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夜,省第一监狱的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滴水声。
陈铁生提着钥匙串走过走廊,在B区12号监室门口停下脚步。
里面坐着的高育良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墙壁发呆。
陈铁生正准备继续巡视,高育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告诉沙书记,周荃手上有个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倒序。”
陈铁生的钥匙“哗啦”掉在地上。
高育良转过身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里面那东西,能让赵家父子从今晚开始睡不着觉。”
01
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半,陈铁生正在监区值班室里打瞌睡。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墙上。陈铁生猛地惊醒,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声音是从B区12号监室传来的。
他冲到门口时,只见监室里的高育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上一道血痕,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个穿着囚服的年轻人正站在旁边,拳头上沾着血。
“你干什么!”陈铁生厉声喝止,同时按下报警按钮。
那个年轻人回头瞥了陈铁生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管教,他半夜不睡觉,自己撞的。”
陈铁生冲到高育良身边,看到他眼睛紧闭,呼吸急促。
他赶紧呼叫医务室,同时让其他狱警控制住那个年轻人。
后来调查发现,这个囚犯叫刘三,是半个月前刚转来的,背景不干净,入狱前在赵瑞龙手下的建筑工地上干过活。
医生说高育良是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但需要观察。
陈铁生心里一沉。
他当狱警二十年,这种事见多了。
在高育良被判刑入狱后,很多人都说他是被赵家抛弃的棋子。
现在看来,赵家不光是想弃子,还想把子彻底吃掉。
高育良被安排到单独监室养伤,陈铁生负责白天的巡查。一周后的下午,高育良叫住他:“陈管教,麻烦你帮我倒杯水。”
陈铁生端着水进去,高育良接过杯子,没喝,而是盯着他的眼睛说:“陈管教,我听说你以前在省公安厅干过?”
陈铁生点点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在省公安厅办公室当过三年临时工,后来调到监狱系统,一干就是十多年。
“听说你跟过沙书记?”高育良又问。
陈铁生心里一惊。
沙瑞金当省委书记之前,在省公安厅当过一年厅长,那会儿陈铁生只是厅里的普通干部和沙瑞金没什么交集。
但高育良为什么这么问?
“高老师,你这话问得莫名其妙。”陈铁生尽量保持镇定,“我跟沙书记没什么交情,就是见过几次面。”
高育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陈管教,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
陈铁生转身要走,高育良又说了一句:“陈管教,这监狱里有些话,我说给你听,你记住了就行,不用急着做什么。”
陈铁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荃,我前妻,她手上有个保险柜。”高育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密码是我生日的倒序。里面的东西,你转告沙书记,能让赵家父子睡不着觉。”
陈铁生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发颤。
“三天后,城北老邮政局,23号信箱,有封信等你取。”高育良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陈铁生走出监室,关上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亮。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短信,是省公安厅一位老同事昨天发来的:“铁生,听说你监区来了个难缠的货色,你自己小心点。”
那位老同事姓何,叫何建忠,现在是省公安厅副厅长。
02
陈铁生那晚没睡着。
他翻来覆去想高育良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高育良是谁?
原省委副书记,在汉东政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连他自己也闹翻了。
现在被判刑入狱,按理说应该老老实实服刑,等着减刑,可他偏偏要搞这么一出。
更有意思的是,高育良嘴里提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前妻周荃。
这个名字陈铁生有印象。
当年高育良和赵立春闹崩之前,周荃就已经和高育良离婚了,拿着钱去了国外,过着逍遥日子。
这么多年,高育良从没在公开场合提过她。
可现在,在大牢里,他提了,还说到保险柜。
陈铁生第二天值完白班,回家路上给何建忠拨了个电话。他不敢在监狱里打,怕被监听。
电话接通得很快。
“建忠哥,是我,铁生。”
“怎么了?你那边出事了?”何建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哥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但电话里说不清楚。”
何建忠沉默了几秒:“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他们老家城南的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老板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妇。
何建忠当上副厅长后,还经常去那儿吃面,因为隐蔽,不用担心被人看到。
第二天上午,陈铁生到的时候,何建忠已经在角落的桌子边坐下了。
“吃啥?”何建忠头也没抬。
“老规矩。”
面端上来后,何建忠才抬起头,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陈铁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高育良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何建忠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中。
“保险柜?”他皱着眉头,“高育良跟你说的?”
“就前天说的。”陈列铁生补充道,“他还说,三天后城北老邮政局23号信箱有封信。”
何建忠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了一阵,然后说:“你知道我们最近在查什么吗?”
陈铁生摇头。
“瑞龙集团。”何建忠说,“赵瑞龙的公司,涉黑、洗钱、非法转让土地,光是草稿写了一半的案子,就有三四个。但每次要深入查,上面就会来电话,说‘注意影响’,然后就搁置了。”
“你的意思是……”
“高育良之前和赵立春走得那么近,他手里肯定有东西。”何建忠压低声音,“现在他愿意交出来,无非是看到赵家彻底抛下他了。”
陈铁生犹豫了一下:“那这事,告诉沙书记吗?”
何建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何建忠才开口:“你先去把那封信取回来,再说后面的的事。”
陈铁生点头。
第三天,他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城北老邮政局。
23号信箱在邮局二楼拐角处,是那种老式的钟表信箱,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他掏出高育良给的一片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嚓一声,箱门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周荃。
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上写着一行字:福缘路88号,香榭里小区3栋602。
是一个地址,没头没尾。
陈铁生把信收好,悄悄从后门离开了邮局。他刚走出巷口,就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马路对面,车牌号很熟,是省纪委的车。
陈铁生心跳漏了一拍。
他加快脚步,拐进旁边的小巷子里,七拐八拐才回到主干道。当他终于骑上电动车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原地。
他意识到,不只是他在关心高育良的这个保险柜。
03
陈铁生把信交给了何建忠。何建忠看着那个地址,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香榭里小区?”何建忠重复了一遍,“那是周荃离婚前的房子,早就卖了。”
“卖了?”陈铁生愣住,“那高育良让我去那儿干什么?”
何建忠没有回答,而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的老部下,在房产局上班。
几分钟后,对方回话:香榭里小区3栋602,现在的业主叫何秀梅,五年前从周荃手里买的。
“何秀梅?”何建忠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
陈铁生说:“要查查她?”
何建忠点点头,又摇摇头:“查是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赵家人现在肯定也在找周荃,我们不能让他们先找到。”
何建忠决定亲自去一趟香榭里小区。
那天下午,何建忠换上便装,开着私家车去了福缘路。
小区很老,绿化带里长满了杂草,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块又一块。
他上楼,在602门口停住脚步。
门上的猫眼是暗的,也没有门铃,只有老式的门环。
何建忠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女人警惕的声音:“谁?”
“你好,我是周荃的朋友,她让我来看看这间房子。”
里面沉默了许久,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头发花白,眼神里带着审视:“周荃?她不欠我的了,这房子我买了五年,跟她没关系。”
“我知道。”何建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她托我给以前的邻居带个东西,只是一本书,放在楼下信箱里就行。”
中年女人皱着眉头,似乎在判断何建忠这个人。过了一会儿,她说:“书?什么书?”
何建忠随口说:“《沉思录》,一本哲学书。”
中年女人松开防盗链,把门完全打开:“你等一下,我找找。”
何建忠趁机扫了一眼屋里。
客厅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各种文件,沙发上躺着好几件未折叠的衣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角落的一个老式铁皮柜,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打开了。
中年女人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来,从带来的手提袋里翻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她没有把门完全打开,而是在里面摸索了一阵,然后拿出一本厚重的旧书。
正是《沉思录》。
“是这个吗?”中年女人递给何建忠。
何建忠接过书,翻了几页,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他把纸片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平安路27号,老周车行,找老王。
何建忠把纸片藏好,对中年女人说了句“谢谢”,转身下了楼。
走出楼道,他站在路边喘了口气。一只野猫从花丛里窜出来,吓得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何副厅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建忠回过头,看到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省纪委书记的秘书,小周。
“周秘书,你怎么在这里?”何建忠尽量保持自然的语气。
“我刚好路过。”小周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带什么善意,“何副厅长今天穿得很休闲,不像平时。”
何建忠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周末嘛,出来散散步。”
“何副厅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小周的语气突然冷下来,“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不要碰的好。有些案子,有些证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何建忠没有说话。
小周关上车窗,车子发动,缓缓离开了。
何建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但他后背却感到一阵冰凉。
赵家的手,已经伸得这么远了。
04
何建忠回到办公室,把那本《沉思录》锁进保险柜。他把从书里找到的纸片看了一眼又一眼:平安路27号,老周车行,找老王。
这个地方他知道。平安路是汉东市城郊的一条老街,以前开满了各种废旧车回收的门店,后来城市改造,拆的拆、搬的搬,现在就剩几家还在撑着。
老周车行,是一家摩托车修理铺,店面不大,老板姓周,但何建忠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找老王”的说法。
他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
晚上,他给陈铁生打了个电话,交代他去查一下周荃最近几年的出入境记录,看看她什么时候回过国。
陈铁生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查到了就回信。
第二天清晨五点,何建忠起床,换了一身工装,戴了个顶旧帽子,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去了平安路。
老街沿路都是低矮的平房,有的已经拆得七零八落,有的还坚持开着门。
老周车行就夹在两家废品站中间,店面只有三十平米,门口停着几辆破烂的摩托车。
何建忠把摩托车停在门口,走进店里。
店里面更乱,墙上挂着各种零件,地上油渍斑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正蹲在一辆破摩托车前修链条。
“老王?”何建忠试探着问。
老头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你哪位?”
“我是周荃的朋友,她让我来找你。”
老头儿放下扳手,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周荃?她不是早出国了?”
“是啊,但她托我办一件事。”
老头儿上下打量了何建忠一番,然后说:“等一下。”
他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何建忠:“这是周荃五年前放在我这里的,说等有人拿着书来找我,就把这东西给他。”
何建忠接过信封,里面的东西很轻,像是几张纸和一串钥匙。
“谢谢。”何建忠说。
老头儿摆摆手,重新蹲下来修车:“不用谢,我只是帮人保管一样东西。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何建忠把信封贴身收好,骑着摩托车离开了平安路。他回到家,关好门窗,才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地址,和一把钥匙。
照片上是一栋白色的小别墅,门口种着一棵银杏树。地址写着:深圳龙华区松坪路18号。
何建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就是周荃现在的住处。她根本没去国外,她一直藏在深圳。
但钥匙是干什么用的?保险柜?还是别的东西?
同时,何建忠意识到,从那个信封掉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这栋房子的地下室里有一个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倒序。”
高育良没有胡扯。
何建忠拿出手机,拨通了沙瑞金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沙书记,高育良说的那个东西,我可能找到了。”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沉默了很久。
“建忠,你确定要碰这个案子?”沙瑞金说,“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了尾了。”
何建忠深吸一口气:“沙书记,这东西,能让赵家父子睡不着觉。”
沙瑞金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来了再说。”
05
何建忠连夜坐高铁去了深圳。他没敢坐飞机,怕有人盯着。
到了深圳,他按照地址找到龙华区松坪路18号。
那栋白色小别墅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旧一些,门口的银杏树长得很茂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房子大门紧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何建忠绕到后院,发现有一个小窗,窗框的漆皮已经剥落很久,露出锈迹斑斑的铁框。他试着推了推,窗户居然没有锁。
他翻窗进去。屋里积了一层灰,显然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客厅里的家具都用白布盖着,空气里带着霉味。
何建忠按照照片上的方位,找到地下室的入口。那是一扇暗门,藏在厨房洗碗池下面。
他拉开暗门,一条狭窄的水泥楼梯通往下方的黑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顺着楼梯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大概十平米。
里面只有一个旧柜子,一个老式保险柜,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高育良和周荃年轻时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江边,笑得特别开心。
何建忠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子。
保险柜很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款,表面有一层厚厚的灰。
他擦掉灰,看到保险柜门上刻着一行小字:汉东机械厂,制造日期,1998年。
他掏出周荃留下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钥匙转了两圈,发出咔嚓的声响,锁开了。
但保险柜还有密码锁。
何建忠输入高育良的生日:1955年8月12日。按照高育良的说法,倒序就是218551。
密码锁吱吱作响,但没打开。
何建忠深吸一口气,重新试了一遍:218551。还是没打开。
他有些慌了。难道高育良说的“生日倒序”不是这个意思?难道是公历农历的差别?还是说高育良根本没给他真正的密码?
何建忠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使劲想。
突然,他灵光一闪:会不会是因为高育良的生日和他身份证上的生日不一样?
很多那个年代的老人,身份证上的生日和实际生日不一定一样。
他掏出手机,让省厅的同事帮忙查高育良户籍底档。同事几分钟后回信:高育良户籍登记的生日是1955年8月18日。
那倒序就是:81551。
何建忠输入这个数字。
密码锁里面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然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拉开保险柜,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个文件夹,一个小铁盒,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文件夹里面装着赵立春父子这些年进行地下钱庄洗钱的详细转账记录,密密麻麻几十页纸,每一笔都写明了金额、时间、中转账户。
小铁盒里是一个U盘,标签上写着“会议录音”四个字。
何建忠翻着那份文件夹,心里越来越沉:这里面写的,足够让赵家父子在监狱里吃一辈子。
他把东西全部收好,正打算离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沙瑞金打来的。
“建忠,你拿到东西了?”沙瑞金声音急切。
“拿到了。沙书记,这里的东西……”
“别带回来,绝对不要带回来!”沙瑞金打断他,“我刚收到消息,赵瑞龙知道你在找这些东西。他现在已经在汉东全面布网,你只要一出车站,就会被人跟上。”
何建忠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那我怎么办?”
“你听我说,”沙瑞金说,“你现在去XX区的XX派出所,找所长王鑫,他是我的老部下,会用警车护送你直接到中纪委。我已经跟中纪委的钟小艾同志通过电话了,他们在那边等你。”
何建忠把东西装进包里,正准备离开地下室,突然听到楼上传来说话声。
他放轻脚步,走到楼梯口,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何建忠的车还在门外,人应该就在里面。”
“搜!一间一间地搜!找到东西,把他做掉!”
何建忠心脏狂跳。对方至少两个人,而且都带着家伙。他不能硬拼。
他四下打量地下室,发现墙上有一扇通风管道门,刚好容一个人爬进去。他打开那扇门,钻进管道,又轻轻把门带上。
他刚藏好,楼上的人就踢开了地下室的门。
“妈的,保险柜开着,东西没了!”
“他肯定没走远!追!”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何建忠蹲在黑暗的通风管道里,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远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掏出手机,给沙瑞金发了一条短信:“沙书记,有尾巴。我换地方,别担心。”
然后他关掉手机,开始爬那条狭窄的通风管道。
他不知道这管道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命。
06
何建忠在黑暗的管道里爬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一丝光亮。他用肘部顶开挡板的螺丝,推开盖子,发现自己已经爬到隔壁一栋废弃楼的二楼。
他翻出管道,浑身都是灰,衣服被铁锈划破了几道口子,胳膊上渗着血。
他站在窗前,看到那栋白色别墅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正缓缓开走。
车牌号是汉A开头的假牌照。
他掏出手机开机,先给沙瑞金发了一条短信:“我出来了,没被跟上。”
沙瑞金立刻回信:“别去火车站,别去机场,直接打出租到龙华区XX酒店,我在那里等你。”
何建忠愣了,沙瑞金在深圳?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相信沙瑞金。他走出那栋废弃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到了酒店,他在大堂张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前台小姐看到他的样子,眼神有些慌张。
何建忠低头一看,自己满身是灰,胳膊上的血已经结了痂。
他报了沙瑞金的名字,前台小姐说:“沙先生在1518房间,请您上去。”
他坐电梯到15楼,敲了敲1518的门。门打开,沙瑞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普通夹克,眼神里带着疲惫。
“进来。”沙瑞金说。
何建忠进去后,沙瑞金锁上门,拉上窗帘。两人面对面坐下。
“东西呢?”沙瑞金直截了当。
何建忠把文件夹、小铁盒和U盘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沙瑞金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都是真的?”沙瑞金声音很轻。
“高育良没必要骗我们。”何建忠说,“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沙瑞金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建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炸弹。一旦点燃,整个汉东政坛都会炸开。”
“我知道。”
“赵立春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但他在中央的影响力还在。如果这些东西交上去……”
“沙书记,交不交,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何建忠说,“高育良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们,是让我们用它来做该做的事。”
沙瑞金沉默了。
他拿起U盘,在手里翻转了几次,终于说:“这东西,我得亲自送到中纪委。不假手他人,不通过任何渠道,我自己去。”
“那我呢?”
“你先回汉东,”沙瑞金说,“他们现在都在找你,你必须先藏起来,保护自己。等你安全了,再想办法把东西交出去。”
何建忠点点头。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夜空,说:“建忠,这件事做完之后,你我可能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何建忠愣了一下,然后说:“沙书记,我从决定碰这个案子那天起,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沙瑞金回过头,看着何建忠,过了很久才说:“好。那就一起走这一条路。”
就在这时,何建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陈铁生发来的短信:周荃不见了,有人三天前见过她,说是被人接走了。
何建忠把手机递给沙瑞金。
沙瑞金看到短信,脸色变了:“周荃失踪了?”
“赵家的人三天前就找到她了。”何建忠说,“他们是要先一步灭口。”
“不。”沙瑞金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她不是被灭口,是被保护起来了。”
何建忠看不懂沙瑞金的表情:“沙书记,你是说……”
“高育良不会这么傻,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沙瑞金说,“周荃手里肯定还有备份,赵家拿走她也没用。”
“那她人在哪?”
沙瑞金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平静,像一个老人:“瑞金,你终于打电话了。”
那个声音何建忠很熟悉,他浑身僵住了。
是高育良。
07
何建忠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沙瑞金举着手机,脸色平静,说话的口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老高,东西我拿到了。”
电话那边传来高育良的笑声:“那种声音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些转账记录。”
“看到了。”
“赵瑞龙在境外洗钱,从2008年开始,到今天,一共洗了三十七笔,总金额超过八亿。”高育良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赵立春在背后罩着,每次出事,都是他一句话解决。”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你为什么不去中纪委自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自首?”高育良苦笑,“我给赵立春当了二十多年的棋子,你以为我是真的想当吗?我手上沾了太多脏,我只有到他把我彻底抛弃的那一天,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沙瑞金沉默。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辩解。”高育良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东西在我手上放了几年,我一直没敢用。因为我怕一旦用了,赵家会让很多人陪葬。但现在我不怕了,我已经在监狱里了,最坏的结局也无非是加几年刑。”
“周荃呢?她在哪?”
“放心吧,瑞金,她现在很安全。”高育良说,“三个月前我就把她从深圳接走了,送到一个赵家找不到的地方。她手上还有一份东西,是U盘的备份。”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老高,你这是让周荃当人质。”
“不,我是在保护她。”高育良声音沉了下来,“她在国外这几年,赵家在境外一直派人盯着她。如果我不提前把她转移走,现在她早就没命了。”
沙瑞金缓缓说:“老高,你到现在还在算。”
“算了一辈子了,改不了。”高育良笑了,“但这一次,我不是在算计你。瑞金,这些东西你看着办。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退路。你如果不想沾这个麻烦,把U盘交给中纪委的钟小艾,就说是我让你转交的。”
“那你呢?”
“我在牢里待着,该干嘛干嘛。”高育良说,“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沙瑞金挂了电话。
何建忠看着沙瑞金,发现他眼眶红了一圈。那个在高育良面前一直端着架子的年轻书记,此刻终于露出了疲惫。
“沙书记,我们现在怎么办?”
沙瑞金把U盘和文件夹收进手提箱里:“你先回汉东,我去一趟北京。赵家在国内的黑钱,我要让他在阳光底下晒一晒。”
何建忠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手机又震动了。他低头一看,是陈铁生发来的消息:监狱出事了,高育良被人下毒,现在在抢救。
何建忠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沙书记,高育良出事了!”
沙瑞金脸色一变:“什么?”
“监狱里有人投毒,高育良吐血了,现在正在抢救。”
沙瑞金咬着牙,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们先动手了。建忠,你现在就走,马上!”
何建忠拎起包,跑出房间。他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是沙瑞金。
他手里拿着那个手提箱,看着何建忠:“这东西,你来送。”
“我?”
“我在省里待了这么多年,赵家对我的每一个动作都了如指掌。”沙瑞金说,“我走到哪,都有人跟着。但你不一定,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何建忠接过手提箱:“那您呢?”
沙瑞金笑了:“我自有办法。你到北京以后,直接去东交民巷27号找钟小艾。她会安排人接应你。”
何建忠点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沙瑞金的身影消失在电梯缝里。何建忠站在电梯里,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到达北京,但他知道,这箱子里装的东西,比他自己的命更贵重。
08
何建忠没敢坐飞机,没敢坐高铁。
他从酒店后门出去,走了两条街,钻进一条小巷,在路边的旧货店里买了一顶帽子、一件旧外套、一副黑框眼镜。
然后用现金租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他花了三天时间,从深圳一路开往北京。他不敢走高速,专走国道和省道。白天开车,晚上找个偏僻的旅馆过夜,连饭都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吃。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河北保定,距离北京还有一百多公里。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发现陈铁生给他发了一长串消息。
第一条:高育良抢救过来了,但还在重症监护室。毒是在饭菜里下的,疑似是氰化物,量不大,但足够要命。
第二条:赵瑞龙的人在汉东到处找你,说你手里拿着“要命的东西”,让他们交出来。
第三条:沙瑞金到北京了,但被中纪委的人“请去喝茶”了,说是要核实一些情况。
何建忠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沙瑞金被请去喝茶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钟小艾按照计划接应他,还是赵家插了一手,想先釜底抽薪?
他不敢多想,发动车子继续开。
凌晨两点,他终于到了北京。
东交民巷27号是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牌子。
何建忠把车停在对面马路上,亮了一下工作证,卫兵让他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齐耳短发,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语气干练:“何副厅长,钟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何建忠跟着她走进大楼,坐电梯到六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钟小艾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何建忠敲了两下。
“请进。”
何建忠推门进去。钟小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她抬起头,看到何建忠,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何副厅长,辛苦了。”
何建忠把行李箱轻轻放在地上:“钟书记,沙书记他……”
“我知道了。”钟小艾走过来,压低声音,“沙书记现在在隔壁房间休息,他没事。赵家在中纪委有人,想利用‘非法取证’的理由把他拦在程序之外。我已经压下去了。”
何建忠松了口气。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文件夹、小铁盒和U盘全部拿出来放在钟小艾的办公桌上。
钟小艾翻看那些文件,表情越来越凝重。她看了很久,才缓缓说:“这些东西,赵立春父子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何建忠问。
“后天。”钟小艾说,“后天有一个中纪委的全体会议,赵立春的旧部也会参加。我准备在会议上公开这些材料。”
何建忠愣了一下:“后天?那这两天……”
“这两天,你先别回汉东了。”钟小艾说,“你就在北京待着,哪儿也别去。等后天会议结束后,自然见分晓。”
他走出钟小艾的办公室,发现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消瘦,正是省纪委书记陈海。
陈海看到何建忠,表情冷淡:“何副厅长,你也在这儿?”
何建忠没有回答。
陈海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拿回来的东西是什么吗?那是炸弹。你碰这东西,收不了场。”
“我收不收场不重要。”何建忠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还汉东一个清白。”
陈海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何建忠站在走廊里,看着陈海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沙瑞金宁愿亲自来北京也不愿走正常程序。
因为在高育良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立场。
只有真相,是唯一的公道。
09
何建忠在北京住了两晚,住在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里。他不敢出门,连叫外卖都让送到隔壁房间,再悄悄拿过来。
第三天早上七点,钟小艾打来电话:“会议十点开始,你带着东西到中纪委来。”
何建忠拎上手提箱,打车过去。
十点整,中纪委第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何建忠被安排在会议室外间等候,透过门缝,他能看到里面坐着二十多位官员,有中纪委的领导,也有各省纪委的负责人。
陈海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沙瑞金坐在前排,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钟小艾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个U盘:“各位同志,今天我们开这个会,是讨论一个重要案件的证据材料。这些材料涉及到一个在党内曾经位高权重的人……”
她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年轻秘书跑进来,在钟小艾耳边说了几句话。钟小艾的表情瞬间变了。
何建忠在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听到陈海的声音:“钟书记,上面有人打招呼了,说这个案子‘不适合在会议上讨论’。”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何建忠心急如焚,他拿起手提箱,推门冲了进去。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这里面是赵立春和赵瑞龙父子洗钱、贪腐、非法转移国有资产的铁证!如果你们现在不敢看,那这个案子就永远没有真相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何建忠,和他手里的那个手提箱。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何建忠身边,接过手提箱:“我沙瑞金用党性和政治生命担保,这些东西千真万确。如果有人因为看到这些材料而被追责,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钟小艾深呼吸一口气,打开手提箱,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在桌面上。
她拿起第一份文件,当众朗读。
那是2008年赵立春批给瑞龙集团一笔五千万土地的审批材料,赵立春的亲笔签字,附带着瑞龙集团划给赵立春儿子赵瑞龙在境外账户上的一笔三百万美元的转账记录。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钟小艾没有停,继续读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她读完第五份的时候,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站了起来:“钟书记,够了。这些东西,足以让赵立春同志接受调查了。”
钟小艾放下文件,看着老同志:“老领导,我们要的不是接受调查,是一个清白。”
老同志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那就查吧。”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何建忠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终于把东西送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散会后,沙瑞金把他拉到一边:“建忠,你帮我做一件事。回汉东后,代我去看看高育良。”
“告诉他,”沙瑞金顿了顿,“他做的事,有人记得。”
10
何建忠回到汉东那天,是初冬的一个阴雨天。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省第一监狱。陈铁生在门口等着他,递给他一瓶水:“等会儿进去的时候,别说太多话。”
高育良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住在医务室旁边的一间特殊监室里。他瘦了很多,两颊深深地凹下去,头发全白了。
何建忠进来时,高育良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
“高老师。”何建忠轻轻叫了一声。
高育良没有回头,只是说:“他去了吗?”
何建忠知道“他”指的是赵立春:“去了。被带到北京了,听说已经交代了不少问题。”
高育良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悲喜:“赵瑞龙呢?”
“抓了。赵家在汉东的势力,连根拔了。”
高育良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他站起来,走到铁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从跟着赵立春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是黑的。”
何建忠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吧。”高育良说,“替我谢谢沙书记。”
“沙书记让我告诉你,”何建忠顿了一下,“你做的事,有人记得。”
高育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记得又如何?我这一生,终究是不值得被记住的。”
何建忠沉默。
他走出监室,陈铁生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漫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天空,雨已经停了。
何建忠走出监狱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高育良的监室在二楼,窗户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坐上车,手机响了。是沙瑞金打来的。
“建忠。”
“沙书记,我见了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沙瑞金说:“我这边也差不多了。中纪委决定对赵立春立案调查,赵瑞龙的案子下周公开审理。”
“太好了。”
“建忠,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沙瑞金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中纪委那边考虑到你在办案过程中‘违规操作’太多,决定把你调离公安系统。去省档案局当副局长。”
何建忠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争取了,没争取到。”沙瑞金说,“你的处理结果,算是最轻的了。陈铁生也被调到郊区看守所了。”
“那您呢?”
“我?”沙瑞金笑了,“我这个省委书记,估计也干不长了。赵家倒了,但也得罪了不少人。上面已经有人找我谈话了,说我‘不按程序办事’。”
何建忠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沙书记,这些代价,值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沙瑞金的声音飘过来:“建忠,你还记得高育良在信里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他说,这世上,有些真相,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而是为了让知道的人,睡不着觉。”
何建忠听到这句话时,忽然想起高育良在监狱里的那个眼神。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看着雨,像看透了一辈子。
何建忠挂断电话,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雨后的空气中带着泥土的味道,天空边缘透出一丝淡淡的金光。
他发动车子,离开了监狱。
一周后,何建忠去省档案局报到。他坐在新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放着几份前任移交的档案。他翻开第一份,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下一把锁,你自己留着吧。”
何建忠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何建忠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纸条收进抽屉,锁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汉东的天空碧蓝如洗。
而那个叫高育良的老人,正一个人,坐在那间监室里。
永远地,守着他的那把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