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的菜刚上齐,奶奶把我拉到墙角,塞给我一张银行卡,压低声音说:“小泽,这里面有70万,你上大学用。”我手里的筷子“啪”掉在地上。
小叔于振国正好端着一盘红烧肉走进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盘子差点摔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奶奶手里那张卡,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走过来,一把夺过卡,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这钱哪来的?”奶奶没吭声,只是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浑身都在发抖,拽着奶奶就往外走:“走,去银行查!”
01
我叫于越泽,高考考了全省前三百名,被省城一所985高校录取了。
整个于家,就出我一个大学生。
奶奶于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显摆她孙子有出息。升学宴那天,她特意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了三桌,叫了所有亲戚。
我爸于振华开了一辈子出租车,那天特意歇了半天工,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灰色衬衫,站在饭店门口迎客。
“恭喜恭喜啊,老于家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是,小泽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亲戚们说笑着往里走,我妈于雪梅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帮忙端菜,忙得脚不沾地。
菜上到第三轮的时候,奶奶站起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小泽,过来。”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奶奶把卡塞到我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里面有70万,你上大学用。”
四下一片死寂。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70万?奶奶每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出头,这些年小叔于振国两口子时不时找她要钱,她手里能攒下三五万就不错了,哪来的70万?
“妈,你说什么?”我爸放下酒杯,脸都白了。
小叔于振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阴阳怪气的:“妈,您这钱哪儿来的啊?该不会是背着我们把老宅卖了吧?”
“卖老宅也不值70万。”小婶郑美玲在旁边接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卡。
奶奶没搭理他们,只是朝我点点头:“收好了,这是你的。”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全是水。她盯着奶奶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
“妈,这钱……”我妈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你该得的。”奶奶打断她。
我妈没再问。她走过去,从我手里拿过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就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建行的。
然后她抬头看奶奶,声音特别平静:“妈,现在去银行,查查余额。”
奶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吃完再去呗,不急这一会儿。”
“妈,我想现在去。”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特别坚决。她站在那儿,眼圈已经有点红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我爸走过来,拉了拉我妈的胳膊:“雪梅,你干啥呢?有啥事吃完饭再说。”
我妈甩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奶奶:“妈,这钱到底哪来的?”
奶奶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行,去查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泽,你也来。”
我妈跟在奶奶后面,我拿着那张银行卡,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了饭店门口,奶奶说我爸:“你别去,招呼客人。”
我爸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我跟着奶奶和我妈,往镇上的建设银行走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我妈攥着那张卡,指节都发白了。
02
镇上的建行离饭店就两条街,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正是中午吃饭的点,银行里没几个人。大厅里开着空调,冷飕飕的。
我妈走到柜台前,把卡递给柜员:“麻烦查一下余额。”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操作了一下,抬头说:“请输入密码。”
我妈愣了一下,转头看奶奶。奶奶说:“六个八。”
我妈输入密码,柜员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愣住了。她又敲了几下,抬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奶奶。
“怎么了?”我妈问。
“这个账户……余额是70万零三千二百一十五块。”柜员说。
我妈愣住了。
她本来可能以为这钱是假的,或者卡里根本没那么多钱。但柜员亲口说出来的,做不了假。
“存款人是谁?”我妈问。
柜员又看了一眼屏幕,说:“存款人姓苏,叫苏雪梅。”
我妈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她盯着柜员,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说……谁?”
“苏雪梅。”柜员重复了一遍。
我妈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银行的地砖上。
“妈!妈你怎么了?”我赶紧蹲下去扶她。
我妈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哗哗地往下流。她哭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抓着柜台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哭得特别压抑。
“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妈从来没这样哭过,我心里特别慌。
一个客户经理从里面跑出来,问我:“这位女士怎么了?要不要打120?”
我妈哭着摆摆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这是我妈……我亲妈……”
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外婆不是刘桂珍吗?苏雪梅是谁?
我转头看奶奶。奶奶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妈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她擦了一把脸,问柜员:“这个苏雪梅……还有别的信息吗?”
柜员看了看电脑,说:“没有别的了,这个账户是三年前开户的,开户行是省城的建设银行总行。平时没有流水,只有卡片保管人。”
“保管人是谁?”
“是这位老太太。”柜员指了指奶奶。
我妈转头看着奶奶,声音都在发抖:“妈,到底怎么回事?”
奶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去再说。”
我妈没再问,她把卡收进包里,拉着我的手往外走。经过奶奶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妈,谢谢你。”
奶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银行出来,我妈没回饭店,直接往家走。我跟在身后,看见她的后背一颤一颤的,我知道她在哭。
奶奶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
03
回到家,我妈进了屋就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放在茶几上,盯着那杯水发呆。
奶奶也进了屋,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她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妈抬起头,看着奶奶,声音特别干:“妈,您抽了二十年的烟,不是戒了吗?”
奶奶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涩:“戒了又捡起来了。”
屋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奶奶抽烟的声音。
“那个苏雪梅……”奶奶开口了,声音有点嘶哑,“是你亲妈。”
我妈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的脑子嗡嗡的。我妈不是奶奶亲生的?
“小泽,你也坐着。”奶奶对我说,“这故事,你也该听听。”
我在我妈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妈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发抖。
奶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慢慢说起二十多年前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在省城的一个制衣厂打工。那时候厂里有个女工,叫苏雪梅,跟我同岁。她长得好看,人也温柔,我在厂里的时候,她特别照顾我。”
“后来她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她丈夫不是个东西,在外头有人了,回来跟她离婚。她带着女儿改嫁,继父那人更不是东西,嫌弃她带个拖油瓶,天天打她们娘俩。”
“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来找我。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嫁给你爷爷好几年了,一直没怀上。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收养她闺女。”
奶奶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她又点了一根烟。
“我当时也犹豫过。但看她那个样子,我心里酸得很。你爷爷也同意,我们就办了收养手续。那孩子就是你妈,于雪梅。”
我妈坐那儿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后来呢?”我问。
“后来苏雪梅就消失了。她那个继父带着她去了外地,再也没她的消息。”奶奶说,“我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这张卡……”我看着我妈手里的银行卡。
“十年前,有个律师找到我,说苏雪梅委托他来办这件事。”奶奶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找我,找了我十几年。她打听到我收养了你妈,让人查了我的地址,然后找了律师代办。”
“她在省城打三份工,洗碗、扫厕所、搬货,省吃俭用攒了十五年。她要我把这笔钱存起来,等你妈的孩子考上大学,就拿出来给你上学用。”
我妈猛地抬起头:“她……她知道我?”
奶奶点点头:“她知道你,也知道你嫁给了谁,知道你儿子考上了好大学。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敢来见你。”
“为什么?”我妈哭喊着问。
奶奶看着她,目光特别复杂:“她说,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她怕打扰你。”
我妈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坐在旁边,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04
奶奶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其实我这两年一直没睡好。”她说,“我知道这钱是你亲妈的血汗钱,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给你。你妈那人要强,万一知道真相,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来。”
“前阵子我去医院做检查,查出肺上有个东西,早期。医生让我做手术,我做了。我怕我哪天走了,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
我妈抬起头,看着奶奶的头发。奶奶这两年确实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圈。
“所以您就选在升学宴上……”我妈的声音很轻。
“我要不给,小振国那一家子肯定要来抢。”奶奶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敢。”
我妈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妈,您以前去过省城吗?”
我妈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我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看见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我问您怎么了,您说没什么。”我说,“后来您那阵子老往省城跑,说是去找工作。”
我妈愣住了,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对,那阵子……”我妈喃喃自语,“我做了好长时间的梦,梦见一个女的,看不清楚脸,但我知道她是我妈。梦里的她在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哭。”
“那阵子我心里特别难受,就想去省城转转,看看能不能找份活干。后来没找到,就回来了。”
奶奶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那是你亲妈想你了。母女连心,你感应到了。”
我妈怔怔地看着奶奶,说:“妈,您养我二十多年,我一直把您当亲妈。我从来没想过,我还有个亲妈在世上。”
奶奶摆摆手:“别说这些。我养你,是咱俩的缘分。你亲妈她……她也不容易。”
“她现在在哪?”我妈问。
奶奶沉默了几秒钟,说:“省城,三年前她让律师转交给我的地址。我只知道她住在省城的一个城中村,具体地址我得找找。”
我妈猛地站起来:“带我去见她。”
“现在?”
“就现在。”
我妈的语气特别坚决,不容置疑。
奶奶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走。”
她们俩都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我们三个人出了门,直奔火车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你招呼客人,我们有点事去省城。我爸在电话里问什么事,我说回头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想起小叔于振国那张阴沉的脸。
他肯定不甘心。
05
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到了省城。
已经是傍晚了,省城华灯初上。
奶奶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省城城中村桂花巷23号。”
我们打了个车,司机是个本地人,看了看地址,说:“那个地方偏僻,不太好找。”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个老旧的城中村。
这里跟省城完全是两个世界。高楼大厦的缝隙里,藏着这么一片低矮破旧的老房子。小巷子窄得连车都进不去,路边到处都是垃圾。
我们下了车,按着门牌号往里走。
路两边都是老旧的房子,墙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有的窗户破了,用塑料布糊着。
我妈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怕慢一步就找不到人似的。
终于找到了桂花巷23号。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黑乎乎的,楼道灯坏了,黑洞洞的。
奶奶朝楼上努努嘴:“三楼,最右边那户。”
我妈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
那户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破旧的窗帘透出来。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楼里走。
楼道里很黑,电灯开关摸不到。我妈摸索着往上走,我跟在她身后。
到了三楼,右手边那户门虚掩着。
我妈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来。
她转头看奶奶。奶奶说:“进去吧。”
我妈推开门。
屋里的灯光照出来,我看见了屋子的全貌。
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有些年头了。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屋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
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她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凹陷着,脸色蜡黄蜡黄的。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都起了毛边。
她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我妈身上,整个人愣住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小梅……”
我妈哭着喊了一声:“妈!”
她扑了过去,跪在那个女人面前,抱着她放声大哭。
那个女人也哭,一边哭一边摸我妈的脸,手抖得厉害:“我总算等到你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06
那个女人就是苏雪梅,我的亲外婆。
她抱着我妈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静下来。我妈扶着她坐在沙发上,她瘦得皮包骨,整个人轻飘飘的。
“你生病了?”我妈问。
苏雪梅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小毛病。”
“什么小毛病?”我妈追问。
苏雪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肝癌,晚期。”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苏雪梅说,“医生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已经活了够久了,没什么遗憾了。”
“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我妈哭喊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怕打扰你的生活。”苏雪梅说,“你有自己的家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挺好的。我要是突然出现,你该怎么跟你老公、跟你婆婆解释?我怕你为难。”
“我不怕!”我妈哭着说,“你是我妈!你凭什么不来找我?”
苏雪梅摸着我妈的脸,笑着说:“你看看你,哭起来跟小时候一样。”
我妈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眼睛酸得不行。
苏雪梅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你就是小泽吧?”
“外婆好。”我说。
“好,好。”苏雪梅眼中有泪光,“都长这么大了,比照片上还要帅。”
我妈愣了一下:“照片?什么照片?”
苏雪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册,打开给我妈看。
里面全是我妈和我从小到大照片,有我出生时的照片、我满月的照片、我上小学的照片,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这些照片怎么在你这里?”我妈惊呆了。
“是你婆婆给我的。”苏雪梅指了指奶奶,“她知道我想你,每隔一两年,就偷偷给我寄几张照片。”
我妈转头看着奶奶。奶奶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我妈扑过去,抱着奶奶,哭着叫了一声:“妈……”
奶奶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苏雪梅的小屋里,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苏雪梅说了很多。
她说她从来没忘记过我妈,每天都会想她。
她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打听我妈的消息,知道她结婚了,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还算安稳。
她说她攒了十五年的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补偿我妈。
“那70万,是我妈的心意。”苏雪梅拉着我妈的手说,“你别嫌少。”
我妈哭着摇头:“我不嫌少,我嫌少什么?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你活着。”
苏雪梅笑了,笑容特别苦。
“我也想活着啊。”她说,“但老天爷不让我活了。”
我妈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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