抹了把泪,声音闷闷的。
我走过去,想帮她捡盆子。她先弯腰捡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跟我面对面站着。
“等了你6年,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可眼眶又红了。鼻尖红红的,跟以前一样,一哭就红鼻子。
我嗓子眼发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好把酒和奶往她手里塞。
“给你买的。”
她低头看看,接过东西,侧身让开门口:“进屋坐吧。”
院子比以前干净了。水泥地扫得发白,墙角那棵石榴树挂果了,青红青红的。
屋里还是老摆设,木头沙发,电视柜,墙上挂着她爸的遗像。
我盯着那张黑白照片,心里不是滋味。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好,我当兵第三年走的,林秀写信告诉我的。
“坐啊。”她把酒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瓶,里面插了两朵月季。
“你妈好吗?”她把水递给我,在对面坐下。
“还行,腿脚不利索了,别的没大毛病。”我接过杯子,指节碰到她手指,凉凉的。
沉默了几秒。
“你……”我话还没说完,她起身说:“我去切个瓜。”
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六年。她没嫁人。
她在等我。
01
西瓜是沙瓤的,甜得齁嗓子。她切了一大盘,端到我面前,又递给我一块毛巾擦手。
“吃吧,地里的,刚摘的。”
我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她笑了,拿纸巾递过来:“还跟以前一样,吃个西瓜都能吃一身。”
我也笑了。气氛松快了些。
“我退伍后跑运输,在县城找了个活,给建材市场送货。”我说,“不算累,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挺好的。”她点点头,“比种地强。”
“你呢?小卖部生意怎么样?”
“凑合吧,村里人不多,一天也卖不了几个钱。但够自己花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那是个旧毛病,她一紧张就爱抠桌沿。
“你爸走后,就你一个人?”我问。
她点头:“我妈走得早,我爸一走,就剩我了。”
比我上次来信知道的更具体。她说老爷子病了两年,花了不少钱,还是没留住。
“那时候正赶上你退伍那年,我说要去看你,结果我爸又住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年我退伍名单都报上去了,营长找我谈话,说部队需要我这种老兵。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留下了。
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那边信号不好,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就挂了。后来我写信跟她解释了,她说她等。
“你一个人住这么久,不容易。”我说。
她低头切西瓜,没看我:“有啥不容易的,村里人都挺好,互相照应着。”
她抬手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道疤。
疤不新了,颜色发白,但一看就是刀片割的,横在手腕上,大概两厘米长。
我愣住了。
她也看见了我在看,赶紧把袖子拽下来。
“那是什么?”
“没啥,割草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她笑了笑,笑得很自然。
可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道疤的方向不对。
我在部队学过急救,知道怎样是意外挂伤,怎样是自伤。
那道口子,是横着的。
但我也没追问。这么多年没见,一上来就问这个,不合适。
“小卖部在哪?回头我去看看。”我岔开话题。
“村东头,你以前骑自行车路过那片地方。”她说,“现在你回来了,以后多来坐坐。”
她说着,把剩下的西瓜都推到我面前:“吃吧,这瓜甜。”
我低头吃瓜,余光扫到她起身去倒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扶着桌子站稳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坐久了腿麻。
可我看清了,她脸色白了一下。
不该是这样的。我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她哭,我哭,然后什么都说开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可现实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她身上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那道疤,那一瞬间的脸色发白,还有她说“凑合”时飘忽的眼神。
我告诉自己,时间会磨平一切。
可心里有个声音说:赵刚,你走了十二年,她一个人在这里过了十二年,你真的了解她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放下瓜皮,抬头看她。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细纹更明显了。
她也老了不少。
我想说,以后有我陪你。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再给我一块瓜。”
她扬起脸笑了:“管够。”
那一笑,又让我看见六年前的她了。
02
下午我说帮她收拾屋子。她不肯,说哪能让客人干活。
我说我不算客人了。
她愣了下,低头笑了:“也是。”
我帮她把院子里堆的纸箱搬进杂物间,又把屋檐下那根快掉下来的晾衣绳重新系好。她说这些东西她早想弄了,就是够不着。
“以后有啥重活,叫我。”我说。
她正往堂屋走,听了这话没回头,只说了一声“嗯”。
声音有点闷。
下午三点多,她说要去进货,让我自己待着。
她推着三轮车出门后,我坐在堂屋里发了一会儿呆。电风扇呼呼地吹,吹得桌上那两朵月季直晃。
我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走进她卧室了。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老式梳妆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旁边搁着一只掉漆的保温杯。
我本来想退出去,但脚步没动。
衣柜门没关严,露出一截衣服下摆。我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柜门。
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最下层压着几件旧棉袄。
可我看见的不是棉袄。棉袄下面,压着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合影。
我拿起来看。
照片上的人是她。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比现在长,笑着。
她挽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照片从这个男人身体中间撕开了,只留下他半边肩膀和一截胳膊。看不到脸。
但我能看出来,不是她爸。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起来挺讲究。
我盯着那半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
她从来不跟村里人拍这样的照片。村里那些男人她都嫌土,嫌人家没出息。
这照片上的男人,绝对不是村里人。
我听见外面传来三轮车的声音。赶紧把照片塞回棉袄底下,关上柜门。
她推门进来,拎着两袋方便面和一瓶酱油。
“进货的还没来,我先把家里用的买了。”她把东西放桌上,看见我从她卧室走出来,眼神闪了一下。
“我……想找个充电头。”我说。
她没接话,弯腰把酱油放进柜子。直起身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翻我柜子了?”
我沉默了两秒,说:“看见了张照片。”
她动作停了。
“谁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哦,以前一个邻居,早搬走了。”
“男的?”
“嗯。”她点点头,“叫老张,后来搬县里了。”
她没多解释,我也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清楚,她撒谎的时候,不会眨眼睛。她现在就没眨眼睛。
她转过身去擦桌子,后背绷得笔直。
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
月亮挂在天上,亮得很。田里的青蛙叫得欢。
“明天还来不?”她问。
“来。”
“那我给你包饺子。”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林秀。”
“嗯?”
“这些年,真的就你一个人?”
风吹过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真的。”
可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半张照片。
那个男人的半边肩膀。那件深色夹克。
还有她挽着他时脸上的笑。
我认识她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她笑得那么开心。
那个笑,让我心里发慌。
03
从林秀家回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王桂芳在灶房忙活,看我出来倒水,端着碗走过来。
“咋样,见着林秀了?”
“见了。”
“她那小卖部开得还行?”
“还行。”
我妈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
“赵刚,有句话妈得跟你说。你当兵十二年,六年没回家,村里变化大得很。”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压低声音,“林秀她爹走那阵子,林家日子不好过。我听人说,林秀跟镇上一个有钱人来往过,不是普通来往。”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谁说的?”
“好几家都在传。那年她爹治病,花了不少钱,林秀一个姑娘家,哪来的钱?”
我没吭声。
“你也不想想,她一个姑娘家,能撑起一个店?”我妈叹气,“我不是说她不好,可你得心里有数。”
我放了碗,回了屋。
窗外蝉叫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林秀店里。
她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笑。
“这么早?”
“睡不着。”
“咋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站起身,搬起一箱饮料往货架上放,我伸手接过来。
“我来。”
她让开身,我三两下把货摆好。
“林秀。”
“嗯?”
“你爹走那阵子,欠了不少钱吧?”
她的手顿了一下。
“是欠了些。”
“那怎么还的?”
她低头拂了拂袖子。
“保险赔了些,我自己攒了些。”
“够还?”
她没看我,拿起抹布擦柜台。
“够了。”
我没再问了。
中午她做饭,我去后面院子洗手,路过垃圾桶,看见一团被揉皱的纸。
我没在意。
但余光扫到几个字:省城银行,转账。
我弯腰捡起来,展平。
林秀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
“这什么?”
“垃圾,我收拾就行。”
她伸手来拿,我躲开。
省城商业银行,进账,金额八万,日期是六年前。
“林秀,这钱哪来的?”
她咬着嘴唇。
“保险。”
“保险公司一次打八万?”
她没说话。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赵刚!”她追上来。
“我要去趟镇上,回来再说。”
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骑上摩托,头也不回。
到镇上邮政储蓄,我托熟人查了那笔转账。
熟人告诉我,汇款方是对公账户,省城一家建材公司。
法人叫钱国富。
我从银行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
路边买了瓶水,灌了两口。
钱国富。
我记着这个名字。
当年林秀爹治病,邻村有人介绍过这人,说是能帮忙。
后来怎么帮的,帮了多少,没人知道。
我骑车回村,在村口碰见了我妈。
“赵刚,你上哪去了?”
“镇上。”
“脸色这么难看,咋了?”
我把银行流水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听人说,那年钱老板来过村里几次,说是看林秀爹。”
“几次?”
“三四次吧。后来林秀爹走了,还来过一次。”
我握紧车把。
“那他们俩……”
“妈不敢乱说。”她叹气,“你自己去问林秀吧。”
我回到家,坐在堂屋里。
脑子里全是那半张照片,那个中年男人。
还有那张银行流水。
林秀,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傍晚我去了店里。
她已经关了门,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看见我来,她站起身。
“赵刚……”
“那八万块钱,到底哪来的?”
她不说话。
“你说等了我六年,这六年,你到底在等谁?”
她身子晃了一下。
“赵刚,你听我说……”
“你说。”
“那年我爹病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我去找亲戚借,没人借。后来有人介绍了钱老板,他说愿意帮忙。”
“然后呢?”
“然后……”她低下头,“他给了钱,让我爹住上了院。”
“就这些?”
她没说话。
“林秀,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就这些。”
“那照片呢?照片里那个男人,是不是他?”
她嘴唇发抖。
“是老邻居。”
“老邻居的手搭在你腰上?”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林秀,我当兵十二年,不是傻子。”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回头。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去找林秀。
我跑了一趟省城的运输,把车停在建材市场外面,抽了三根烟。
钱国富的公司在市场最里头,三层小楼,门口停着辆黑色奥迪。
我没进去。
回来路上,脑子里全是乱麻。
我妈看我失魂落魄的,也没多问,就每天做好饭等我。
第四天晚上,我喝了点酒,骑车去了林秀家。
她刚关了店,在屋里吃面条。
看见我,她筷子停在半空。
“赵刚。”
“你跟我说实话。”
她放下碗。
“什么实话?”
“钱国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
我把那半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
“这是不是你?”
她看着我手里的照片,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为什么给你钱?为什么来村里?为什么照片上搂着你?”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那年我爹病重,医院说再不治就来不及了。我找遍了所有人,没人帮我。钱老板说他认识省城的专家,可以安排。”
“他为什么要帮你?”
“他说……他年轻时候也当过兵,说战友有难要帮一把。”
“你信?”
“我没有别的选择。”她声音发颤,“我爹躺在床上,医生说还有希望,我不能看着他就那么死。”
我攥紧拳头。
“后来呢?”
“后来我爹走了,钱老板说还有一笔钱没花完,让我留下开店。我说不用,他硬给。”
“照片怎么回事?”
她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那天……”她声音发抖,“那天他说请我吃饭,我喝了点酒,他让人拍的。”
“你们就吃了顿饭?”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心猛地往下沉。
“什么叫喝醉了?”
她不说话。
“林秀!”
“赵刚你别问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求你别问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
“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在等啊,我真的在等。”她抬起头,“可那时候我爹病了,我真的没办法……”
“你可以写信。”
“我写了!”她突然喊出来,“我写了很多封信,寄到你部队上,一封都没回。”
我一愣。
“你说什么?”
“我写信了,你部队的地址,我查过好几遍,寄出去再也没回音。”
“我没收到过你的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擦着眼泪,“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没有一封回信。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我咬紧牙。
两年没归队,我换过几个驻地,地址确实变了。
可是我留过新地址给家里。
“那你为什么不找别人问?”
“我问过村里人,有人说你退伍了,有人说你调走了,没人说得准。”
“那你就可以跟他……”
话没说完,她突然站起来。
“赵刚,我没有对不起你。”
“那照片是什么?那笔钱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
“我真的……只是没办法。那天晚上我喝醉了,第二天我后悔得要死。我跟他断了联系,他后来也没再来过。”
“你就这么轻描淡写?”
“我不是轻描淡写!”她吼出来,“这六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自责,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你知道,我怕失去你……”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冰冷。
“林秀,你知不知道,我在部队上,每天都在想你。我想等我退伍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嗓子发哑,“我攒了六年的钱,想在镇上买套房子,想跟你结婚。你呢?你在跟别人……”
“别说了赵刚,求你别说了。”
她蹲在门槛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又痛又乱。
“我回去了。”
“赵刚……”
“你让我想想。”
我骑车走了。
风刮在脸上,眼睛发酸。
回到家,我妈在门口等我。
“咋样?”
“不咋样。”
“她怎么说?”
我摇摇头,进了屋。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林秀的哭声。
我不知道该信谁。
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没出门。
第三天我妈来敲门。
“赵刚,林秀把店关了。”
“关店了?”
“嗯,说是有事要出门几天。”
我心里一紧,拿起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打了好几遍,最后关机了。
我骑上车去她家。
门锁着。
邻居说,看见她一早背着包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没说。”
我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张照片。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05
林秀走了一个星期。
我每天给她打电话,关机。去她家,门锁着。问村里人,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我心里越来越慌。
第八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短信:我回来了,在家。
我骑上车就去了。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件旧T恤,脸色苍白,眼睛肿着。
“赵刚。”
“你上哪去了?”
“省城。”
“去找他?”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两杯水。
“我去找他问清楚了。”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那笔钱不用还了,他说他欠我的。”
“欠你?”
“那年……”她停顿了一下,“那年我喝醉之后,他对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心里一沉。
“我醒过来才知道。”她声音很轻,“我恨他,也恨自己。可那时候我爹刚走,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不出口。”她抬起头看我,“换了你,你说得出口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赵刚,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他。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爹要死了,我没钱,没人帮。”
“你可以等我。”
“我等了,我等了六年。”她眼眶红了,“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除了那一次,我发誓。”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一点点灭了。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也许她真的只是没办法。
我伸手,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算了。”
“什么?”
“我说算了。”我看着她,“以前的事,不问了。”
她愣住,然后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是以前熟悉的味道。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过去了。
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赵刚。”
“嗯?”
“谢谢你。”
我低头,想吻她。
忽然,我的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她身后的抽屉,没关严。
里面露出一角。
泛黄的纸张。
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让我推开了她。
“怎么了?”
我没说话,拉开抽屉。
最底下,压着一张单子。
我拿起来,翻过来。
心跳猛地停了一下。
B超单。
姓名:林秀。
日期:五年前。
上面写着:早孕。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是什么?”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刚……”
“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站在那里,嘴唇发抖。
“你怀过孩子?”
她不说话。
“谁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
“是不是他的?”
还是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抽屉,摸到了什么。
半张旧照片。
照片里,林秀穿着裙子,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
笑得很开心。
和衣柜里那半张照片,正好拼上。
“五年前。”我盯着她,“你怀了他的孩子。”
“赵刚……”
“然后呢?孩子呢?”
她咬住嘴唇,血印子渗出来。
“没了。”
“怎么没的?”
“不想要。”
“所以你就打掉了?”
她没说话,眼泪一直流。
我捏着那张B超单,浑身发抖。
“你不想要,就打掉了?”
“赵刚,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瞒我什么?”我声音发颤,“瞒我你跟他有过孩子?还是瞒我你从来没打算告诉我?”
她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我跟他已经断了,孩子也是意外……”
“意外?”我笑了,笑得很苦,“一个孩子,在你嘴里就是意外?”
“赵刚……”
我放下那张单子,转身往外走。
“赵刚!”
“别跟着我。”
我骑车出了村子,骑得很快。
风刮在脸上,眼泪被吹干。
我在路边停下,对着河大喊。
喊完,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脑子里全是那张B超单。
五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部队,每个月给她写信。
她还说要等我退伍。
原来她怀里别人的孩子。
这种感觉,比枪伤还痛。
那天晚上,我坐在村口的桥头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月亮很亮。
我想起十几年前,我俩坐在桥上,她说我退伍了就结婚。
现在想起来,真他妈可笑。
手机响了。
林秀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
我按了挂断。
然后在通讯录里,把她的名字删了。
屏幕暗下去。
月亮还挂在天上。
就像是当年那轮月亮。
可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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