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塞尔·杜尚(1887-1968)是现代艺术的开创者之一,杜尚回顾展这些天正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举办。7月28日是杜尚的生日,为纪念其诞辰139周年,MoMA邀请国际象棋大师苏珊·波尔加来到展馆,她将同时与50位艺术家、评论家和杜尚的粉丝进行象棋对弈,以纪念杜尚对象棋的热爱。
马塞尔·杜尚是达达主义运动的奠基人,或许也是第一位宣称放弃艺术,反而令自身声望更上一层楼的艺术家。他曾坦言,他更喜欢把时间花在下棋上。这位移居美国纽约的法裔艺术家苦心钻研棋路,并参加职业棋赛。而他那所谓的退出艺术创作,反倒成了他艺术生涯完美的收官篇章。
马塞尔·杜尚
据悉,在这场国际象棋活动中,观众既可上楼参观规模宏大的杜尚回顾展,也可驻足大厅,观看匈牙利出身、现居佛罗里达的国际象棋大师苏珊·波尔加的棋赛。波尔加将在50副棋盘上,同时迎战约50位艺术家、历史学家及其他艺术界从业者。
当然,与苏珊·波尔加对弈的这群艺术界人士的棋艺大多平平。资深杜尚研究学者、前艺术品经销商弗朗西斯·诺曼是此次活动的发起者,他说,“我愿意放弃毕生艺术史研究事业,换一身高超棋艺。可惜的是,我完全不擅长下棋。” 他的策划意在重现1974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一场象棋车轮战。当时,正值博物馆首次举办杜尚回顾展。
2026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回顾展现场
杜尚身形清瘦、性情内敛,面容清癯如圣徒,酷爱抽古巴雪茄。他出生于法国布兰韦勒,父亲是一位公证人,一位通情达理、心平气和的长辈,从不干涉子女的决定,并在经济上给予帮助。这个温馨的家庭中有兄妹六人,杜尚排行第三,其中有四人致力于视觉艺术。
1902年,杜尚开始绘画,他尝试过各种风格,但初期的作品并未显露任何天才的迹象。直到1912年,马塞尔·杜尚的立体主义重要作品《正在下楼梯的裸女》问世时,他才一举成名,并因此带来订画要求。不过杜尚对此不感兴趣,他说:不,谢谢,我更喜欢自由。彼时,杜尚的作品意味着新思想的开端,一扇朝向另一些事物的窗户已悄然打开。
杜尚,《下楼梯的裸体者(2号)》,1912年
1913年,杜尚停止创作传统手段的油画和素描,离开巴黎的艺术家圈子,做了段时间的图书管理员,在艺术上开始转向机械的描绘手段。这一年,他的第一件现成品作品《自行车轮》问世,其实就是一只安装在垫凳上的车轮,形成了一个既非雕塑也非绘画的混合体,以其极简主义和反传统的特点而闻名。1917年,马塞尔·杜尚以“R. Mutt”之名,将一个倒置的白色陶瓷小便池提交给纽约独立艺术家协会展览,作品题名为《泉》。该作品成为现成品艺术的起点,是对艺术本质的终极提问。
杜尚《泉》
杜尚是极具影响力的艺术家兼思想者,打破绘画与雕塑对手工技艺的约束,将艺术引向哲学思辨。尽管他最初的一些作品,如在《蒙娜丽莎》复制品上画上胡须和山羊胡,以及将商店买来的雪铲提升到高雅艺术之列而饱受诟病,但他为20世纪60年代在美国兴起的观念艺术运动奠定了基础,也让他成为这一艺术流派充满神秘色彩的先驱。他的后半生气定神闲,在下棋中寻找着乐趣。1968年,杜尚逝世,享年81岁。
对杜尚而言,国际象棋最初是家庭活动。正在MoMA展出的回顾展以一幅极具心理暗示的早期画作《对弈》(1910)开篇,画中描绘的是在斑驳绿意的花园里,杜尚两位同为艺术家的兄长正专注下棋的场景。他们的专注与各自妻子的疏离形成鲜明对比,两人的妻子神情僵硬,目光游离,似乎在思考着与棋局无关的事情。
马塞尔·杜尚《对弈》,1910年,画作描绘的是二位兄长及妻子
杜尚家中其他女性对国际象棋的厌烦则更为强烈。艺术家曼·雷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杜尚第一任妻子莉迪·萨拉赞 - 勒瓦索尔厌倦了丈夫夜夜在外与友人下棋,自己却要独自度过漫漫长夜,为此她曾把整套棋子粘死在棋盘上以示不满。这一举动没能戒掉杜尚的棋瘾,却加速了两人的离婚。
幸运的是,杜尚与第二任妻子亚历克西娜·萨特勒的婚姻要和谐得多。萨特勒在辛辛那提长大,也酷爱国际象棋。1959 年,夫妻二人特意搬到格林威治村西十街,只为住在他们最爱的马歇尔国际象棋俱乐部对面,每天都去那里下棋。彼时,杜尚并没有提及自己在房间里耗费数年时间创作的装置作品《给予》。他对外宣称的是,自己已经停止了艺术创作。
1963年,杜尚在帕萨迪纳艺术博物馆
1963年,杜尚在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中,充满喜悦地说,“人生始于76岁,从一场个人展览开始。”当时,帕萨迪纳艺术博物馆(现为诺顿·西蒙博物馆)举办了杜尚的首次回顾展。在一张于馆内拍摄的照片中,杜尚正与一位黑发垂落,遮住脸庞的女子下棋。这位女子名叫伊芙·巴比茨,当时是一位20岁的艺术系学生,后来成为加州知名的小说家和回忆录作家。这张广为流传的照片由朱利安·瓦瑟拍摄,曾被视作前卫艺术的象征。但现在解读起来,或许有点过时了。照片中,年逾七旬的男艺术家万众瞩目,身旁却是无名的、赤裸的、年纪小上许多的女性。
朱利安·瓦瑟,《杜尚与裸女对弈(伊芙·巴比茨)》,1963年帕萨迪纳美术馆杜尚回顾展现场
坦白来讲,国际象棋本身就是一种早期女性平权载体。在所有棋子中,唯有女王可以单次移动且跨越任意格、朝四面八方行进;反观国王,一次只能走一格,处处受限。该象棋最初于公元6世纪诞生在印度,后在中世纪经过改良,映射出封建时代王后所拥有的权力,也为躲在昏暗城堡中的贵族提供了消遣。
那么,国际象棋是否代表一种艺术形式?杜尚相信确实如此。 1952年,他在纽约州国际象棋联合会的一次演讲中慷慨地说道:“我得出的结论是,虽然并非所有艺术家都是国际象棋棋手,但所有棋手都是艺术家。”不过,许多知识分子却将下棋视作虚度光阴。爱因斯坦虽也下棋,却公开表示国际象棋会禁锢自由思考,“束缚人的思维与头脑”。
一些参与此次MoMA举办的国际象棋比赛的人则对象棋也抱有类似的非浪漫主义看法。艺术顾问艾米·卡佩拉佐说,“国际象棋不是一种艺术形式。它对大脑的作用,如同瑜伽对身体的作用。艺术必须具备创新的潜力,而国际象棋没有创新的可能。你无法改变游戏规则。”
艺术家马塞尔·扎马作品《长夜漫漫,唯有一后;孤独王后,骑士相伴》,画中一些棋子造型源自杜尚设计。马塞尔·扎马将参与MoMA棋赛
这的确如此。归根结底,国际象棋是一种在小型战场上进行的推演、策略游戏,它与艺术创作的核心诉求背道而驰。艺术创作要求艺术家深入挖掘自身,创造全新的表达形式,棋手的目标却是击败对手。定居布鲁克林的加拿大裔艺术家马塞尔·扎马将参与此次对弈活动,其创作的新超现实主义影片中有着随处可见的黑白棋盘元素。他说,“艺术家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正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展出的卡罗尔·博夫回顾展现场,参观者可落座使用她设计的棋具对弈,每一枚棋子都是极简小型雕塑
无论国际象棋是否是一种艺术,但棋具本身的设计已然是一种艺术形式。雕塑家卡罗尔·博夫 的大型回顾展正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展出,她为博物馆大厅提供了五张漂亮的国际象棋桌,其中的骑士和主教棋子被重塑为钢制几何体,每一枚都是极简主义的小型雕塑。博物馆鼓励参观者坐下对弈,打破美术馆 “禁止触碰展品” 的常规。
MoMA收藏了众多艺术家设计的国际象棋棋具。其中,曼·雷于1926年左右创作的《国际象棋套装》是一个绝不允许触碰的展品。这套作品堪称品味设计的典范,后被广泛复制。在其设计中,棋子是银黑两色的几何体:圆锥、棱锥等简洁造型矗立在平面之上,将封建战场赋予 20 世纪都市建筑的纵向线条与镜面光影。不过,学者拉里·利斯特在著作《永恒的吸引力:曼·雷与国际象棋》中写道,曼·雷曾自嘲棋艺顶多算个 “摆弄木头棋子的新手”。
曼·雷《国际象棋套装》,1920–1926年
曼·雷设计的银黑棋子,呈现圆锥、棱锥等极简几何造型
MoMA藏有的另一套棋具鲜少被文字记载,那便是小野洋子于1966年左右创作的《纯白棋具》。棋盘和棋子均为白色,使得玩家无法区分己方和对方的国王和王后。这套棋具设计巧妙高效,旨在阻止杀戮,倡导和平共处的世界观。该棋具的后续版本被称之为“信任之棋”。
小野洋子《纯白棋具》,约1966年
过去达达主义盛行,而如今取而代之的是数据时代,以及线上游戏平台兴起,国际象棋在全球的热度暴涨。2020年,随着Netflix剧集《后翼弃兵》的热播,一改大众对棋手 “蓬头垢面、呆板书呆子” 的刻板印象。剧中的红发少女留着60年代初流行的短卷发,深夜躺在床上,会在天花板上推演棋路。
苏珊·波尔加,她将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大厅同时迎战50位艺术爱好者
与杜尚一样,国际象棋大师波尔加认为象棋蕴含着一种强烈的美感,“当你欣赏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穹顶画时,你能直观感受到美;棋局之美亦是如此,只是读懂它需要更多知识储备。你需要了解棋子的走法才能欣赏眼前的美。这是一种隐藏的美。”
杜尚回顾展将展至8月22日。
(本文编译自《纽约时报》,部分内容源自此前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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