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马桶盖上擦眼泪。
那条消息本来是要发给曹永健的,可偏偏手滑,发给了萧总。
萧总秒回:“我在外地出差。”我脑子一懵,嘀咕了句“出差也不带我”。
他那边几乎是同时回过来:“收拾一下,我让助理去接你。”曹永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门口,一把夺过手机。
他看完聊天记录,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举起的手机,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慌张。
01
五年前结婚的时候,我穿着一件租来的白色婚纱,站在出租屋门口,笑得特别真。
那时候曹永健说,等有钱了,咱们补办一场大的。
五年过去了,钱是攒了一些,可那场婚礼谁也没再提过。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我自己记得。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了站了三秒钟,等着他说点什么。他就那么低着头换鞋,头都没抬。
“走了。”他说。
门关上,屋里空荡荡的。
我一整天都在想,要不要提醒他。后来想想算了,他要是真记得,根本不用提醒。
下午四点,我提前跟领导请了个假,说是家里有事。领导嗯了一声,连问都没问什么事。
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虾和曹永健爱吃的螃蟹。
回到家,我收拾干净,摆上桌,又铺了块桌布。那块桌布是去年逛超市打折买的,一直没舍得拆。
菜做好之后,我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写的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发了十分钟,十几个点赞,就是没有曹永健的。
我又翻了翻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还是三天前,他发了个“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
晚上八点,门响了。
曹永健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卷饼。
“楼下新开的,排了好长的队,给你带了一份。”他把卷饼放在鞋柜上,低头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电视。
那袋卷饼的塑料袋上还沾着油。
我站在餐厅,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他盯着电视,“赶紧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桌子菜,我慢慢吃完,又慢慢收拾干净。
洗碗的时候,水滴溅到我脸上,凉凉的。我把水龙头关掉,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进卧室。
曹永健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举在眼前,不知道在刷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曹永健。”我叫他。
“嗯?”
“今天几号?”
“二十号啊,怎么了?”他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哦,没什么。”
我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把门锁上,坐在马桶盖上,眼泪就那样掉下来了。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曹永健说我笑起来好看,说最爱看我笑。可这几年,我好像越来越不会笑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曹永健的对话框。
我想跟他说,今天是咱们结婚五周年,我想买条裙子,你能不能转我点钱。
可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
最后我决定撒个娇。结婚前我经常这样,那时候还会叫他老公,会发可爱的表情。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那样过。
我编辑了半天,打出一行字又觉得别扭,改了好几遍才发出去。
发完之后,我随手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弯腰洗了把脸。
我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一颗痘痘。我叹了口气,伸手拿手机,想看看曹永健回了没。
屏幕上的对话框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发给萧总了。
聊天界面上,那条撒娇要钱的消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明晃晃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去点“撤回”。可是消息已经发了三分钟,撤不回了。
我的手开始在发抖。
萧总很快就回了:“我在外地出差。”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出差也不带我……”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萧总又回了:“收拾一下,我让助理去接你。”
我愣住了。
这不是在拍电视剧吧?
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曹永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烦:“你洗个澡怎么这么久……”
他看到我拿着手机发呆,伸手一把夺了过去。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看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那张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赵紫萱。”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低得吓人,“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说:“发错了,我本来要发给你的。”
“发给我的?发给我的什么东西?撒娇要钱?”他举着手机,“你是跟谁学的这一套?你平时就是这么跟你们领导说话的?”
“不是的,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他把手机举得更高了,“赵紫萱,我曹永健是没本事,赚得不多,可我给你吃的给你穿的,你倒好,学会跟别人要钱了是吧?”
我心里堵得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曹永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萧总又发了一条:“真不是玩笑。会议需要你,来吧。”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02
喇叭声很长,像是在催促。
曹永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有愤怒,有不相信,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手机扔回我手里,转身出去了。
我低头看屏幕。
萧总已经发了语音过来,我点开听,他声音很平静:“小赵,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刚才看了明天的议程,确实有个环节需要对一线销售情况比较了解的人配合。你正好是做这块的,跟那边也熟。你要是方便的话,就过来一趟,费用公司报销。”
声音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
他甚至可能根本没看到我前面那条撒娇的消息。
或者看到了,装作没看到。
我站在那儿,心跳还没缓过来。
外面传来曹永健的声音,他在客厅不知道跟谁打电话,嗓门很大:“对,我老婆,现在要跟她们领导出差……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反正刚才她领导让助理来接了……”
我听到他说“我老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好像我是一件东西,他正在跟别人证明这件东西的归属权。
我深吸口气,换好衣服,拎着包走出卫生间。
曹永健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你要去?”他问。
“领导安排的。”我说。
“领导安排的?赵紫萱,你是不是当我傻?”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们领导大半夜的让助理来接你,你告诉我这是工作?”
“你要是不信,你明天去公司问。”
“我问?我去问你老板‘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让我老婆出差’?我丢得起这个人吗?”
我们俩就这样隔着三米的距离站着。
空气很闷,我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赵姐,我是萧总的助理小刘,车已经到您小区门口了。您不着急,慢慢来。”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曹永健看着我,眼睛里有了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害怕。
“你真的要去?”他问。
“工作的事,我不能不去。”我说。
“那我呢?”
我没说话。
他走到我跟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赵紫萱,你别走。今天是你生日还是什么日子?你说,我给你补。”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凉了下来。
他根本不记得。
他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却可以随便编一个理由,让我留下来。
“今天是咱们结婚五周年。”我说。
他愣住了。
那个表情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愧疚,不是震惊,而是恍然大悟之后的那种轻松。
“原来就这点事,”他松开我的胳膊,“我还以为怎么了呢。那你早说啊,买裙子是不是?买,明天我带你去买。”
他凑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曹永健,我不是为了裙子。”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记得。”
“我记得,我记得了还不行吗?”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就像以前每次发生矛盾一样,他随便说两句软话,我就该翻篇了。
可这次不一样。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
“赵紫萱!”他在我背后喊,“你要是敢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停了停,手放在门把手上。
“曹永健,”我头也没回,“这个门,我今天出去了,回不回,是我说了算。”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很大,像是他砸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头。
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站在车旁边,看到我出来,赶紧打开后车门:“赵姐,你行李给我就行。”
“没什么行李。”我说。
小刘笑了笑,没多问。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动了一下。
曹永健大概正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
我收回视线,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三年前我流过产。
那时候我刚怀孕,高兴坏了。曹永健也很高兴,那几天对我特别好。可是两个月的时候胎停了,医生说保不住。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哭了一路。
曹永健那三天确实在照顾我,给我煮红糖水,洗衣服,还特意请了假。
可到了第四天,他开始不耐烦了。
“不就是个没成型的孩子吗?养好身体以后再生就是了。”他坐在床边说。
他还说了很多,可我只记住了这句。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要孩子的事。他也没再问过。
车里很安静,小刘开着车,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打开微信,翻到萧总的对话框。那条消息还在,我没舍得删。我看了好几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是丁玉梅。
“紫萱,你跟永健怎么了?”我妈的声音很急,“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跟老板跑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妈,我在出差。公司安排的。”
“出差?大半夜的出什么差?你是不是跟永健吵架了?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有点小摩擦正常,你别动不动就……”
“妈,”我打断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不打招呼就跟老板走了,让他丢人了。紫萱,你这事是做的不对,哪有结了婚的人……”
“他忘了今天是我结婚纪念日。”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你也别这样啊。男人嘛,都粗心……”
“妈,我累了,先挂了。”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看着那些路灯,想起小时候,每次跟妈妈出门,我都会数路边的灯。那时候觉得世界很简单,你往前走,灯就亮起来。
现在不是了。
现在你往前走,身后是一片黑暗。
车子开了快三个小时,到了隔壁城市的一个酒店门口。
小刘帮我办好入住,说萧总在楼上开会,让我先休息,明天一早会有人叫我。
我进了房间,洗了把脸,刚躺下来,手机就亮了。
萧总的微信:“到了?”
我回:“到了,谢谢萧总。”
他又回:“明天早上七点餐厅见,我带你去开会。”
他说话真的很像是在安排工作,一点多余的内容都没有。
我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才刚亮。
我拉开窗帘,外面是一条江,江面上有雾,朦朦胧胧的。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心里好像比昨天轻了一点。
03
七点整,我下楼到餐厅。
萧总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份早餐。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了比在公司年轻几岁。
“小赵,这边。”他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他推过来一杯热牛奶。
“你先吃,不急。会议九点开始,我简单跟你说说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萧总给我讲了一下这次会议的内容。是一个行业内部交流会,来的人都是各大公司的销售头目。我们公司这几年业绩一直在下滑,他压力很大。
“你之前做的那个区域客户分析报告,我看了好几遍,”他说,“写得很细。这次会议刚好有客户数据互动环节,你比我有发言权。”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惊讶。那篇报告我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写的,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我以为领导根本没看。
他居然看了,还记住了。
会议在一个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我跟着萧总走进去的时候,会场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把我引荐给几个同行,那些人看了我的名片,都客气地笑笑,说“年轻有为”之类的客套话。
我坐在第二排,萧总坐主桌。
会议开到一半,果然有一个分享环节,主持人问有没有代表主动发言。会场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动。我举了手。
我上去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我们公司这几年的客户结构、市场变化、以及我观察到的一些问题都说了一遍。
讲完之后,下面鼓掌了。
主持人笑着说:“这位女士讲得很实在,没有套话。”
我回到座位上,手心冒汗,但心里踏实。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人过来加我微信。
萧总站在不远处,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我看到了。
中午吃饭,萧总带着我去了一家小馆子。他说本地朋友推荐的白切鸡好吃,一定要来尝尝。
小馆子在一排老房子中间,门面不大,生意却很好。我们挤在一张矮桌上,旁边桌的人在大声说着方言。
萧总一边吃一边说:“刚才那个发言不错,以后多锻炼。”
“我就是把自己看到的说了。”
“这就够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我听了心里翻来覆去。
下午有一场自由交流。我坐在角落里,翻看今天的会议资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是萧总的员工?”他问。
“是的。”
“你们萧总可以的,人不错。”他笑了一下,“他前几年挺难的,老婆没了以后,一个人带孩子,还得管公司。那时候我们都说他撑不住,可人家硬是扛过来了。”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从没听说过。
公司里没人议论老板的私事。我也从来没打听过。
“他……一直一个人?”我问。
“可不是嘛,快三年了。孩子上小学,他平时出差都是带着阿姨。”那人叹了口气,“男人嘛,外表看不出来的。”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发呆。
萧总在外面接电话,隔着玻璃看过去,他站在走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和我一样。
身上都背着一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晚上回到酒店,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曹永健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什么时候回来”到“你到底想怎样”,最后一条是“妈住院了”。
我手一抖,赶紧打电话过去。
通了,接电话的是曹永健,声音很低:“没事了,就是有点高血压,医生说观察两天。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你别急着回来,你那边工作完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翻了翻和妈妈的通话记录。昨天她打过来之后,我没再打过去。她也再没打给我。
我拨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
“妈,你住院了?”
“没事,一点小毛病。”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你别听永健瞎说,他那人就爱大惊小怪的。”
“我明天回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明天回去。”我又说了一遍。
妈妈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出差。是因为真的工作?还是因为想逃避那个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分不清。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正在变。
不是曹永健在变,是我在变。
我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的夜景。江对面亮着很多灯,橙色的、白色的、蓝色的,一簇一簇,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手机又亮了。
萧总:“今天的白切鸡还合胃口吧?明天带你去吃另一家。”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问过我了。
04
第二天,我真的回去了。
走之前,我去跟萧总打了个招呼。他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等了一会儿才开门。
“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我说。
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需要帮忙说一声。”
我出了酒店,打车去了火车站。小刘追过来,说萧总让他送我。我说不用,我坐高铁方便。小刘坚持把我送到进站口,才回去。
我在高铁上给曹永健发消息:“几号病房?”
他回得很快:“三楼303。”
我到他姐还喘着气。
我到医院的时候,曹永健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他看到我来了,站起来,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妈呢?”
“刚睡着。医生说她血压太高,不能激动。”
“谁让她激动了?”
曹永健看了我一眼:“你妈是担心你。你半夜跑出去,她打你电话你又不耐烦,她能不着急吗?”
我没说话,推门进了病房。
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她看到我,眼睛红了一下,嘴上却硬:“你回来干什么?我又没事。”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茧子。
我心里酸得不行。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不欠我的。”她抽回手,“你赶紧回吧,永健在外面等你。”
“妈……”
“听我的,”她闭上眼睛,“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爸当年也那样,我不也过来了?你现在年轻气盛,总觉得什么都能重来。等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有些东西,丢了就回不来了。家重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曹永健进来叫我出去吃饭。我跟在他后面,走到医院门口的小饭馆。
他点了两个菜,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今天还走吗?”他问。
“不走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轻松,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你明天上班?”
“上。”
“行。”
他低头扒饭,我看着他,心里很乱。
这个男人,算不上坏。他工资卡交给我,从不乱花钱,没有不良嗜好。
可也就是这样了。
他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纪念日,不记得我流产那天他说的那句话。他不记得我的所有事,却觉得只要把工资卡交给我,这一切就扯平了。
我往嘴里塞了一口饭,没嚼就直接咽下去了。
那天下班之后,我回了自己家。丁玉梅已经出院了,曹永健把她接到家里住,说怕我一个人照顾不方便。
我进门的时候,看到曹永健在厨房里煮粥。
他系着我那条粉色围裙,腰弯着,笨手笨脚地搅着一锅白粥。
丁玉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回来,冲我笑了笑。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永健今天特地请了半天假,说接我出院,”她说,“你看他,现在也会做家务了。”
我没接话。
曹永健端着粥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在上面撒了一撮葱花。
“妈,趁热喝。”
丁玉梅笑得脸上开了花。
我看着那锅粥,心里想,是不是我真的要求太多了?
可转念一想,我只是想让他在结婚纪念日那天记得回家吃饭。
这个要求,算多吗?
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坐在阳台上吹风。
手机震了一下。萧总发了条消息:“家里没事吧?”
我回:“没事,谢谢萧总。”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那条裙子买了吗?”
他居然真的看到了我那条误发的消息。
我盯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很快又补了一条:“开个玩笑。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
曹永健从里面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给。”
我接过来,他说:“还在生气?”
我说:“没有。”
“那就好。”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以后我会记得的。”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哄小孩。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开心。可现在,我觉得别扭。
我站起来,说了句“早点睡”,就走进屋里了。
第二天上班,我刚到公司,前台大姐就冲我挤眉弄眼。
“小赵,听说你跟萧总出差了?”
“嗯,临时通知的。”
“哦——”她拉长了音,“萧总可从来没带过公司其他人出差。”
我笑了笑,没解释。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看到一封邮件。
是萧总发的。
“赵紫萱:上周你提交的客户分析报告经公司研究决定,作为内部优秀案例推广。请准备一个分享材料,下周在全公司例会上讲。”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同事凑过来:“咦,你那个报告要推广了?厉害了。”
我笑了笑,心里又酸又暖。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门口碰到萧总。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写。”
“别太晚,身体要紧。”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那个同行说的话。
他有孩子,老婆没了三年,自己一个人撑着一个公司。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一个人带孩子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半夜哭过。
05
一周后的公司例会上,我站在台上讲了二十五分钟。
下面坐了三十多个人,包括几个副总,还有萧总。
我讲的不只是数据,还有我这两年跑市场看到的真实情况。那些客户为什么流失,新产品为什么卖不动,竞争对手在做什么,我们哪里做得不够。
我长出一口气,回到座位上。
散会以后,几个同事过来找我聊天,说我讲得好。
我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曹永健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着,脸涨得通红。
“赵紫萱!”他吼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快步走过去,压着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不来我能知道你每天在公司都干些什么?”他一把推开我,冲着会议室喊,“你们老板呢?萧斌呢?让他出来!”
他的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到了。
几个同事围过来,想拉他。他挣开他们,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饮水机上。
“萧斌!你给我出来!你勾引别人老婆,你算什么东西!”
会议室的门开了,萧总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表情很平静。
“曹先生,你先冷静。”
“冷静?我跟你要什么冷静?”曹永健冲过去,“你半夜让我老婆出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那次出差是公司安排的,不是你老婆说的那样。”
“放屁!”曹永健一拳头砸在墙上,“我老婆失踪那天晚上,你发那个消息,我都看到了!‘收拾一下,我让助理去接你’——你敢说你没别的意思?”
萧总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曹永健更怒了,他冲上去就要打人。几个男同事赶紧把他拉住。他挣扎着,嘴里骂着很难听的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戏。
我突然觉得,我认识这个人,可我好像又不认识他。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嫉妒?还是自尊心?还是他只是不甘心?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这样做,已经把我和公司之间的关系,彻底毁了。
以后不管我怎么努力,别人提起赵紫萱,都会先想起这件事。
他亲手把我们的退路,封死了。
人来人往的走廊,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
总经理也来了,脸色很难看。他让保安把曹永健请出去。曹永健不走,非要萧总给个说法。
到后来,保安把他拽出了大门。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别的什么。
我没办法去分辨。
因为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我和他之间,隔了一道门。
总经理把萧总和我叫进办公室,问是怎么回事。
萧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很平稳,没有推卸责任。
总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说:“小赵,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公司这边,需要你写个情况说明。”
我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我走到楼梯间,靠着墙蹲下来。
眼泪终于掉出来了。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是曹永健。
我没接。
他一直在打,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关了机。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头顶那盏灯亮着。偶尔有人上下楼,看到我,都装作没看到。
后来门开了。
是萧总。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没事吧?”
他把一瓶水放在我旁边:“喝完水,回家休息两天。”
“我还能回公司吗?”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回来,就回来。”
他说完就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先生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你随时找我。我不是为了解释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
门关上了。
我抱着那瓶水,放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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