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3年秋天,红星机械厂的烟囱里整日冒着黑烟。
周铁柱在食堂里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大漏勺,手腕子上全是烫出来的老茧。
这半年多,他每天趁着打菜的乱劲,雷打不动地往那个叫刘丽华的年轻寡妇碗底塞一块肥生生的红烧肉。
谁成想,肉喂了五个月,这女人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周铁柱急得嘴角起泡,满大街打听。
直到那天下午,厂办秘书黑着脸把他叫进厂长办公室,周铁柱一推开门,瞧见里面的阵势,两条腿顿时就有点发软了...
一九八三年的公历九月,天热得像个蒸笼。
红星机械厂的大喇叭里天天放着嘹亮的歌声,震得食堂的窗户玻璃直晃荡。
周铁柱站在大师傅的灶台前,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铲,正在翻炒着一锅大锅菜。
锅里是包菜炒粉条,油水很少,酱油放得重,泛着一股子黏糊糊的咸味。
周铁柱脑门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锅里掉,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他今年二十六岁,长得人高马大,就是心肠太软。
厂里人都叫他铁柱,他在这个食堂里当二把手大厨,已经混了四个年头。
中午十一点半,下班铃声准时拉响。
厂房那边传来一阵密集的自行车铃铛声,接着就是成百上千的双解放鞋踏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不到五分钟,食堂的几个窗口前就排起了长龙。
工人们手里拿着铝饭盒,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空气里登时充满了汗臭味和饭菜的油烟味。
周铁柱站在二号窗口后面,右手握着那柄磨得发亮的大漏勺。
“铁柱,多给点肉丝,昨晚加班熬夜了。”
熟识的车间工人把饭盒递进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烟。
周铁柱手腕子一抖,勺子在菜盆里兜了半圈,颠了颠,倒进饭盒里。
“行了,不少了,后面人瞅着呢。”
周铁柱嗡声嗡气地回了一句。
打菜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得罪人的活。
手抖一抖,工人们私底下就要骂娘。
周铁柱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打菜的动作,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队伍最后面瞅。
他在找一个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排队的工人渐渐稀疏了。
那个身影才慢腾腾地出现在食堂大门口。
她叫刘丽华,是厂里两个月前刚招进来的临时清洁工。
刘丽华长得瘦小,身上那件蓝色的旧工装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的脸色透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头发在脑后用一根皮筋扎着,总低着头。
厂里开水房的王大妈嚼过舌头,说这个刘丽华命苦得很。
嫁过来不到半年,男人就在外地跑运输翻车死了,家里还扔下一个瘫痪在床的瞎眼婆婆。
为了糊口,她托了关系才进厂里当个扫地抹桌子的临时工。
刘丽华手里拿着一个掉了好几块搪瓷的旧饭盒,默默地排在最后面。
轮到她的时候,窗口前已经没什么人了。
周铁柱看着她,把大漏勺在盆沿上磕了磕。
“吃点什么?”
周铁柱问她。
刘丽华抬起眼睛,飞快地瞅了周铁柱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要一份素包菜,再要一个二两的窝头。”
周铁柱瞅了瞅盆底。
素包菜还剩下一星半点,油水全干了。
周铁柱没说话,转身走到身后的案板前。
那儿放着一个大瓷盆,里面装的是单独给厂里干部留的红烧肉。
那红烧肉炖得软烂,四方四正,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猪油。
周铁柱瞅了瞅四周,切菜的刘大头正在后面洗锅,大喇叭的歌声刚好放到最高潮。
他转过身,手里的漏勺直接伸进红烧肉盆里。
他捞起一块足有巴掌大、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啪嗒一声扣在刘丽华的饭盒底部。
接着,他迅速舀起最后一勺素包菜,结结实实地盖在红烧肉上面。
从外面看,饭盒里只有清汤寡水的烂菜叶子。
“两毛钱,一张二两粮票。”
周铁柱脸色平静地报出数字。
刘丽华愣了一下。
她看着饭盒,眼神有些发直,握着饭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马上给钱,而是抬头看着周铁柱。
周铁柱把脸扭到一边,催促道:“赶紧的,后面还要刷锅呢。”
刘丽华从口袋里摸出毛票和粮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谢谢周师傅。”
她低声说了一句,端着饭盒转身往食堂最角落的死角走去。
周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打那以后,这似乎成了两个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要轮到刘丽华来打饭,周铁柱总能在她的饭盒底下藏点好东西。
有时候是一块红烧肉,有时候是两条红烧鱼,最差也是两个大肉丸子。
刘丽华每次都来得很晚。
她也从来不跟别的工人在一张桌上吃饭。
她总是缩在靠墙根那张缺了腿的烂木桌旁,背对着所有人,一口一口吃得极慢。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
十月份的时候,厂里下了一场秋雨,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
那天中午,刘丽华来得比平时更晚。
她的工装淋湿了,贴在单薄的肩膀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周铁柱瞧见她一直在咳嗽,身子缩成一团。
那天食堂做了猪肉炖粉条。
周铁柱挑了三块最肥的五花肉,压在她的米饭下面。
“拿好,回去趁热吃。”
周铁柱把饭盒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不小心碰到了刘丽华的手指。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刘丽华接过饭盒,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
她看着周铁柱,那双原本有些麻木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很奇怪的光亮。
“周师傅,你是个好人。”
这是她两个月来,对周铁柱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周铁柱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快去吃吧,冷了就腻口了。”
到了十一月份,厂里的生产任务紧了起来。
听说车间里要赶制一批出口的配件,工人们整天连轴转。
食堂的工作量也加大了,周铁柱每天累得腰酸背痛。
但他每天最惦记的,还是中午和傍晚的那两个点。
每次瞧见刘丽华低着头走进食堂,他就觉得这烟熏火燎的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有一次,切菜的刘大头在旁边剔牙,冷不丁来了一句。
“铁柱,你最近对那个扫地的寡妇挺上心啊?”
周铁柱心里一惊,手里的抹布好悬没掉地上。
“胡扯啥呢,谁上心了?”
周铁柱瞪了刘大头一眼。
刘大头嘿嘿坏笑两声,凑过来低声说:“我可瞅见好几次了,你那勺子每次往她碗里落,沉得都能砸死人。怎么着,看上人家了?那可个是个克夫的,你可别惹一身骚。”
“滚蛋!老子那是看她可怜,家里还有个瘫子。”
周铁柱啐了一口,转身去洗麻袋去了。
不过从那以后,周铁柱动作更隐蔽了。
他每次都把肉藏在最底下,上面用厚厚的米饭或者馒头盖得严严实实。
刘丽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来打饭的时候更不跟周铁柱对视了。
两个人就像是做贼一样,完成了整整五个月的“送肉”。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底。
红星厂里开始张罗着准备过年的物资,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二十八号那天,是厂里发工资的日子。
财务科门口排满了人,工人们数着毛票,脸上都带着笑。
周铁柱领了自己的三十六块五毛工资,揣在兜里,心里也盘算着买点年货。
可是到了中午,周铁柱在窗口等了半天,也没瞅见刘丽华的身影。
清洁组的人都来吃完饭了,唯独缺了她。
周铁柱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想着可能她家里有事耽搁了。
到了下午开饭,刘丽华还是没来。
第二天,依旧没见人影。
第三天,第四天……一个星期过去了,刘丽华的那个烂搪瓷饭盒再也没在窗口出现过。
周铁柱这下真有点坐不住了。
打菜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好几次把肉丝打给了不该给的人,挨了刘大头好几顿排挤。
到了第九天下午,下了班。
周铁柱解下围裙,在水池子里胡乱洗了把脸。
他没推自行车,直接溜达到厂大门旁边的清洁组休息室。
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妈,正在那儿用碎布头纳鞋底。
“张大妈,忙着呢。”
周铁柱凑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
张大妈抬眼瞅了瞅周铁柱,笑了。
“哟,周大厨,稀客啊。找我有事?”
周铁柱指了指墙角靠着的几把大扫帚。
“那个……前阵子跟在您后头扫地的刘丽华,怎么好几天没瞧见她了?车间那边今天还说,食堂后面的水沟没人掏呢。”
周铁柱扯了个谎。
张大妈放下鞋底,叹了一口气。
“别提了。这女人,真是不识抬举。厂里看她可怜才招她进来,结果发工资那天,她连工钱都没领,直接就没来上班。这都快十天了,连个条子都没请。”
周铁柱一愣。
“工钱都没领?那她人不在这儿了?”
“谁知道跑哪儿去了,八成是回老家了吧。或者是那瘫子婆婆死了,她一个人过不下去,改嫁了也有可能。”
张大妈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这个旷工的临时工。
周铁柱从清洁组出来,心里更七上八下了。
大冷的天,连工钱都不要就走,这不合常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刘丽华是不是在家里出了什么意外。
大雪在后半夜落了下来,把整个县城盖得白茫茫一片。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厂里放假。
周铁柱一早起来,戴上棉帽子,顶着风雪出了门。
他凭着以前听旁人闲聊记下的地址,一路打听着,往城郊的棚户区走。
那地方是全县最破落的死角,全是低矮的土坯房,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
周铁柱踩着过膝深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找了两个多钟头。
最后,他在一排散发着霉味的烂房前停了下来。
“大爷,打听一下,刘丽华是住这儿不?”
周铁柱拉住一个抱着烟筒倒草灰的老头。
老头拿眼斜着周铁柱,用烟枪指了指最里面那间连窗户纸都烂光了的破屋。
“以前住那儿,现在没人了。”
周铁柱紧走几步过去。
那扇破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
锁头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显然有好几天没动过了。
周铁柱趴在门缝往里瞅。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散了架的木床,炕上连床被褥都没有,地上一片狼藉。
这根本不像是有瘫子婆婆住过的样子。
“大爷,她家那个瘫痪的老太太呢?”
周铁柱转头问那老头。
老头呸了一声,把一口浓痰吐在雪地里。
“啥瘫子太太?那屋里就住过她一个,从来没见有什么老太太。前几天礼拜四晚上,来了一辆吉普车,大半夜的把她接走了。连行李都没要,直接就上车走了。”
周铁柱站在雪地里,整个人都懵了。
吉普车?
一九八三年的年头,能坐得起吉普车的,那得是什么人物?
刘丽华不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寡妇吗?
周铁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魂不守舍地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周铁柱整天像是掉了魂一样。
厂里也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
刘大头嘴碎,在食堂里跟几个人嘀咕。
“听说了没?清洁组那个刘丽华不见了。我瞅着之前周铁柱天天给她塞肉,这两人指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指不定是卷了谁的钱跑路了。”
周铁柱听见这话,冲过去一把揪住刘大头的领子,差点没一拳砸过去。
“你再满嘴喷粪试试!”
周铁柱眼珠子瞪得老大。
众人赶紧把两人拉开。
周铁柱心里憋屈,但也更疑惑了。
刘丽华到底去哪了?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日子到了元旦过后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大食堂里正准备张罗晚饭。
周铁柱正在后面切大白菜,刀刃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厂办的刘秘书突然推开食堂沉重的棉门帘走了进来。
刘秘书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脸色异常严肃,眼睛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铁柱身上。
“周铁柱,把手里的活停一下。”
刘秘书的声音有些发冷。
周铁柱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刘秘书,啥事啊?”
“马厂长在办公室等你,立刻过去一趟。”
刘秘书说完,转身就走,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周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刘秘书平日里见人都是笑呵呵的,今天这副脸色,绝对是出大事了。
旁边的刘大头幸灾乐祸地瞅着他,低声嘟囔:“看吧,遭报应了吧,指不定是倒腾公家肉的事发了。”
周铁柱没理他,解下满是油污的围裙挂在钉子上。
他走出食堂,外面的冷风一吹,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走向行政楼的路上,周铁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把这几个月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私底下给刘丽华打肉,这确实是占了公家的便宜,算是不正之风。
可这点事,至于让厂长亲自过问吗?
顶多也就是食堂主任骂一顿,扣点奖金顶天了。
周铁柱怀着一肚子惴惴不安,顺着木楼梯上了三楼。
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刘秘书没进去,只是站在门边,冷冷地指了指门。
“进去吧,厂长在里面。”
周铁柱咽了口唾沫,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传出马厂长那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周铁柱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厂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漆大门。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发出一阵阵热浪。
马厂长正坐在那张巨大的大班椅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而在办公室一侧的皮沙发上,还坐着两个陌生男人。
这两个人约莫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成不变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的公文包板板正正地放在茶几上,两双眼睛像老鹰一样,在周铁柱进门的一瞬间,就死死锁定了他的脸。
屋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铁柱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局促地攥着自己的裤腿。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势。
马厂长看见周铁柱进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儿当啷一声脆响,脸色铁青地盯着他问:“周铁柱,这五个月来,你天天在食堂给那个叫刘丽华的临时工开小灶,你胆子不小啊!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是谁?知不知道你这五个月供出来的这一碗碗肉,差点让我们整个红星厂彻底瘫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