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冬天,卡塔尔一座宫殿里,任光华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大伯任国强的茶杯摔在他脚边,碎片溅起来,划过他的手背。

“你要敢娶那个河南女人,就给我滚出任家!”任光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他在郑州火车站见到韩欣雅,两人挤上一辆突突响的拖拉机。

韩欣雅的父亲韩德厚看见这个穿白袍的洋女婿,当场摔了门。

那一夜,任光华蹲在村口的苦楝树下,头一回觉得这条路走对了,可走不走得通,他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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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光华第一次见到韩欣雅,是2010年9月,北京故宫门口。

那天暑气还没全消,太阳晒得人头昏。

任光华从午门出来,正准备打车回学校,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抓小偷”。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白T恤的姑娘正追着一个瘦高男人跑,男人手里攥着个粉色的布包。

任光华没多想,拔腿就追。

他从小在卡塔尔练过马术和田径,跑起来比那男人快得多。

穿过两条巷子,他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把人按在地上。

瘦高男人挣扎了几下,见挣脱不了,扔下包跑了。

任光华捡起包,转过身,那姑娘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弯着腰直喘气。她头发有点乱,脸上挂着汗珠,接过包时手还在抖。

“谢谢……谢谢你。”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眼睛挺大,鼻梁不高,笑起来有俩酒窝。

“不客气。”任光华用中文回答。

姑娘愣了一下:“你是外国人?中文说得这么好!”

“我学了好几年了。”

“贵姓?”

“免贵姓任,叫我光华就行。”

“我叫韩欣雅。来北京……带我娘看病的。”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女人远远站着,瘦瘦的,脸色不太好。

韩欣雅非要请他吃饭表示感谢,两人在故宫附近找了家面馆。任光华点了碗炸酱面,韩欣雅在他对面坐下,把包里的病历单往里面揣了揣。

“你娘什么病?”

“肾上的,透析好几年了。”韩欣雅说话时语气挺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她夹面条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了好几圈,一根都没往嘴里送。

任光华没再问。他看得出来,这姑娘不想让人可怜。

吃完饭,韩欣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电话号码递给他。

“要是以后来河南,我请你吃烩面。”她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跟我娘年轻时候一样。”

任光华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回学校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韩欣雅最后那句话。

他想起母亲赵玉霞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带花的衬衫,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母亲嫁到卡塔尔之前拍的,天津老家胡同口,后面是晾着床单的竹竿。

任光华把纸条小心叠好,放进钱包里。

过了没几天,他就买了去郑州的火车票。

韩欣雅接到他电话时,正骑电动车下班。听到他说“我到郑州了”,愣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疯了?”

“没疯。想来见你。”

韩欣雅在车站门口见到他,气还没喘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油渍,一看就是刚从工厂下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北京到郑州,好几百公里,说来就来。”韩欣雅嘴上说着,眼眶却有点红。

任光华笑了:“不远。比卡塔尔近多了。”

韩欣雅带他去吃了一碗烩面。饭后,两人沿着金水河边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

“你家里人知道你来找我吗?”韩欣雅问。

“不知道。”

“你爹娘不管你?”

任光华沉默了一会儿。他爹去世好几年了,他娘一个人在卡塔尔,日子不好过。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说了一句:“我家情况比较复杂。”

韩欣雅没追问。她只是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走着。

那个秋天,任光华往郑州跑了四五趟。

每次都是周五晚上坐火车,周日晚上再坐回去。

他告诉韩欣雅,自己是来北京留学的普通学生,家里做点小生意。

韩欣雅信了。

她带他去逛二七塔,吃胡辣汤,去黄河边看日落。

任光华觉得踏实,从没这么踏实过。

在卡塔尔,他走到哪都有人跟着,有人伺候,有人盯着。

在这儿,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喜欢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十月底,他在郑州大学门口向韩欣雅表白了。

那天下了点小雨,任光华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校门口等她下班。

韩欣雅从厂里出来,看见他,先是笑了,然后愣住了。

因为任光华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路边的野菊花,黄澄澄的,一看就是在花坛里偷偷摘的。

韩欣雅,我想跟你过日子。”任光华说完了,自己都觉得这话太直,脸上有点挂不住。

韩欣雅看着他,看着那束花,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是个王子,我配不上你。”她小声说。

这是韩欣雅第一次说出“王子”这两个字。任光华心里一紧。他没告诉过她自己的家世,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喝多了,自己说的。”韩欣雅擦了把眼泪,“说你是卡塔尔王子,家里有好多好多钱。我当时以为你吹牛呢,后来查了查,还真是。”

任光华沉默了很久,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那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韩欣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泪光,但眼神很坚定。

“你要是普通任光华,我愿意。你要是那个王子,我不敢要。”

任光华把野菊花塞到她手里,笑了:“正好,我就是普通任光华。”

02

两人正式恋爱后,任光华回卡塔尔待了一个月。

说是回去,其实是去处理一件大事——他要带韩欣雅见母亲赵玉霞。

赵玉霞在卡塔尔住的是王室外围的一栋小楼,院子里种着从天津带来的月季。她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三十年,除了任光华,几乎没什么说知心话的人。

任光华把韩欣雅的照片给她看。赵玉霞接过去,看了很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大伯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赵玉霞问。

任光华一愣。

他大伯任国强是家族的族长,这些年一直把任光华的父系支系当眼中钉。

他爹活着的时候还能挡一挡,爹一走,大伯的嘴脸就藏不住了。

“这是我的事,不用他管。”

赵玉霞叹了口气,把照片还给儿子。“娘年轻的时候,也有个喜欢的人。你姥姥不同意,非要我嫁给你爹。结果呢,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完,转身去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哐哐的。

任光华知道,母亲是在担心他走她的老路。

但他不是母亲,他不想认命。

他偷偷订了两张机票,让韩欣雅飞到卡塔尔来见母亲。

韩欣雅到的那天,赵玉霞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儿子领回来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中国姑娘,她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

“阿姨好。”韩欣雅有点紧张,鞠了个躬,手里的袋子里装着从河南带来的特产——两斤大枣,一包花生,还有一瓶自家酿的柿子醋。

赵玉霞接过东西,看了看韩欣雅,又看了看儿子。她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进屋吧,外面热。”

赵玉霞和韩欣雅在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

任光华听说她们聊了很多,聊韩欣雅的工作、她的家庭、她给母亲治病的事。

赵玉霞听得很认真,中途还问了一句:“你不怕他以后没钱?”

韩欣雅想了想:“他要是没钱了,我还能养他。他要是心里没我,那才真没法子。”

赵玉霞听完,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韩欣雅的手。

任光华在厨房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热乎乎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追上了那个包。

可高兴没几天,坏消息就来了。

大伯任国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韩欣雅的事,派人把任光华叫回祖宅。

任光华一进门,就看见大伯坐在大厅的正中间,旁边围了一圈家族长老,个个脸色铁青。

“听说你找了个中国女人?”大伯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是。我要娶她。”

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你疯了!”大伯站起来,手指着任光华,“你是任家的子孙,是卡塔尔的王子!你娶一个中国普通女人,你让家族的脸往哪搁?让你爹在地下怎么安息!

“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让我自己做主。”

“你爹是让你做主,不是让你作孽!”大伯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娶她,我就把你从家族除名。你的财产、你的身份,全部收回。你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任光华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大伯的脸,看着周围那些长老的脸。他忽然觉得一点都不怕了。

“那就除名吧。”

他转身走出大厅,身后传出大伯摔椅子的声音。

任光华回到母亲的小楼时,赵玉霞已经知道了一切。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角发白。

你真的要这么做?

“妈,我不想跟你一样。”

赵玉霞愣了愣,眼泪慢慢溢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几下。

任光华走过去,扶着母亲的肩膀:“我会回来看你的。”

“你别回来了。”赵玉霞声音沙哑,“你大伯不会放过你。你走了就别回来了,好好过日子,别让娘操心。”

那天晚上,赵玉霞拿出一张银行卡塞给任光华,说是这些年的私房钱,不多,三十万人民币。

任光华不要,赵玉霞硬塞到他包里:“拿着。出去了你就知道,钱这东西比面子有用。”

三天后,任光华离开卡塔尔。

临走时,赵玉霞送他到机场,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等任光华过了安检,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母亲站在玻璃窗外,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两只手按在玻璃上,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任光华没看清她说了什么。后来他才知道,母亲说的是:“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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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任光华到了郑州,先把三十万块钱的事跟韩欣雅说了。韩欣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不是傻?”她咬着嘴唇,“卡塔尔王子不当了,跟我回来受苦?”

“不当了。”任光华一脸轻松,“当王子没意思,当韩欣雅的男人有意思。”

韩欣雅狠狠掐了他一把,掐完又帮他揉。“既然你回来了,咱就好好过日子。我有工作,你慢慢找。”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

任光华虽然中文说得溜,但没有学历认证书,没有本地户口,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跑了好几家外贸公司,人家一听说他是卡塔尔人,第一反应都是“骗子吧”。

有个老板当面问:“你是不是搞传销的?”

任光华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

韩欣雅说:“要不你去干点力气活?先站稳了再说。”

任光华点点头,第二天就去建筑工地找了份零工。

工头看他人高马大,体格不错,就让他搬砖和水泥。

一天下来,任光华的手上磨了七八个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韩欣雅下班回来,看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泡在热水里,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端着盆出去了,换了盆凉水,又加了两勺盐。

“用盐水泡,好得快。”

任光华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眼眶发酸。他从小锦衣玉食,洗澡都是佣人放好水,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盐还能泡手。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韩欣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啥对不起的。”

那段时间,两人住在韩欣雅老家的三间砖房里。

房顶是石棉瓦,下雨天滴滴答答漏水,地上摆了好几个盆接水。

韩欣雅的父亲韩德厚住隔壁院子,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每次都是一脸的嫌弃。

“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还洋人呢,洋要饭的差不多。”韩德厚当着一家人的面说,声音不大,但任光华能听见。

韩欣雅的母亲马莉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我闺女嫁了个什么玩意儿?连村里的二狗子都不如!”

任光华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筷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韩欣雅站起来,拉着父亲就往外走:“爹,你少说两句。”

韩德厚走了,韩欣雅回来,坐到任光华旁边,伸手把他手里的筷子拿下来。

“你别往心里去,我爹就那样,嘴硬心软。”

他说得对。”任光华声音低沉,“我连二狗子都不如。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二狗子好歹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我能干啥?我啥都不会。”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农村的夜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任光华靠着墙,韩欣雅靠在他肩膀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欣雅说:“你不用变成二狗子,你变回任光华就行。变回我喜欢的那个任光华就行。”

任光华没回话,但他心里暗暗想好了,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让韩欣雅跟他过这种日子。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找到一家烧烤店,问老板要不要人。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看着这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有点发愣。“你会烤肉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老板想了想,留下他了,月薪两千,管一顿晚饭。

从此,任光华成了一名烧烤摊学徒。

每天早上切肉、穿串,晚上跟着老板出摊,烤羊肉串、烤鸡翅、烤茄子。

干到半夜才回家,身上一股子油烟味,洗都洗不掉。

韩欣雅心疼他,但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自己在工厂上班,一天十二个小时,周末还要加夜班。

两个人聚少离多,一周能凑一起吃上一顿饭就算不错了。

有一次,韩欣雅问任光华:“你觉得值吗?”

任光华正在穿串,手上的动作没停:“啥值不值的?跟着你就值。

韩欣雅笑了,但他没看见,因为他低着头。

其实任光华不是不难过。每天晚上骑电动车回家,路过村口那棵苦楝树,他都会停下,抽根烟。

卡塔尔的夜晚没有风声,没有狗叫,只有空调嗡嗡地转。

而这里的夜晚,风声很大,狗叫声很远,他坐在树底下,抽着烟,看着那些细细的树枝在风里晃。

他有时候会想母亲,想她现在怎么样了。大伯会不会为难她。但他从没想过回去。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答应了韩欣雅,要跟她过日子。

一个男人说话得算话。

04

任光华在烧烤摊上干了大半年,磨出了一手的老茧。

他学会了烤串,学会了调酱料,学会了跟客人打哈哈。老板对他挺满意,说他是“本店最帅的烧烤师傅”。任光华笑笑,没当回事。

有一天晚上,摊上来了一桌客人,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是做生意的。

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人用阿拉伯语接了个电话,任光华听见了,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金丝眼镜挂了电话,也注意到了他,两个人互相打量了几秒钟。

“你会说阿拉伯语?”金丝眼镜问。

“会一点。”

“你是哪的人?”

“卡塔尔。”

金丝眼镜明显吃了一惊,坐直了身子。

两个人聊了起来,原来这人是做外贸的,主要跟中东那边打交道。

他正在发愁怎么跟一个卡塔尔的采购商沟通,对方说英文不好,翻译又贵,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人。

你来我公司干吧。”金丝眼镜说,“比烤串强多了。

任光华犹豫了一下,说:“我学历不够,也没啥工作经验。”

“不用学历,你能说能写,就是本事。明天来公司找我。”

任光华回到家,把这事跟韩欣雅说了。韩欣雅听完,眼睛一亮:“去啊!这可是机会!”

“我怕干不好。”

“你烤串都能干好,还有啥干不好的?”

任光华被她说服了。

第二天,他辞了烧烤摊的工作,去那个叫“中阿贸易”的公司报到。

金丝眼镜姓刘,叫刘涵蓄,是个在郑州做了十多年外贸的老手。

他给了任光华一份对接中东客户的工作,底薪四千,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任光华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正经人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不停地打电话、发邮件、见客户。

他的阿拉伯语和英语都很流利,加上卡塔尔王室的背景(虽然他从不主动说起),中东那边的客户对他莫名地信任,单子一个接一个地签。

干了半年,任光华的业绩冲到了公司前三。刘涵蓄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任,我看好你。要不要升个职?”

任光华摇头:“我想自己干。”

刘涵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野心是好事。你要是想单干,我可以给你供点货。

任光华回家跟韩欣雅商量。韩欣雅说:“你想好了就干,我支持你。反正最差也就是回老家种地。

任光华笑了,心里暖暖的。

他拿着母亲赵玉霞给的三十万,又找刘涵蓄借了十万,在郑州租了个小办公室,注册了一家外贸公司。

公司就他一个人,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部座机。

头三个月,一个单子都没接到。

任光华急得嘴角起泡,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韩欣雅劝他别急,但自己也偷偷掉眼泪。两个人的存款越来越少,连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第四个月,终于来了个大单。

一个卡塔尔的客户找到他,要采购一批太阳能设备。

任光华连夜做方案、找工厂、谈价格,折腾了整整一个礼拜,合同签下来了。

二十万美金的单子,他净赚了五万多。

任光华拿到第一笔钱,带着韩欣雅出去吃了一顿好的。

两人在路边的小饭馆里,点了一盘红烧肉、一条鱼、一个汤。

韩欣雅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说:“你可算熬出来了。”

任光华看着她,心里头有点酸。

他想起在卡塔尔的日子,一顿饭顶得上这桌上千顿。但他从来没觉得那些饭好吃,好吃的是这一顿,因为是他自己赚的。

那之后,生意慢慢走上正轨。任光华一个人既当老板又当业务员又当客服,累得跟狗似的,但银行卡里的数字确实在涨。

韩欣雅也没闲着。

她在工厂干到了车间主任,工资涨了一截。

下班回家还要帮任光华整理订单、回复邮件。

两人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一人一台电脑,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笑一笑,继续低头干活。

日子虽然苦,但两个人都觉得有奔头。

可好景不长,韩欣雅的父亲韩德厚又找上门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中年男人,说是镇上开超市的,想给他闺女说媒。

“韩欣雅,你听爹说,”韩德厚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你那个洋老子不靠谱。你看他开个小破公司,连个像样的车都没得。别人家闺女开奔驰宝马,你坐啥?电动车!”

“爹,你别说了。”韩欣雅脸涨得通红。

“我就要说!你看看人家老刘家的儿子,省城买了房子,开的是奥迪。你要是嫁给他,还用受这个罪?”

任光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水放在茶几上,声音很平静:“叔,我会努力的。”

“努力?努力有啥用?你能变成中国人吗?你能给你闺女一个家吗?”韩德厚站起来,指着任光华的鼻子,“我告诉你,我韩德厚的闺女,不能嫁给一个连户口都没有的人!”

任光华没说话。韩德厚骂够了,带着那个中年男人走了。

门关上之后,任光华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韩欣雅走过来,坐到身边,拉住他的手:“你别听我爹的,他就是个老顽固。”

“万一他说的是对的呢?”任光华声音有点沙哑,“万一我永远都站不稳呢?”

韩欣雅转过头看着他:“你站不稳,我就扶着你。要是咱俩都站不稳,就一起倒地上,也没啥。”

任光华看着她,胸口堵得慌。他伸手把韩欣雅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一晚,任光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干出一番成绩,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韩欣雅被人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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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4年春天,任光华的生意出了个大问题。

他接了一个卡塔尔公司的订单,价值三十多万美金。

因为赶工期,他临时找了家新工厂合作,结果对方偷工减料,发过去的货有一半不合格。

客户拒收,要求赔偿。

任光华急了,连夜飞到卡塔尔去处理。

他在客户的公司楼下站了整整一天,等着对方老总出来见他。

那时候卡塔尔的气温将近四十度,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老总终于接见了他,看着这个晒得脱了层皮的年轻人,有点意外。

“你是卡塔尔人?”

“是。”

“那你为什么替中国人干活?”

任光华想了想:“因为我娶了个中国媳妇。”

老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佩服任光华的诚实,也佩服他的执着。

最后双方达成协议,不合格的货物可以打折处理,任光华承担一半损失,另一半由客户分担。

任光华长出一口气,签了协议。

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做生意光靠本事不够,还得靠关系。而关系这玩意儿,很多时候靠的是人情味和缘分。

从卡塔尔回来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专注做中东市场,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去。他开始频繁出差,一年到头能在家待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韩欣雅理解他,但心里不是没有怨言。

有一天晚上,韩欣雅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打通,等到凌晨一点,任光华才回过来。

他说在迪拜,刚谈完一单生意。

韩欣雅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哭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你在说啥?”任光华愣住了。

“你天天在外面跑,家都不要了。”

“我这不是为了咱俩吗?”

“为了咱俩?”韩欣雅的声音高了起来,“咱俩连顿饭都没时间一起吃,你跟我说为了咱俩?”

任光华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对不起。”

韩欣雅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哭了好久。她不是真的怪他,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跟不上,害怕他飞得太高,离自己越来越远。

任光华第二天就买票回了郑州。他带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卖的普通康乃馨。

韩欣雅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花,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她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你回来干啥?不是说要在那边待半个月吗?”

“回来陪陪你。”

生意不做了?

“生意再做也做不完,但你只有一个。”

韩欣雅笑了,又哭了,拿花砸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任光华嘿嘿一笑,没反驳。

他拉着韩欣雅的手,两人去了街边的小饭馆,要了两碗烩面。

吃面的时候,韩欣雅问他:“你现在后悔吗?后悔当初跟我回来?”

任光华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后啥悔?我现在日子挺好的。”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以前在卡塔尔,我什么都有人伺候,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任光华,一个卖力吃饭的人。”

韩欣雅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任光华还是忙,但他会尽量抽出时间回家。

每次回来,都会带点小礼物,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一条围巾。

东西不值钱,但他的心意,韩欣雅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