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那天来了个老头,手里提着个褪了色的布袋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没敢进来。
我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抬头一看,是于磊。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和十年前比,他像老了不止十岁。
我赶紧站起来:“叔,您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走进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把布袋子搁在脚边。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伸手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套着一条蓝白条纹的手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
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急着喝水,两只手捧着杯子,拇指一直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我也不催他,坐在他对面,点了根烟等着。
店里就我们两个人,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显得格外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开了口:“小年,叔这回是实在没脸来找你,但叔没办法了。”
他说着,眼眶就开始泛红。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烟掐了:“叔,您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叔想跟你借十万块钱……给于玫救个急。”
于玫。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快十年了,平时不去碰它,也不觉得疼。
可这会儿从于磊嘴里说出来,那根刺就像是被人猛地拔了出来,带出一块肉。
“于玫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手指一直抠着帆布包缝线的边缘,指甲都抠白了,抠出一道印子来。
我又问了一遍:“叔,您跟我说实话,于玫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抬起头,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不是我外孙女……病了。”
外孙女。
这三个字砸过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叔,您说啥?”我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于玫……有闺女了?”
于磊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盆浆糊,什么都是乱的。于玫有闺女,那她什么时候结的婚?跟谁结的?孩子多大了?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想问,但嘴张了张,一个问题都问不出口。
于磊站起来,把那杯水一口气喝完了,抹了抹嘴:“小年,叔知道这事不该来找你。但实在没办法了,能借的都借遍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不帮,叔也不怪你。”
他说完,拎起布袋子就要走。
我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叔,钱的事您别急,我想想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年,你是个好孩子。”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2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王姐那条“你不知道吗?”的微信,我看了好几遍,心里越想越乱。我干脆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王姐的声音听着有点犹豫:“小年,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王姐,您跟我说实话,于玫到底啥时候有闺女的?孩子多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叹气:“唉,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那闺女,都快九岁了。”
九岁。
我脑子飞速地算了一下——我们离婚是十年前。
如果闺女九岁,那于玫是离婚后第二年生的孩子。
可那时候她一个人在省城打工,也没听说她再找个人啊。
“她……结婚了?”我问得很小心。
“结啥婚啊,她一个人过的。”王姐的声音压低了,“她从来不提孩子爹是谁,谁也不让问。有回老街坊张婶多嘴问了一句,她当场就翻脸了,以后就没人敢问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年,这事你还是别打听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各有各的日子,何必呢。”王姐劝了一句,又说,“你那二十万……真给了?”
“给了。”
“唉……”王姐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着十年前的事。
于玫提出离婚那天,是深秋,下了很大的雨。
我那天刚从外面工地回来,浑身湿透了,进门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离婚协议书,字已经签好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郑年,我们把婚离了吧。”
我整个人都懵了,问她为什么。她就那一句话:过不下去了。
我跪下来求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得跟冰一样。她把手抽了回去,说签字吧。我说我不签,她说你不签也没用,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出来过。第二天一早她出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她没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
我签了字。
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其他什么都没要。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雨很大,她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
我没追上去。
当时我觉得她是嫌弃我没出息。
我妈刚走,她又伺候了一年多,可能是累到心凉了,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心里虽然不好受,但也觉得她有自己的选择,我一个男人,不能死缠烂打。
可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
她要是嫌弃我没出息,当初就不会嫁给我,也不会在我妈床前伺候了一年多。她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了,为什么不早点离,偏要等到我妈走了才提?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于磊家。
他家还在老地方——镇子东头那栋旧楼的三楼,楼梯间的墙皮都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楼道里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和一些杂物,角落里放着几把蔫了的青菜。
我上了三楼,站在他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我正准备转身走,门开了一条缝。于磊的老伴,于玫她妈,蔡秀娥,站在门缝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安。
自从离婚后,我再没见过她。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什么东西。
“你来干啥?”她的语气冷冷的。
“阿姨,我昨天叔去我店里了。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蔡秀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了。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明显能看出来日子过得紧巴——沙发上的布套子都洗得发白了,茶几上搭着的桌布打了补丁,墙角堆着几个装满空的饮料瓶的编织袋。
蔡秀娥让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了杯水。水杯有个豁口,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转了转,把那豁口转到另一面去了。
“叔呢?”我问。
“去医院了。”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可欣今天要做检查。”
可欣。这应该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阿姨,我想问您个事。于玫那闺女是谁的?”
这句话问出来,空气一下子像是凝固了。
蔡秀娥看着我,没说话。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缸子沿上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想要不要告诉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小年,你离婚都快十年了,现在来问这个,有啥意思呢?”
“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咋样?”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你要是当初对她好点,她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在我心口上,疼得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蔡秀娥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边缘都磨得发白了。
照片上,于玫站在一个出租屋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她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随便扎着,但她在笑。
那个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更像是劫后余生的人,终于喘过来一口气的那种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都在抖。
“孩子是她离婚后第二年生的。”蔡秀娥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们问她孩子爹是谁,她死活不说,谁问跟谁急。我们也就没敢再问了。”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孩子,省城那边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房租就去了一千多,剩下的要供孩子吃穿、看病。这孩子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可欣刚查出这个病的时候,于玫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擦干眼泪,回去接着上班。这么多年,她从没跟我们说过一个苦字。”
蔡秀娥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了。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小年,阿姨以前对你是有意见,觉得你不会心疼人。但昨天老于回来跟我说,你二话没说就拿了二十万……”
她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攥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04
从于磊家出来,我站在楼下抽了好几根烟。
县城不大,从于磊家到我店,走路也就十分钟。我走在街上,两边都是熟悉的老店,菜市场门口的煎饼摊还在,裁缝铺子的老板娘还在门口择菜。
可我觉得这个县城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蒙了一层灰,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回到店里,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从柜子底层翻出那个旧相册。
那里面装着我和于玫的结婚照。
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红棉袄,笑得很好看,两个酒窝浅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穿着一件廉价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傻呵呵地搂着她的肩膀。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会白头偕老的。
我合上相册,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到了晚上,我坐不住了。打了个电话给于磊,问他明天什么时间去省城。他说早上六点出发,去省城医院看孩子。
我说正好,我也去,坐您的车。
于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说了一个“好”字,声音哑哑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我就到了于磊家楼下。
他已经在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有点驼。
他脚边放着那个褪色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蔡秀娥站在他旁边,拎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来了,蔡秀娥把保温桶递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年,路上你开车慢点,老于一晚上没睡好。”
我接过保温桶,点了点头。
上车的时候,我把保温桶放在后座,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万块钱,塞给蔡秀娥:“阿姨,这个您先拿着用,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蔡秀娥看着那沓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要推回来。
我不等她推,转身就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从县城到省城,走高速得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于磊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没说,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一茬一茬地往后退,田野、村庄、工厂的烟囱,再后来就是高楼大厦了。
到了医院门口,我找了个车位停好车,跟着于磊往里走。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是个大医院,楼很高,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大门口进进出出的,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拎着片子出来的病人,也有蹲在门口抽烟的、满脸愁容的中年男人。
于磊走得很快,步子有点急,我跟在后面,穿过门诊大厅,拐进住院部,上了五楼——血液科的病房区。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有几个家属搬着小凳子坐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疲惫和焦虑。
走到走廊尽头,于磊在一个病房门口停下了。
“可欣就住这儿。”他小声说。
他从门上那个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鼓了好大一口气,我才敢把视线投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她坐在病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图画书,正在一页一页地翻。
她的头发很短,稀稀疏疏的,一看就知道是化疗剃掉的,现在才长出一点来。
她的床头上挂着一个输液瓶,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她翻书的时候,动作很慢,翻一页,看一会儿,再翻一页。
病房里还住着另外两个病人,一个老奶奶在睡觉,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床头玩手机,看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于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她比我想象中要瘦得多,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剪短了,扎在脑后,脸上的线条比以前硬朗了很多。
她的眼窝有点凹,眼底下一圈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的人。
她正低着头剥橘子,把橘子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撕干净,然后一瓣一瓣地递给孩子。
这个画面,让我鼻子猛地一酸。
于磊推门进去了。
“可欣,外公来看你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温柔,跟昨天在我店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叫了一声“外公”,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哑。
于磊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玩具车,红色的,塑料的,几块钱那种。他递给小女孩:“外公给小乖买的。”
孩子拿着玩具车,很认真地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笑了,那一刹那,我看见她脸上的两个酒窝。
像于玫。
不,更像我自己。
05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于玫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手里的橘子掉在床单上。
我们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妈,这是谁?”孩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于玫没回答。她低下头,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印象中矮了一截,也许是瘦了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很。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可我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淡。
“叔昨天去找我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了。
于磊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然后找了个理由出去了,说去楼下买包烟。病房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空气僵得跟快冻住了一样。
孩子放下画书,好奇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眉眼之间,我能看见我自己的影子。
“叔叔,你是谁呀?”她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该说什么?说我是你爸?可你妈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的存在。说我是你妈的朋友?那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于玫替我说了:“可欣,你先画画,妈妈和叔叔说几句话。”
她把孩子面前的画书合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萝,墙角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雨的样子。
于玫靠着栏杆,双手抱在胸前,等我走过来。
“钱是你送的?”她没回头的问。
“嗯。”
“为什么?”
“你爸都找到我店里来了,我不能不管。”
她转过头来盯着我:“我问你为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不是不能,是不知道从哪说起。这十年积攒的话太多了,多到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你一定是有苦衷的。”
她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于玫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蹲在那个角落,背靠着墙。
“我就知道,他去找你了,我就知道。”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让他去,他就瞒着我去了。他跟我说是去老张家的,我就该猜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郑年,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非要来掀开这个盖子?我都快忘了,我都快把过去的事忘了。十年了,我好不容易习惯了,你为什么要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蹲到她面前,我说:“因为那是我闺女。”
她愣住了。
“照片我看过了,可欣的脸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的声音也开始抖了,“于玫,她是我闺女,对不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像是整个世界都按了暂停键。
她没回答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们中间的地板上。
是一张发黄的纸。
纸已经起了毛边,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折痕都快裂开了,能看出被人珍惜地保存了很多年。
我捡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省第一人民医院,产前检查报告单。患者姓名:于玫。检查结果:宫内早孕,存活。
报告日期,是我妈走之前的那个月。
06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手一直在抖。
我妈走之前的那个月。也就是说,于玫在提离婚前,就已经怀孕了。
“你……”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于玫抱着自己的肩膀,蹲在墙角,没看我。
“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起想办法啊。”我的声音一下子就急了起来,“我这个人再怎么不靠谱,也不至于把老婆孩子扔下不管。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于玫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你以为我没想过告诉你吗?”她的声音很轻,“那个月你妈刚走,你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哭,说妈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挺着肚子站在你面前,你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倒头睡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你从来没注意过我。”她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你妈走的那一天,你觉得天塌了,但我呢?我没了一边安慰你,一边去做检查,自己拿着单子,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也怕啊,我怕这个孩子不能要,我怕吃了药对孩子不好,我比谁都怕。我多希望你能问一句检查结果,但你从来不过问。”
“郑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怀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孩子,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里的检查单上,把那上面的字洇得一塌糊涂。
“然后呢?”我问,声音抖得厉害,“然后你就决定一个人扛?”
“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于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她说,小玫,你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别委屈自己。”
我抬起头看她。
“你妈走之前,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心里,让我照顾好你。然后又单独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玫,你这个人太会忍了,什么苦都往肚里咽。以后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就走,别委屈自己。”
“郑年,我那个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后来我懂了。”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声音慢慢平静了下来:“我妈说孩子不能要,医生也说风险太大。但我不舍得。我一个人去的省城,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在那里把孩子生下来了。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过去。”
“孩子的身体一直不好。三岁的时候查出来是血液病,医生说要骨髓移植。我等啊等,等了六年,还是没等到合适的供体。”
“后来医生说,如果有亲生父母的骨髓,匹配的几率会大很多。”
她说完了,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却也快断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问:“现在……有什么我能做的?”
于玫没说话。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可欣正抱着那本图画书,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和于玫的一模一样。
“叔叔,你和我妈妈是朋友吗?”
我站在她床边,点了点头:“嗯,很多很多年的朋友。”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看我呀?”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口:“因为叔叔……不知道你在这里。”
可欣歪着脑袋看我:“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我说,“叔叔以后天天来看你。”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一个人从傍晚坐到天黑。
手机里翻到于玫的微信头像,对话框还是十年之前的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一个日期上。
我打了几个字:“单子,我能留着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留着吧。”
07
配型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复杂一些。
医生说,亲生父母配型成功的概率高一些,但也要看具体指标。要做一系列检查,抽血、筛查,折腾了两三天。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配不上。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手心全是汗。
于玫坐在病房里陪着可欣,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一直在抠手指甲,指甲都抠秃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于磊和我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医生拿着报告出来了。他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我,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家属?”
“我是。”我站起来,声音都在发虚。
“配型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递给我,“50%相合。”
我愣了一下:“那是……好还是不好?”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能做移植,但成功率大概在40%左右。这孩子体质弱,可能会出现排异反应。”
我问他:“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还有一条路,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你们再生一个孩子,用新生儿的脐带血来移植。脐带血的配型要求没那么高,成功率可以达到70%以上。”
他话音还没落,身后传来了于玫的声音:“不用想了,我不会再生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输液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可欣已经上小学了,她什么都懂。我不能让她觉得,她妈生她是为了救她。更不能让她觉得,她妈现在为了另一个孩子,把她扔一边。”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看她,又看看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郑年,别想着那条路了。”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疲惫,“做手术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医院附近的一个小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个老医生开的私人的地方,能做点小手术。我进去的时候,老医生正在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同志,你哪里不舒服?”
我在他面前坐下来,说:“医生,我想做结扎手术。”
他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我:“小伙子,你多大?”
“四十八。”
“有孩子吗?”
“有。”
“那你跟老婆商量过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医生,帮我做了吧。”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大概看出了我脸上那副“不用劝”的表情。他没再多问,摘了眼镜,站起来,去里屋准备器械了。
手术的时候打了麻药,不怎么疼,但因为是门诊手术,做完就能走。我扶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回医院。
一路上,腿一直在隐隐发软。
我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就在想,如果可欣真的没挺过这一关,那至少,于玫不用再面对那个两难的选择了。她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再生一个救我闺女”。
就这一个了,是死是活,都认了。
08
手术定在星期四。
之前那几天,我基本都泡在医院里。
早上六点的车,天还没亮就到医院了,晚上等可欣睡着了才走,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十五块一晚上的那种,墙皮都起泡了,隔音也很差,隔壁打呼噜听得一清二楚。
但我也不怎么睡得着。
可欣倒是跟我越来越熟了。她叫我叔叔,有时候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停在那儿上下打量我。于玫在旁边说“叫叔叔就行”。可欣就乖乖地叫叔叔。
有一天下午,我陪她在病房里画画。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船,船上坐着三个人,两大一小。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去海边。
她把画递给我,说:“叔叔,妈妈说等我好了,有人会带我去看海。”
我说:“是啊,到时候叔叔带你去。”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妈说那个人是我爸爸。”
我的画笔顿住了。
“那叔叔,你是我爸爸吗?”
一个小孩子提出的问题,不带任何修饰,直接得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窝里。
我看着她那双大眼睛,睫毛长长的,像于玫,眼神却像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于玫正好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最后她蹲下来,把可欣的椅子转过来,让她面对着我。
“可欣,妈妈跟你说一件事。”
可欣歪着脑袋看着她。
“这个叔叔,就是爸爸。”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可欣看着于玫,又看了看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低下头,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蹲到她面前,我说:“是爸爸不好,来晚了。”
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那你以后不许再走了。”
我抓住她的小手,她的手很小很瘦,手背上还有针眼留下的淤青。我说:“不走了,爸爸哪儿也不去了。”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于玫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床头的药盒子。但我看见她在低头那一瞬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我拿着笔的时候,手是稳的。
于玫站在我旁边,等我签完字,她看了那张单子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那晚我走出了医院,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秋天的风有点凉了,吹在身上冷飕飕的。街对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飞蛾绕着灯飞来飞去。
我掏口袋想找根烟的时候,顺手摸到一张纸,硬硬的,折角有点毛了。
是那张B超单。
我展开来,在手心捏了很久。
那张泛黄的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上面的指尖在被我的汗浸过之后,糊成了一片。
但那个日期还是很清楚,那个“宫内早孕”四个字也很清楚。
她一个人怀胎十月,一个人生下孩子,又一个人等了九年的骨髓配型。
她就在省城,离我的店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这么多年了,我们却一次都没有碰到过,一次都没有。
而我一直觉得亏欠她的,只是一句“过不下去了”的离婚理由。
其实到头来,真正欠她的,是这十年。
09
手术那天早上,我五点钟就醒了,在旅馆里翻来覆去躺不下去,干脆起来洗了把脸,穿上衣服去了医院。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于玫已经在那儿了。
她坐在床边,帮可欣梳头。
说是梳头,其实可欣头上没剩多少头发了,化疗掉的,只剩下细细的几根绒毛。
于玫拿一把小梳子,很轻很轻地梳着,像是怕弄疼她。
可欣乖乖地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辆红色小玩具车,翻来覆去地看。
“爸爸。”她看见我进来,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我嗓子一下子发紧,赶紧应了一声:“哎。”
于玫没回头,但我看见她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多久护士就来了,推着一个轮椅。可欣坐上去,于玫把她的图画书和玩具车装在一个小包里,挂在轮椅后面。
从病房到手术室的那段路,不长,但我感觉走了很久很久。
可欣坐在轮椅上,小手一直抓着于玫的一根手指头。她没哭,也没喊疼,只是时不时地回头看于玫一眼,好像在确认妈妈还在。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
可欣被推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回头冲于玫摆了摆手:“妈妈,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于玫蹲在那儿,拼命地点头。然后那扇门合上了,手术中的灯亮起来了。
于玫靠着墙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我没有走过去。
我知道她这个时候不需要人安慰。
她忍了太久了。
九年,她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走过来,从来没对谁掉过一滴眼泪。
现在她蹲在那儿,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于玫,你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站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给她留出一个足够的空间。
时间变得很慢。一分钟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束一束的,看得见浮尘在里面飘。
不知过了多久,于玫的肩头忽然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出声来,身体克制地轻微起伏,像在努力压制着什么。但她没能压住,一滴眼泪掉在手背上,她飞快地擦了。
然后又是一滴。
最后她索性不擦了,任凭眼泪往外涌,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那个在雨夜转身离开的女人,那个独自生孩子的女人,那个一个人扛了九年的女人,终于哭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挣开,反而微微偏了一下身体,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过了漫长的几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先出来,摘下口罩:“手术挺顺利的,就看后续的恢复了。不过第一关算是过了。”
于玫站起来,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住:“我能看看她吗?”
“等麻药过了稳定了,就可以进去看了。家属先去休息室喝口水吧,别急着回去。”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可以进来了。”
可欣睡在推床上,还没醒,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呼吸平稳。
于玫趴在她床头,握住她的小手,额头靠在上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年以来压在胸腔里的东西,终于呼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背靠着墙,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被我偷偷地用袖子擦掉了。
10
可欣恢复得还算不错,虽然中间出过两次发烧,但都扛过来了。
我在医院附近待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来医院陪着。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晒着暖洋洋的。可欣坐在轮椅上,于玫推着她,我拎着一个装衣服的袋子,里面还有那辆红色小汽车。
于玫租的住处在城南一个城中村里,从医院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
房子很小,一间卧室,一个逼仄的厨房,一个只能转身的卫生间。
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的。
房间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墙角没什么落灰。
于玫把可欣安顿在床上,给她掖好被角。
可欣躺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于玫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光线很暗,只有窗外的太阳透进来一点点。
墙上挂着几幅可欣画的画,我在医院见过的那些——小花啊,太阳啊,还有那条她梦想中的船。
“坐吧。”于玫指了指客厅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我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我就不进去了。”
她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一间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她住在这儿,我一个大男人,进去也不合适。
她没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里面是我五金店的一张卡,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存蓄,大概有七万多块钱,零头不计了。
“密码是可欣生日。”我说,“就那天我在住院登记处看到的那个日期。回头万一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就刷这个。”
于玫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推辞。良久,她低声说了一句:“这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还。”我说,“十年了,这是头一回让我觉得自己终于当上了个父亲。”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很复杂,像是要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那我走了。”我站起来。
她没起身,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秋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巷子里炸油条的香。巷口有个卖橘子的老头蹲在板车边,用帽子扇着风。对面快餐店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叔叔爸。”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
我听见于玫的脚步声响了两下,然后是压低的声音:“可欣,你怎么醒了?”
“妈妈,我梦到叔叔爸走了。”
“他……他明天还会来看你的。”
“妈妈,他叫我爸爸了吧?”
“那他还会当我的爸爸吗?”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见于玫的声音,和十年前的沙哑声线不一样了,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说:“他本来就是。”
我站在门外,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从我脸上一遍一遍地刮过。
我没有回头,抬起脚,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十几步路,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叔叔爸,明天见!”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童稚,从半掩着的门缝里传出来,传进耳朵里,钻进心窝里。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已经很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但我往上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县城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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