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莹搬进家门那天,拄着拐杖,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停在墙上结婚照上。

“这房子够大,”她说,“以后我外孙结婚,也够住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一顿。孙文柏赶紧打圆场:“妈,您说啥呢。”

郑玉莹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我听见婆婆把文柏叫到客厅:“儿子,你妹妹家辉辉要结婚了,没房。”

文柏沉默很久,说了句:“我想想办法。”

我在卧室里听见这句话,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放进抽屉最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笑着对婆婆说:“妈,公司派我出差,要去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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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玉莹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

她拄着拐杖,进门时跨门槛那一下,右腿明显悬空了。真摔伤了腿的人,使不上力,跨门槛应该是拖着过去的,不可能抬那么高。

我当时没说破。

文柏把她安排好,又跑前跑后收拾房间。

我一个人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婆婆的声音:“这房子采光不错,面积也够,以后辉辉结了婚,一家三口住着正好。”

辉辉是孙文芳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

我切菜的手停了停,刀锋在指尖悬住。菜板上的洋葱辣得眼睛发酸,我使劲眨了几下,把眼泪逼回去。

吃饭的时候,婆婆尝了一口我做的红烧肉,眉头皱起来。

“这肉咸了,”她说,筷子往桌上一搁,“晨曦啊,你做饭这么多年了,也没点长进。”

文柏赶紧夹了一块:“我尝尝……还行啊妈,不咸。”

“你懂什么?”婆婆瞪他一眼,“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说咸就是咸。”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扒饭。

女儿妞妞在边上小声说:“妈妈做的肉可好吃了。”

婆婆没理她。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回卧室,文柏正坐在床边玩手机。我站门口看他,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低头玩手机去了。

我关了灯,黑暗中,他说:“晨曦,我妈刚来,你让着她点。”

“我让着呢。”我说。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他翻了个身,“但她就住一阵子,腿好了就回老家。”

我没接话。

窗外马路上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早饭,婆婆拄着拐杖出来。我留意她的右脚,走路时那脚踮着,鞋底几乎没着地。

装的。

我心里蹦出这两个字,但脸上没露出来。把粥端上桌,她说:“我不吃白粥,没营养。给我下碗面。”

“妈,面还没煮呢。”我说。

“那就现在煮。”

先喝点粥垫垫,我马上煮。

“我说了不吃白粥。”她的声音大了些。

文柏从卧室出来:“一大早就吵吵啥呢?”

“没吵,”我说,“妈要吃面,我这就去煮。”

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水烧开了,把面下进去,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出神。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02

郑玉莹住了三天,我观察了三天。

她的腿伤确实有问题。

第一天她说是摔了一跤,骨裂。

但有时她会忘了装,比如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拿遥控器,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疼痛的意思。

等看到我在旁边,她的步伐又变得一瘸一拐了。

我没拆穿。

文柏每天上班前都会问:“妈,今天怎么样?腿疼不疼?”

“好多了,”她说,“但还不能走太多路。”

我被学校派去外地学习的事情其实还没定下来,但我已经开始打听了。

三天里我打了两个电话,确认了一个跨省交流名额的事情。

负责人说,要申请就得尽快,三年期,不能中途退出。

我考虑了一天。

第四天晚上,婆婆又开始了。她坐在客厅里,指着电视柜说:“这柜子太旧了,辉辉结婚要置办新家具,这个得扔。”

我说:“妈,这是文柏买的结婚家具,才用了九年。”

“九年还不久?人家三年就换新的。”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水。

路过走廊时,听见婆婆在和文柏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你妹妹家现在困难,你就帮帮她。房子先过户,等我们有钱了再买新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拧成一团。

晚上文柏回来,脸色不太好。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给他盛饭。他坐下吃了几口,突然说:“晨曦,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

“我妈说……想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小妹家辉辉,他结婚没房。但只是暂时的,等他们周转过来了,就还回来。”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咱们住哪?”

“租房子住一阵子。”

妞妞上学呢?转学?”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妈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问。

“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结婚九年了,我好像才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不同意。”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没说同意啊,我就是跟你商量。”

“那你现在就是在通知我。”

他沉默了。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我脸上,白惨惨的。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那个电话。

“我申请,”我说,“三年期的跨省交流,我去。”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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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申请批下来那天,郑玉莹的腿又“出事”了。

她坐在沙发上哎哟哎哟地叫,说文柏不在家,让我去给她买膏药。我说好,换了鞋就出门。

药店不远,来回十分钟。但我故意绕了个远路,沿着小区走了一圈。

小区的桂花开了,香味混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我站在桂树下,看着楼上自己家的窗户发呆。

结婚那年,也是桂花开的季节。文柏说,以后我做饭你洗碗,我不让你受委屈。后来有了妞妞,他也很高兴,抱着女儿说爸爸的小棉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儿子”。

他的口头禅变成了“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他的笑容越来越少,叹气越来越多。

我走回家,把膏药递给婆婆。她撕开包装,看了一眼:“这种的不管用,我要那种红盒的。”

“药店里只有这种了。”

你肯定没找对地方,”她说,“城东那家药店就有。

城东那家药店,离这里坐公交要半小时。

我没吭声,转身又出了门。

公交车晃了半小时,到了城东药店,买到了红盒膏药。回来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楼房,突然想,我这九年,是不是都在后退。

退到没有路了,才停下。

晚上,文柏下班回来,我把申请的事说了。

他愣了好几秒:“你说什么?”

“我申请了跨省交流,三年期,批了。”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看着他:“你接你妈来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被噎住了。

“这两件事能一样吗?”他提高声音。

“怎么不一样?你决定的事,不跟我商量;我决定的事,就得跟你商量?”

郑玉莹从卧室出来:“什么事啊,吵吵嚷嚷的。”

“晨曦说她要出差三年。”文柏没好气地说。

“出差?去外地?”婆婆眼睛亮了亮,但马上压下去,“那妞妞怎么办?谁照顾?”

“妞妞可以住校,”我说,“我已经打听过了,学校的托管班可以安排。”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文柏脸色很难看。

“现在说了。”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妞妞看看我,看看爸爸,低下头。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吃饭。”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都在收拾东西。

文柏求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在卧室,他说:“晨曦,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但你别走行不行?”

我说:“你把房子过户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第二次是在厨房,他看我往箱子里装衣服,声音很疲惫:“你就不能为这个家想想吗?”

“我在想,”我说,“我想得很清楚了。”

郑玉莹倒是很高兴。她表面上说“晨曦出差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多学习”,但每次说这话时,眼睛都在笑。

她的腿“好”得也快了,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甚至还做了一顿饭。

那顿饭我没吃。我借口去学校办手续,在外面吃了碗面。

临走前两天,我带着妞妞去了趟游乐园。女儿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很大声。我站在栏杆外面,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妞妞下来后,抱着我的腿:“妈妈,我不想去住校。”

“乖,妈妈出差完了就回来接你。”

“要多久?”

“三年。”

“三年是多久?”

“就是……妈妈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是三年级的大姑娘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使劲点头:“那我等你。”

离开那天早上,我起得比谁都早。

煮了粥,煎了鸡蛋,摆好三双筷子。文柏和婆婆还没起床。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空出来的那块。结婚照我取下来放抽屉了,墙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浅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我摸了摸那个印记,转身开门。

门开了,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间。

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她打呼噜的声音,很响。

我没跟她说再见。

到了车站,文柏打来电话。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哑哑的:“你就这么走了?”

“妞妞哭了一早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照顾好她。”

你呢?你去哪?

“学校安排的地方,”我说,“到了会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候车室里,看着进站口的大屏幕发呆。屏幕上滚动着列车信息,一班又一班,人来人往,没人在意我。

火车来了,我提着箱子上了车。车启动时,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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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交流学校,我住进教工宿舍。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但一个人住够了。我花一天时间把房间收拾干净,又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

晚上躺在床上,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窗外树影晃动,透过窗帘映在墙上,像手影戏。

我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文柏这几天没给我打电话。妞妞倒是发过几条语音,都是些“妈妈我今天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妈妈数学题我不会做”之类的。

我一条一条听了好几遍。

第三个月,学校组织活动,要交一些材料。我跟校长请了假,回了趟家。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发现门锁换了。

按门铃,文柏来开的门。他看到我愣住了,表情很复杂——惊讶、愧疚、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回来了?”

“取点东西。”

我进屋,客厅变了样。

沙发换了新罩子,电视柜上多了个花瓶,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

我原来的结婚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郑玉莹一张放大的单人照片。

“我妈让换的。”文柏说,声音很小。

“没事,”我说,“我拿几件东西就走。”

我回了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少了一半,跟文柏的衣服混在一起。床单被套也换了,原来那套浅蓝色的被面换成了大红色,看着刺眼。

我拉开床头柜,找到那本旧相册。里面是我和妞妞的照片,还有一些我和文柏结婚时的留念照。

妈把些旧衣服扔了。”文柏站在门口说。

“哪些衣服?”

“你冬天那件羽绒服,还有几件大衣。”

那件羽绒服是我结婚时买的,穿了九年。还有几件大衣是我妈留给我的,她去世那年买的。

我沉默着把相册装进包里,又去女儿房间。

妞妞上学去了,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

床头柜上放着一排她堆的积木,歪歪扭扭的,上面贴了张纸条:“妈妈,我不让姥姥动。”下面画了个笑脸。

我眼眶一热,把纸条拍下来,收进手机里。

走到门口,郑玉莹才从厨房出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晨曦回来了啊,吃饭没?”

“不吃了,赶车。”

“那行,路上小心。”她说完,又转身进了厨房。

文柏送我下楼。走到楼下,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晨曦,你别走行不行?”

“三个月了,你还是这句话。”

“我知道是我不好,”他说,“但你一走三年,日子怎么办?”

“日子是你选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能亲自伺候你妈,你不是做到了吗?”

他低下头,松开手。

我上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从车窗递给我。

我当时急着走,没打开。

到了宿舍,我看了那张纸,是一张《房屋变更意向书》,日期已经填好了,下面还没签字。

06

那张意向书看得我手发抖。

意向书上写着,孙文柏同意将婚房变更到“孙文芳之子郑耀辉”名下。理由是“家庭内部调剂”。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二天是孙文柏生日。我本来不想回去,但想想这件事,还是买了车票。

生日宴是郑玉莹张罗的,在家里办。我到了时,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亲戚——孙文柏的姑妈姨舅,还有孙文芳一家。

郑玉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衣服,坐在沙发上招呼客人。她看见我,笑容很客气:“晨曦来了,坐吧。”

我看了一圈,文柏在阳台打电话。孙文芳坐在婆家亲戚中间,正说笑话。

辉辉坐在角落里玩手机,长得高大,白白净净的,看起来确实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晨曦回来了?”几个亲戚打招呼,“不是说去外地了吗?”

“回来给文柏过生日。”我说,笑了一下。

“人家晨曦可是好媳妇,”郑玉莹突然开口,声音大了些,“自己要求去外地学习,说是要提升业务能力,还主动让文柏把我接来住。晓事明理,我儿子有福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亲戚们纷纷点头:“晨曦确实懂事。”

我坐下来,心里明白她在铺垫什么。

果然,酒过三巡,郑玉莹咳嗽一声,放下筷子:“今天大家高兴,我正好说个事。”

满桌安静下来。

“我们家文柏,是个好儿子,”她说,“知道家里为难,主动提出要把现在住的房子,过户给他外甥辉辉。辉辉要结婚了,没房不行。”

亲戚们面面相觑。

“晨曦也是同意的,”郑玉莹看向我,“是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妈,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我笑着问,“我没听清。”

“我说房子的事,你是同意的,”郑玉莹提高了声音,“你不是就为这出差三年吗?”

“为了房子的事?”我站起来,“文柏,你来说。”

文柏站在阳台门口,脸色难看得像纸。

“我……”他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郑玉莹一拍桌子,“你说了算不算?

“算,”文柏的声音很小,“但晨曦……”

“她同意了,”郑玉莹打断他,“她同意得不能再同意。”

我突然笑了。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了播放键。

屋子里响起了郑玉莹的声音——

“我没摔,我是装的。我就是想逼她走……”

“文柏那个人,说好听点叫孝顺,说难听点就是耳朵软。你让他写个意向书,逼晨曦签字,她就没辙了。”

“辉辉那房子的事,趁早办了。”

录音不算太长,两分多钟。但里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录音播完,屋子里安静得像没人了。

郑玉莹的脸从红变成白,又变成青。

孙文芳站起来:“这谁录的?这是伪造的!”

我收起手机:“您自己说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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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死一般的寂静。

郑玉莹张着嘴,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几个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妈,”文柏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录音里的,是真的吗?”

郑玉莹没回答。她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我问你话!”文柏吼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孙文芳站起来:“哥,你冲妈喊什么?外人录个东西你就信了?”

那你告诉我,录音里是不是妈的声音?

孙文芳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是,”郑玉莹突然开口,声音抖着,“话是我说的。但我说的有错吗?我为了谁?我为了这个家!你妹妹家现在困难,你当哥的不帮谁帮?”

文柏的脸从白变成灰。

“你让我写意向书,你说晨曦已经同意了……”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郑玉莹的声音尖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说说你现在住的房子,那首付是谁给的?是你的钱?你那时候刚工作几年?”

文柏低着头,没反驳。

“没有我,你什么都干不成!”郑玉莹越说声音越大,“现在你翅膀硬了,敢冲我吆喝了?行,你们一个个都来气我,我走!”

她起身要进屋,但路过我身边时,停住了。

“马晨曦,”她说,声音很低,“你别以为你赢了。这个家,永远轮不到你做主。”

我没说话。

她进屋,“砰”一声关上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亲戚们陆续告辞。孙文芳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最后只剩下我和文柏,面对面坐在客厅里。

“你早知道?”他问。

“我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指节攥得发白。

“我现在信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信了。”

那一晚,我住在妞妞的房间。女儿已经睡了,我坐在边上看着她熟睡的脸。

月光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睫毛长长的,偶尔动一下,像在做梦。

我摸出手机,看了看车票。明天上午十点,还有一班车回去。

08

第二天一早,文柏敲了妞妞房间的门。

“晨曦,你起来了吗?”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明显一宿没睡。

“我跟妈说了,”他说,“那房子不过户了。意向书,我已经撕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跟小妹说了,以后她有困难,直接找我。但不能打房子的主意。”

“然后呢?”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说,我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决心。

“你错哪了?”

“我错在没有把你放眼里,”他说,“错在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错在……听我妈的话,连自己老婆都不信。”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以后呢?”

他沉默了几秒:“我把妈送回老家,请个保姆照顾。”

“她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他说,“这房子是你的名,你说了算。”

我愣了一下:“我的名?”

“当年买房子,首付是我爸妈给的,但贷款大部分是你还的。我后来才知道,房产证上是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确实没注意过这件事。当初办手续时,文柏说写谁的名字都一样,他嫌麻烦,就都填了我的。

“所以房子就是你的,”他说,“我有什么权利过户?”

我靠着门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三年交流的事,你还能改吗?”他问。

“已经定下来了,改不了。”

那……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再说。”

他低下头,点了点。

那天上午,我又走了。走之前去看了看妞妞,她在上课,我站在教室外面看了几眼,没让她看见。

回学校的火车上,手机响了。

是文柏发来的消息:“我妈已经送回老家了。保姆也找好了。你安心。”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妞妞说,她考了一百分,给你看的。”

下面是一张照片。卷子上写着“100”,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稻谷金灿灿的,一片一片往后跑。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算冷。

我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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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个月后,文柏来了。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想来学校看看我。我说不用,但他还是来了。

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我们面对面坐着。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不少,人也黑了些。

“妞妞很好,”他说,“前两天她期中考试,又是第一名。”

“我妈那边……保姆照顾得挺好的。她也没再闹了。”

“闹也没用,”我说,“房子是我的。”

他笑了一下,有点苦涩。

“我知道。我也没想过要用房子的事为难你。”他顿了顿,“就是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把我妈的话当圣旨,从没想过她说的对不对。也没想过你是什么感受,”他低下头,“你走的那天晚上,妞妞抱着你枕头上哭,说她做梦梦见你不回来了。”

我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我才知道,我当丈夫当爸爸都不称职,”他说,“所以我不求你原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我愣住了。

“我签过字了,”他说,“你看看,要是同意,就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信封里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字迹很熟,是文柏的字。

“房子是你的,车也是你的,存款一人一半。妞妞的抚养权归你,我出抚养费。”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他说,“我没能力让你幸福。

“我要是不签呢?”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婚姻不是儿戏。你错了,改了,就行了。”

你……你不怪我?

怪,”我说,“但不代表一定要离婚。

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到了他哭了。

奶茶店里放着歌,声音很轻。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色的,铺成一条厚厚的毯子。

“我给你三个月,”我说,“三个月后,如果你能让我看到你确实变了,那我再考虑。”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真的?”

“真的。”

“好,”他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一定做到。”

我把那封协议推回去,站起来。

“走了,下午有课。”

走出奶茶店,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没回头。

但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渐渐远了。

10

三个月期限到了那天,我坐火车回市里。

提前没告诉文柏。想看看他到底做到了什么。

我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小区里很多人家亮着灯,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上楼,掏钥匙。门没换锁,还是旧的。

我开了门,客厅灯开着,但没人。

茶几上放着几张纸,我拿起来看,是一份食材清单,上面写着:周一红烧排骨,周二清蒸鱼,周三……

翻到第二页,是妞妞的课表,后面写着每天接送时间。再翻,是文柏的日记本,字很潦草:“今天学会做红烧肉了,虽然是照着菜谱做的。妞妞说没妈妈做的好吃,但吃了两碗饭。”

“妈那边打电话来说腿不怎么疼了。我跟她说房子的事定了,不用想了。她骂了我一顿,我听着。”

“去学校开了家长会,妞妞语文考了第二名。老师说她在家长会发言时哭了,我也想哭。”

“想她了。”

最后那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都划破了纸。

我拿着日记本,站在客厅里。

墙上那幅山水画不见了。原来的位置,又重新挂上了结婚照。

我走过去,照片里的两个人笑着,穿白衬衫和红裙子。那时候的我们,真年轻啊。

门突然响了。

文柏提着菜回来,看到我站在客厅里,愣住了。

“你……回来了?”

“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想给你个惊喜。”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排骨,你爱吃的。

“你学会做排骨了?”我问。

“学了三个月,”他说,“比一开始好多了。不是特别好,但不咸。”

我看着他。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很有神。

妞妞呢?

“在楼下跟同学玩,一会儿上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袋排骨。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傻:“你回来,还走吗?”

“学校那边续了,”我说,“但可以每个月回来一趟。”

“那也行。”

“文柏。”

“嗯?”

“我饿了。”

他笑起来,提起排骨:“你等着,我去给你做。”

他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动作很笨拙,切排骨时差一点切到手,但很认真。

锅里下了油,葱花爆香,排骨下锅翻炒,“嗤”一声冒起白气。

他突然回头看我:“你就不怕再做咸了?”

“做咸了我就不吃了,”我说,“让你自己吃完。”

他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炒菜。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橘黄色的,很暖。

我靠在门框上,闻着排骨的香味,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轻放下来一点。

我的手机响了。妞妞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妈妈!爸爸说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吗?我在楼下了,马上上来!”

我听了三遍。

外面传来“咚咚咚”的上楼声,很快很大声。门开了,一个小脑袋钻进来。

妈妈——

妞妞扑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腰,小脸蹭在我身上。我蹲下来,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妈妈再也不走了。”我说。

骗人。

“这次不骗。”

厨房里,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味道飘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