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又来了。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鼻子凑到被子上使劲嗅了嗅。没错,就是那股味。说是药味吧,又带着点苦。说是什么坏了,又不至于那么难闻。
肖菁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凑近她脖子,那股味更浓了,像是从她皮肤里渗出来的。
带她去了三家医院。血检、CT、过敏原筛查,全做了。医生把报告推过来,表情古怪:“孙先生,您爱人身体挺健康的,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那这味道哪来的?
半夜两点,我睁开眼。身边空了。客厅方向传来轻微的动静。
我光着脚摸到门口,看见阳台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
01
我和肖菁认识那会儿,是街坊刘大姐介绍的。
“老孙啊,你一个人也两年了,该找个伴了。”刘大姐坐在我家客厅,嗑着瓜子,“我这有个姑娘,39岁,没结过婚,人实在,就是条件差点,在城里当保姆。你要不要见见?”
我当时没多想。
两年了,张娴走的这两年,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女儿孙敏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回不来两趟。
我一个人守着这三室一厅,冷锅冷灶的,也就习惯了。
见面那天约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肖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头发扎得低低的,说话声音不大,但笑起来挺好看。
饭桌上话不多,我问她老家哪儿的,她说湘西一个小县城。问她怎么出来打工的,她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说家里弟弟身体不好,出来挣点钱。
结账的时候,她非要AA。我说不用,她坚持,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放在桌上。
那天下着小雨,她撑一把旧伞走了。我站在饭馆门口看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刘大姐问我咋样,我说还行。刘大姐就笑了:“你这个人啊,就是嘴硬。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还行是个啥意思?”
我心里也清楚。四十多岁的男人,没了老婆,女儿大了不在身边,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图啥?不就是图个踏实么。
肖菁没啥大毛病。
勤劳,干净,做饭也好吃。
来我家帮工那段时间,屋子收拾得比我住那两年都利索。
我那些旧衣服,她一件件拿出来重洗重叠,叠得整整齐齐。
张娴的衣服她也没动,都好好挂着,用布罩子罩着。这一点我当时挺感动。
处了大半年,我问她愿不愿意搭伙过日子。她愣了愣,没说话,低下头去擦桌子,擦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
“我怕配不上你。”她说。
“啥配不配的,过日子罢了。”我递了杯水给她,“你要是觉得行,咱就去领个证。”
她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领证那天很简单,没请客,没摆酒。我炒了四个菜,开了瓶张娴留下的老酒。肖菁倒了一杯,敬了我一下,说:“老孙,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说的“好好过日子”,跟我理解的完全不一样。
新婚头一个月,一切都很平静。肖菁在家,我也在家,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日子跟白开水似的。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先是晚上。
我睡眠不好,有点动静就醒。
那段时间半夜总迷迷糊糊听到什么声音,像有人在小声说话,又像老鼠啃东西。
睁开眼,肖菁都在身边睡着,呼吸平稳。
我以为是自己做梦。
后来慢慢闻到了一股怪味。
说不清楚是什么味。
有点像中药渣,又带着点潮湿的木头发霉的味道,还掺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开始很淡,我以为是厨房下水道反味,通了管道,撒了白醋,没用。
味道越来越重。尤其是晚上,钻进被窝里,躲都躲不掉。
我试探着问肖菁:“你闻没闻到屋里有什么味?”
她抬头看我一眼,摇摇头说没有。然后又低下头去择菜,手里那根菠菜都快被她掐烂了。
我心里起了疑。
02
有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偷偷下了床。
卧室门吱呀一声,我赶紧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肖菁侧身躺着,好像没醒。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光。我走到阳台门口,才发现门关着,从里面扣上了。平时这扇门是从来不关的,夏天透气用。
我试着推了推,推不动。
正要转身,突然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点亮光。很微弱,像是手机屏幕的光。我心里一跳,蹲下去看,听见阳台上有极其轻微的动静。
“肖菁?”我喊了一声。
光亮瞬间灭了。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肖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有点乱。阳台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服贴在身上。
“你怎么起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我……想上厕所。”我说,“你在阳台干啥呢,这么晚了。”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她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回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经过的时候,那股味道特别浓。
第二天一早,我去阳台看了一圈。阳台地面上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盆枯死的文竹,花盆里的土都干裂了。
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不死心。
中午肖菁出去买菜,我又去阳台仔细翻了一遍。
花盆里除了干土啥也没有。
墙角的水泥地上有一圈淡淡的焦痕,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下班回来,我刻意留意肖菁的举动。
她正在厨房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油烟味盖住了别的味道。
我走到卧室,站在她那个衣橱前面,打量了一下。
衣橱是我和张娴以前用的老式大衣柜,两开门,顶上雕着花。
肖菁的衣服不多,都挂在里面。
但右边的门打不开,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低头一看,门缝里插着一把铜锁,小小的,很旧,钥匙应该在她身上。
平时我从来不翻她的东西,也没注意什么时候多了这把锁。
“吃饭了。”肖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一边喝汤一边偷偷看她。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片青菜,吃得慢吞吞的。
“肖菁。”我喊她。
“嗯?”她抬起头。
“你那个衣橱,怎么上锁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里面放了些老家带的草药,怕虫子爬。”
“什么草药?我咋没见过你熬药呢?”
“就……治风湿的,偶尔用一下。”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不常用的。”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有事瞒着我。
又过了几天,女儿孙敏回来了。
孙敏在城里一家公司做会计,平时工作忙,一个月回来一两次。那天是周六,她开车回来,提了一大袋子水果。
进门她就皱了皱眉。
“爸,家里怎么有股味道?你养啥了?”
“你闻到啦?”我就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你也闻到啦?我就说嘛,明明就有味!”
肖菁从厨房出来,笑着接过孙敏手里的水果:“敏敏回来啦,快坐。阿姨给你炖了排骨汤。”
孙敏朝我使了个眼色,没再提味道的事。
吃饭的时候,孙敏聊起工作上的事,说她最近在考什么证,忙得很。我随口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妈当年住院那会儿,有个叫小肖的护工?”
话一出口,肖菁手里的勺子啪地掉进汤碗里。
“啥?”孙敏愣了愣,“妈住院的时候?”
“对,就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我说,“我昨天收拾东西,看见一张老照片,是你妈和肖菁的合影,在医院病房拍的。我就想起来了,当年是有一个小护士经常照顾你妈。”
孙敏看了肖菁一眼,肖菁低着头,脸都白了。
“爸,你记错了吧。”孙敏的声音不太自然,“妈那会儿有个护工,但不是肖阿姨。”
“是吗?那照片咋回事?”
“照片……可能是我妈跟医生护士的合影吧。”孙敏笑了笑,“你记性越来越差了。”
我看了看孙敏,又看了看肖菁。她俩表情都不太自然。
这顿饭吃得挺闷的。
孙敏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上车前,我拉住了她:“敏敏,你跟爸说实话。你跟肖菁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孙敏的表情变了。她看着地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有些事,你最好别查了。”
然后她上车,关上门,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心里堵得慌。
03
从那天开始,我变得特别留意肖菁的举动。
早晨她总是比我早起。
我醒了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油烟机嗡嗡响。
我闻到的不只是粥的香味,那股怪味也在,淡淡的,混在厨房的味道里。
她给我盛粥,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你咋不吃?”我问她。
“我胃有点不舒服,待会儿再吃。”
“那你也得吃点啊,光看着我吃饭,我自个儿都不好意思吃。”
她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两口就又放下了。
白天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家做家务。我回来了,家里拖得干干净净,窗户开着通风。那股味道会淡一些,但晚上又会浓起来。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没等她回来,我就假装睡着。过一会儿,她轻手轻脚地回来了,钻进被窝,身体冰凉冰凉的。
我没睁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有一天,我趁她洗澡的时候,偷偷翻了一下她的手提包。
包很旧,拉链头都磨掉了漆。
里面有钥匙串、零钱、一张超市会员卡。
还有一张纸片,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一些中药名,我不懂,但底下有医生签名和日期。日期是三年前的,张娴还在世那会儿。
她把张娴的药方留着干什么?
我把纸片照原样叠好放回去,心里乱成一团。
肖菁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一边擦一边说:“你今天没出门啊?”
“没有,在家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目光在电视和她的包之间来回移动。她没注意到,走到房间里去吹头发了。
我决定去找当年张娴的主治医生。
张娴得的是乳腺癌,发现的时候说是早期,做了手术,化疗了几次,说恢复得不错。可不到一年就复发转移了,走得很突然。
我那时忙着筹钱、忙着照顾她,没顾上想太多。现在回想起来,有些细节确实不太对劲。
比如张娴出院后,总说没事没事,从来不跟我聊她的病情。我问医生,医生也说她恢复得好。可她身体明显一天不如一天。
再比如张娴最后那段时间,不怎么让我进病房,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去看她,她总是赶我走:“你回去忙你的,有护工照顾我就行了。”
那个护工,就是肖菁。
我当时还以为,肖菁就是普通护工,照顾完张娴就走了。谁能想到几年后她会成为我老婆呢?
我去医院找当年的主治医生,可护士告诉我,王医生退休三年了。我问了他家的地址,当天下午就找了过去。
王医生住在老城区一个小区里,楼挺旧。我敲了半天门,出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
“您找谁?”
“我找王医生,我是他以前的患者家属。”
“老王两年前中风了,瘫在床上,都说不了话了。”老太太叹了口气,“你是为啥事来的?”
我愣了一下,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把肖菁的照片给她看。
老太太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
“你是张娴的家属?”她问。
“是,我是张娴的爱人。”
“你跟我来。”
她把我领进屋,倒了杯茶,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姓刘,叫刘月英,是老王的老伴儿。当年你爱人的事,老王跟我说过一些。他说你很不容易,你老婆更不容易。”
“啥意思?”
“你老婆当年查出乳腺癌的时候,就已经是三期了,不是早期。”刘月英看着我说,“她没有告诉你实话。”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三期了,扩散到肺部。”刘月英停了一下,“她跟医生说,不要告诉你。她说你性子急,知道了肯定要砸锅卖铁给她治。她不想连累你。”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她还想留个孩子,但治疗不能拖。她最后做了决定……你们当时是不是想要二胎?”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月英叹了口气:“你老婆是个好人,可惜好人命不长。她走之前那段时间,请了一个护工,姓肖,天天守在床边。那个护工跟她感情很好,好到……”刘月英看着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好到什么?”我追问。
“好到……把你爱人的秘密,一起带进了坟墓。”刘月英摇头,“有些事,你得自己去问你老婆。”
04
从刘月英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脑子像煮开的粥一样翻滚。
张娴骗了我。她瞒着我,说她病得不重,说没事没事,说做完手术就好了。她一个人扛着,还要瞒着我跟医生串通。她为什么?就为了不让我操心?
我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更多是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也算过得去。
她咋就一个人做决定?
她咋就不跟我说实话?
还有肖菁。她到底知道多少?为什么刘月英让她去问肖菁?肖菁跟张娴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灯还亮着,肖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推门进来,赶紧站起来:“吃饭了没?我给你热碗粥?”
“不饿。”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咋样了?今天出去有收获吗?”
“有。”我说,“我今天去找了张娴当年的主治医生。”
她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沙发上,声音都变了:“你……你去找他了?”
“找到了,但他中风了,说不了话。他老伴儿跟我说了一些事。”我盯着她的脸,“肖菁,你跟我说实话,张娴当时到底是什么病?”
她脸瞬间白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三期乳腺癌,扩散到肺部。她瞒着我,对吗?”
肖菁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当年在医院照顾她,你什么都知道。”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眶红了:“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因为张姐不让我说。她跟我说,如果我告诉你,她九泉之下都不会原谅我。”
我胸口一阵发堵。
“她还说什么了?”
肖菁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她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怕你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怕你心里有事没人说,怕你……走不出来。”
“所以她安排你嫁给我?”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不知道往哪儿撒。
肖菁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个衣橱里锁着什么?”我转过身问。
肖菁身体一僵。
“没什么。”
“那你打开给我看看。”
“真的没什么,就是一些草药。”她声音发抖,“你……你别问了。”
她在撒谎。我看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半夜,我听见肖菁又起来了。这次我没装睡,直接坐起来,走出卧室。
她站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个旧铁盆。盆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烧,火光微微,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念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察觉。她蹲下身,往盆里扔了几片草药,火苗蹿高了一点,烟雾升上去,带着浓郁的草药味。
那个味道,正是我日夜闻到的那股怪味。
我转身回了卧室,轻轻拉上门,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
第二天,我把女儿孙敏叫了回来。
“你跟爸说实话,你知不知道你妈瞒着我的事?”
孙敏低着头,很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爸,当年我妈让我陪她去医院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做手术那天,签字的是我。”
“你要引产?你妈怀孩子了?”我追问。
孙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妈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怀了两个多月。医生说,如果马上治疗,孩子保不住。如果先生孩子,她的病可能会拖得更严重。她选了……治疗。”
“她怎么不跟我说?”我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
“她说……你一直盼着要个二胎。她怕你知道了,会让她先生孩子。她不想让你为难。”孙敏擦了把眼泪,“爸,妈不是故意瞒你。她是不想让你难受。”
我坐在沙发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那股药味。
张娴。
我的张娴。
那个跟我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没事的”。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让我相信她走得轻松,走得安详。
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都装进肚子里带进了棺材。
而肖菁,她就是那个棺材的看守人。
05
我必须打开那个衣橱。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桓了三天,越来越坚定。
肖菁每天都会擦那个衣橱,用湿布仔仔细细擦一遍,连门缝都不放过。擦完之后,她会站在衣橱前面愣一会儿,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她的钥匙串上有一把小钥匙,很小,比指甲盖大一点,挂在一个旧钥匙环上。她洗澡的时候会把钥匙串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过那把钥匙的样子,是普通的铜钥匙,圆头,齿很浅。
那天下午,机会来了。
肖菁说要去超市买点菜,我应了一声:“那你多买点。”她换上鞋,拎着布袋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等了五分钟,确定她不会折返,然后走到床头柜前。
钥匙串安静地躺在那儿,那把小铜钥匙在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
我的手有点抖。
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走到衣橱面前。那把铜锁挂在右边柜门的锁环上,很小的一把,锁舌生了一层绿色的铜锈。
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哒,锁开了。
取下锁,我慢慢拉开柜门。
味道一下子涌出来,浓烈得呛人。我退了一步,用手扇了扇风,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衣橱里不是我想象的满满当当的衣服。只有几件旧衣服叠在角落,剩下的空间,放着几样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口黑色的小药罐,陶制的,口沿磨得发亮。旁边叠着几沓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文。还有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
铁盒子底下压着几张纸。
我拿出来一看,差点没站住。
第一张是张娴的病历。
封面上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的是“乳腺癌三期伴肺转移”。
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的治疗过程:化疗、放疗、靶向药。
病程记录一项项写得很详细,最后一行写着:“患者家属已被告知预后。”
第二张是一张终止妊娠同意书。上面签着两个字:张娴。日期是她确诊后第十天。
第三张是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塞在一个旧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老孙收。”
我的腿一下软了,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我抖着手打开信。
“老孙: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真的,别难过。我这辈子过得挺值,有你,有敏敏。唯一的遗憾,是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的病,我不是有意瞒你。
可你那个脾气,我太清楚了。
你要是知道我是三期,不得把房子卖了给我治病?
那有啥用呢,治不好的病,何必搭上全家的日子。
孩子的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你别怪任何人。
我当时想,你一直盼着再要一个孩子,可要是留下肚子里的,你就要失去孩子他娘。
那还不如都不要了,让你一次性痛完,以后好好过日子。
肖菁是个好姑娘。
她照顾我那段时间,我一辈子都记得。
她弟弟的事,我也知道。
我把器官捐了,也算是积德了。
我跟她说,以后多照顾照顾你。
她答应了。
你不要为难她,她是替我在照顾你。
老孙,我走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还得继续过。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给你。
下辈子,我还嫁你。
张娴”
我看完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十多年夫妻,她临走还惦记我吃不吃饭、睡不睡觉。她一个人扛着病痛,扛着引产的罪,扛着瞒我的愧疚,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扶着衣橱的门,哭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肖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看见我坐在地上,眼泪横流,她的手一松,菜篮子啪嗒摔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看见了衣橱敞开的门,看见了地上散落的纸。
她的脸唰地白了。
06
屋里静得像坟场。
我坐在地上,她站在门口。风声、呼吸声、心跳声,都听得很清楚。
肖菁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我把手里的信扬了扬,“这是你藏的?”
她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一直想告诉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每次话到嘴边,就不敢说了。我怕你知道了,会恨我。我怕你觉得……我是来骗你的。”
“那你来是干嘛的?肖菁,你到底是谁?”
她捂着脸,蹲下身去,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我弟得了尿毒症,没钱治,是张姐主动说捐肾给他。她说她反正治不好了,把肾给我弟,也算是做件好事。”
我愣住了。
“她跟你弟?她捐了肾给你弟?”
肖菁点了点头:“张姐确诊的时候,我弟才刚查出尿毒症,在医院透析。我那时候刚进城当护工,就在那家医院,照顾张姐算是医院安排的。她知道了我的情况,就跟我商量捐肾的事。当时我不同意,她说‘妹子,我反正是活不长了,一个肾换你弟一条命,值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声音干哑。
“她说怕你反对。”肖菁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说你心好,肯定不想让她走的时候少个零件。但她自己愿意。”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她签了捐献同意书。肾移植很成功,我弟现在活得好好的,已经能下地干活了。”肖菁擦了把眼泪,“张姐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妹子,姐求你一件事。我家老孙那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你帮我看着他,等他缓过这阵子,你就不用管了。”
“所以你以保姆的身份来我家?”
“是。我本来打算照顾你两三年就走。可后来你提了结婚的事……”肖菁低着头,“我犹豫了很久。我告诉自己,这么做不对。可张姐的话一直在耳边响。我想,如果她还在,应该也希望我留下来。”
“那你半夜烧的是什么?”
“是草药。张姐生前一直喝的那种。她说那个味道能让她安心。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点一点,心里踏实。”
“那你身上那股味道……”
“可能是长期吸进去了。”肖菁苦笑,“我自己闻不到,可我天天点,衣服上、头发上都是那个味道。洗也洗不掉。”
我沉默了好久。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地上那些纸沙沙响。我低着头看见张娴的信,她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几个字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说下辈子还嫁给我。”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张姐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你。”肖菁轻声说,“她跟我说,你这个人,看着五大三粗的,心思却细得很。她怕你钻牛角尖,走不出来。”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肖菁赶紧过来扶我,我没推开她。
“那个衣橱里的东西,我该拿出来了。”我说。
“我知道。”肖菁低着头,“我明天就收拾。”
“不用明天。”我看着她,“现在。当着我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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