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四十七分,周岚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拿针从她身体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扎了进去,又拧了一圈。她从睡梦中猛地睁开眼睛,疼得本能地蜷起双腿,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身旁的刘勇睡得正沉,鼾声一浪高过一浪,厚实的脊背对着她,纹丝不动。
周岚咬着牙撑起上半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就这一个小动作,牵扯得下身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刘勇的鼾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她掀开被子,借着手机的光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内裤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连床单都染上了。
周岚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三秒钟。
她今年三十八岁,儿子刘子轩刚上初一。上个月体检,妇科B超显示一切正常。这个月的例假也正常来过了,量不多不少,跟往常一样五天干净。她没有不舒服,没有腹痛,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最近半年总觉得累,但哪个中年人不是这样呢?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下身有温热的液体往外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冰凉的,像有条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刘勇。”她伸手推了推丈夫的肩膀,声音发紧。
没反应。
“刘勇!”
这一声带了哭腔,刘勇猛地弹起来,迷糊中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揉着眼睛打开床头灯,看见周岚苍白的脸和床单上那片血迹,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血?”
“我不知道。”周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你帮我把子轩的门关上,别让他看见。”
刘勇跳下床,光着脚跑出去关了儿子房间的门,又跑回来,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拽出一条干净的睡裤和一件长款外套递给周岚。他的手也在抖,一个大老爷们,平时在工地上吆五喝六的施工队长,这会儿嘴唇都白了。
“能走不?我背你下楼。”
“能走。”周岚咬着牙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去卫生间垫了厚厚一叠卫生纸,换上干净裤子,扶着墙走出来。刘勇已经把车钥匙攥在手里了,另一只手拎着她的鞋。
“先穿鞋。”
凌晨三点的小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刘勇发动了那辆开了八年的银色捷达,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周岚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按着小腹。她不敢用力,但又不敢不用力,总觉得一松手就会有更多血流出来。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六楼,客厅的灯亮着,那是他们出门前打开的。儿子还在里面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发现爸妈都不在,桌上应该给他留张纸条的。
她想起儿子最近沉迷手机游戏的事,想起上周因为这事跟刘勇吵了一架,想起今天下午还跟供货商为了几箱饮料的进价在电话里掰扯了二十分钟。这些事在平时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可此刻它们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县人民医院的急诊科灯火通明。值班的女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问了几个问题后戴上手套做了内检。周岚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不断扑棱的飞蛾,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女医生摘了手套,表情严肃起来:“出血量不小,宫颈口有接触性出血,B超室现在有人值班,我给你们开急诊B超,先查一下。”
“医生,大概是什么问题?”刘勇站在帘子外面,声音发紧。
“现在不好说,查了才知道。”
B超室的空调开得很足,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冰得周岚一激灵。操作的技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右手握着探头在她小腹上来回滑动,左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他敲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周岚的太阳穴上。
她偏过头,试图从技师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像一块石头,什么信息都没有。
“医生,有问题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等报告吧。”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
周岚做了八年小超市生意,每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察言观色是她的基本功。一个人要是检查没问题,技师多半会顺口说一句“看着还行”或者“没什么大事”。只有看出问题但不确定、或者看出问题但不能说的时候,才会用这四个字把你打发了。
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感觉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视野里微微晃动。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出事了。
报告是半个小时后出来的。
值班女医生拿着那张打印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周岚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同情,有谨慎,还有一种职业性的克制。周岚见过这种眼神——三年前她陪母亲去做胃镜,医生拿到病理报告的时候,也是这么看她们的。
“宫颈上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大小大概三公分左右,血流信号比较丰富。”女医生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B超只能看个大概,具体性质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我建议你们明天一早就去市里的三甲医院挂妇科,做个TCT和HPV筛查,有必要的话再做阴道镜和活检。”
“占位性病变是什么意思?”刘勇问。
“就是长了个东西。”
“良性还是恶性?”
“这个现在没法判断,必须等病理结果。”
周岚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她坐在诊室的塑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她从来不留长指甲,因为在超市里搬货理货不方便。这会儿她盯着自己干净整洁的指甲,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她那么用力地活着,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身体里有个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长了出来,长了三公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马路上的早点摊已经开始支起来了,卖油条的大姐正在往油锅里下面团,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炸的香气。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开始新的一天。只有周岚觉得,她的人生好像从这一刻起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昨夜入睡前的那个周岚,一半是此刻坐在副驾驶上、口袋里揣着一张B超报告单的周岚。
“别多想。”刘勇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凉,“县医院的医生水平有限,说不定就是个普通囊肿。咱们去市里查,查了再说。”
周岚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看着那些早起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看着远处小区楼群里次第亮起的灯光。她想起儿子早上七点二十要到校,六点四十必须起床,校服还在阳台上晾着,不知道干没干。
“你给子轩打个电话,”她说,“六点四十叫他起床,校服在阳台,让他自己收一下。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在门口鞋柜旁边。”
刘勇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车子拐进小区,周岚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自家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微弱又倔强。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歇一口气。刘勇跟在后面,一只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腰后,随时准备扶她。这种小心翼翼的姿态让周岚很不习惯——在她的记忆里,刘勇上一次这么紧张她还是十二年前她生孩子的时候。
进门的时候儿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穿袜子。十二岁的男孩子正处在变声期,嗓音又粗又哑,看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地问:“妈,你们一大早去哪儿了?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客厅灯亮了一宿。”
“出去办了点事。”周岚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硬扎扎的,像他爸,“校服收了没?”
“收了,在沙发上。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有点冷。”
刘子轩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十二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在父母脸上捕捉那些细微的、危险的信号。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背上书包,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含含糊糊说了句“我走了”,趿拉着运动鞋跑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岚在沙发上坐下来,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静静地流泪,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无声地、滚烫地淌了满脸。
刘勇在她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一只胳膊把她揽进怀里。周岚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一个在工地上扛过钢筋、搬过水泥的男人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此刻却抖得像个孩子。
“要真的是癌,”周岚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怎么办?”
“别瞎说。”
“我说真的。”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眼眶通红但目光异常清醒,“如果真的是,治不治?花多少钱治?咱们家有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超市一年的利润也就够过日子,子轩明年还要上初二,补习班一节课一百二,妈的腿脚越来越不好,上次说想做膝关节置换手术都没舍得……”
“周岚!”刘勇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重,“先查,查了再说。现在想这些没用。”
周岚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刘勇说得对,现在想这些确实没用。但她控制不住。她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要提前想清楚,计划好,留好后路。母亲说她这是从小穷怕了,她承认。她十岁那年父亲工伤走了,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她十六岁辍学打工,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在超市当收银员认识了刘勇,两个人攒了六年钱才开了自己的小超市。
她的人生没有奇迹,没有从天而降的好运气,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咬着牙踩出来的。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够谨慎,日子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可现在她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根本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天亮之后,周岚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给超市的店员小陈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事去不了,让她盯紧点。然后她翻出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坐在餐桌前,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算账。
活期存款十二万七千多,定期存款有两笔,一笔五万的下个月到期,一笔八万的还有一年半。超市的货是月初刚进过的,仓库里还有大概三万多块钱的库存。房贷每个月两千八,还有九年。儿子补习班一个学期三千六。母亲每个月要吃降压药,医保报销一部分,自己掏两百多。
她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跟她在超市记账时一模一样。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
林芳,她的高中同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做护士长。当年她们关系还不错,后来各自成家生子,联系就少了,逢年过节发个祝福微信的交情。但此刻周岚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她需要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林芳略显疲惫的声音:“喂?周岚?”
“芳姐,是我。”周岚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扰你,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昨晚突然大出血,在县医院查了个B超,说宫颈上有个三公分的占位。县医院建议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我想问问你,市一院妇科哪个专家看这个比较好?能不能帮我挂个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周岚听出了那几秒钟沉默里包含的所有信息——林芳在这个科室干了快二十年,她太清楚“宫颈占位”和“异常出血”这两个词组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你今天能过来吗?”林芳的声音变得很正式,那种职业的正式,“今天周四,妇科主任孙主任坐专家门诊,她的号很难挂,但你要是能来,我想办法给你加一个。”
“能来,我们现在就出发。”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在门诊三楼等你。”
挂了电话,周岚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卧室。刘勇正在换衣服,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夹克,笨拙地系着扣子。
“穿那件吧,”周岚指了指衣柜,“那件厚一点,晚上可能要降温。”
刘勇“嗯”了一声,换了另一件。他系扣子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系了两遍才系上。周岚走过去,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指尖碰到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刺刺的。
“走吧。”她说。
去市里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刘勇开车,周岚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低矮楼房逐渐变成国道上成排的白杨树,又从白杨树变成市区的高楼大厦。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进货、走亲戚、带孩子看病,每一次都有明确的目的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们像是开着车往一团迷雾里钻,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十点半到的市一院,林芳已经在门诊大厅等着了。她比周岚大一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白大褂下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见周岚的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快步迎上来。
“瘦了。”她说。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周岚勉强笑了笑。
林芳没有多寒暄,领着他们直接上了三楼。走廊里全是人,长椅上坐满了候诊的患者和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林芳让他们在候诊区等着,自己推开诊室的门进去了。大概过了十分钟,她出来冲周岚招了招手。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张检查床,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翻看周岚带来的B超报告。她就是孙主任。
“把情况详细说一下。”孙主任头也不抬。
周岚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出血、县医院的B超、之前的体检结果。她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有条理,不遗漏任何细节,就像在超市盘点库存一样,一件一件说清楚。
孙主任听完,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着周岚说:“先把TCT和HPV做了,这个最快明天出结果。阴道镜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如果镜下看着有问题,直接取活检,活检病理大概要等三到五天。”
“活检疼不疼?”周岚问。
“会有一点不舒服,但可以忍受。”
阴道镜检查的过程比“有一点不舒服”要难受得多。冰冷的器械、刺眼的灯光、身体被打开的无助感,周岚咬着牙一声没吭,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子轩今天的数学测验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取活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下锐利的刺痛,像是有人用指甲掐住了她身体里最嫩的部位,然后使劲拧了一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甲在检查床的扶手上划出两道白印。
“好了,”孙主任直起身,摘下手套,“活检组织已经取了,送病理科。明天TCT和HPV的结果出来之后拿给我看。这几天多休息,不要劳累,不要同房,出血量如果突然增多随时来医院。”
周岚慢慢坐起来,小腹坠胀酸痛,像来了一场特别厉害的大姨妈。她整理好衣服,走出检查室的时候,刘勇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见她出来,两步并作一步走过来。
“怎么样?”
“取了活检,等结果。”周岚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明天还要来一趟拿TCT的结果。”
林芳送他们到电梯口,临走前拉着周岚的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孙主任做活检很有经验,她取的组织不多,说明镜下看着可能没那么糟糕。当然这只是我的经验,最终还是要看病理。”
周岚点了点头。她知道林芳是好意,但此刻任何安慰的话对她来说都像是隔靴搔痒。她需要的是那张病理报告单上白纸黑字的结果,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算数。
回家的路上,周岚的手机响了,是她母亲打来的。
“岚岚,你今天怎么没去店里?我刚去超市买东西,小陈说你请假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响亮。周岚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没事”,因为她骗不过母亲;但她也不能说实话,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拿到结果,让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跟着担惊受怕,她做不到。
“妈,我有点感冒,在家休息一天。”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没事,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你可得注意身体,不要老熬夜。你们那个超市晚上十点才关门,太晚了,早点关不行吗?”
“行,我知道了妈。你记得按时吃药。”
挂了电话,周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打工,母亲在长途汽车站送她,塞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个煮鸡蛋和两百块钱。母亲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站在车站的台阶上冲她挥手,喊着“到了打电话”。
一转眼二十二年过去了。母亲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膝关节疼得上下楼都要扶着扶手。而她自己也从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怕得要死的中年女人。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周岚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不停地播放着各种可怕的可能性。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她赶紧用被角盖住,不想让刘勇看见。
刘勇在厨房里煮面条。他厨艺不好,只会煮面和炒鸡蛋,但此刻周岚什么都不想吃。她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听着刘勇低声骂了一句“又粘锅了”,忽然觉得很心酸。这个男人跟了她十五年,从一无所有到有了房子车子儿子和小超市,他没说过一句甜言蜜语,情人节从来不买花,但每年冬天都会提前把她的电动车电瓶搬到屋里充电,因为怕她早上骑车的时候打不着火。
如果她真的倒下了,他怎么办?儿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晚上的时候,刘子轩放学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兴冲冲地跑进卧室:“妈,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三!全班第五!”
周岚从床上撑起身子,挤出一个笑容:“真棒,试卷拿给妈看看。”
刘子轩把试卷从书包里翻出来递给她,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十二岁男孩子特有的那种期待表扬的表情。周岚接过试卷,看着上面那些她早已看不懂的方程式和几何图形,看着老师用红笔打的勾和分数,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恐惧。
如果她等不到他考大学的那一天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毫无预兆地捅进她的胸口,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把试卷还给儿子,说了句“考得真好,去写作业吧”,然后迅速扭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枕头。
刘子轩没注意到母亲红了的眼眶,拿着试卷高高兴兴地出去了。周岚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能出声。这个家的每个人都习惯了她的坚强,她不能让他们看到她崩溃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刘勇开车带她去市一院拿TCT和HPV的结果。孙主任的诊室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周岚坐在孙主任对面,两只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孙主任打开电脑上的报告,看了几秒钟,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TCT结果显示有不典型鳞状细胞,意义不明确。HPV是阳性,高危型52型。”
周岚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在网上查过。高危型HPV持续感染是导致宫颈癌的主要原因。TCT有不典型细胞,HPV高危阳性,再加上B超上的三公分占位和异常出血——这些拼图拼在一起,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活检的病理报告还没出来,”孙主任看着她,语气平稳但严肃,“但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病理结果确认是恶性的,就需要尽快确定分期和手术方案。宫颈癌如果发现得早,治疗效果还是很好的,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周岚听到“宫颈癌”这三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叫声,像是一台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孙主任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着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勇替她问了几个问题,她都听不太真切,只记得刘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走出诊室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刘勇一把架住她,几乎是半抱着把她拖到了走廊的长椅上。她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得癌症。
她一直以为癌症是别人的事,是新闻里的事,是电视里的事。她今年才三十八岁,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不抽烟不喝酒,饮食清淡,唯一的不良习惯就是偶尔熬夜盘账。她怎么会得癌症呢?
“医生说了,早发现早治疗,效果好得很。”刘勇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咱们听医生的,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别怕。”
周岚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更害怕。他的害怕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那双粗糙的手掌的颤抖里,藏在声音的沙哑里,藏在那双充血的眼睛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对,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接下来的三天是周岚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她照常去超市、照常做饭、照常检查儿子的作业,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做,不真实。她会在给顾客找零钱的时候忽然走神,会在炒菜的时候愣愣地盯着锅里的油发呆,会在半夜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她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宫颈癌的资料,越查越害怕,越害怕越查,像上了瘾一样停不下来。她知道了分期、知道了手术方式、知道了放化疗的副作用、知道了五年生存率。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压在她心口上。
她也查了治疗费用。手术费、住院费、化疗费、营养费,加在一起是一个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数字。她算了一下家里的存款,又算了一下医保能报销的比例,得出的结论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第四天早上,林芳给她打了电话。
“周岚,病理结果出来了。”
周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怎么说?”
“电话里不方便,你方便来一趟医院吗?孙主任想当面跟你谈。”
周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如果结果是良性的,林芳会直接告诉她“没事,良性的”。让她去医院当面谈,只能说明一件事。
“我现在就去。”她说。
去医院的路上,刘勇开得比平时快很多,但他什么都没问。周岚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都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孙主任的诊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周岚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孙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病理报告。
“周岚,请坐。”孙主任的语气比上次温和了一些,但依然很正式,“你的病理结果出来了,我直接跟你说——是宫颈鳞状细胞癌,分期初步判断是IB1期,属于早期。”
来了。
那个她害怕了四天的答案,终于来了。
周岚以为自己会崩溃,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坐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悬在半空中四天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不管摔得多响,至少不用再悬着了。
“IB1期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意思是肿瘤局限于宫颈,直径不超过四公分,没有扩散到其他部位。这个分期属于早期宫颈癌,首选手术治疗,做广泛性子宫切除术加盆腔淋巴结清扫。手术效果通常很好,术后根据病理情况决定是否需要补充放疗或化疗。”
“切掉子宫?”
“对。子宫、宫颈、部分阴道和盆腔淋巴结都需要切除。”
周岚沉默了几秒钟。她想起自己当初怀子轩的时候,每天早上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暗地。她想起子轩出生那天,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到她胸口,她哭得比孩子还大声。子宫——那个曾经孕育过她儿子的小房子,现在要被拿走了。
“手术之后还能正常生活吗?”她问。
“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但大部分患者术后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手术后会出现一些身体上的变化,比如更年期提前、骨质疏松风险增加等等。”
周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走出诊室的时候,她看见刘勇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眼角那些以前没注意过的皱纹此刻格外明显。
“是癌。”周岚走到他面前,直截了当地说,“早期,要手术,切子宫。”
刘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终只挤出来一句话:“听医生的。”
周岚忽然很想笑。这个男人,遇到大事的时候永远只会说“听医生的”“别瞎想”“有我呢”,嘴笨得要命,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但就是这句笨拙的“听医生的”,让她觉得脚底下忽然有了点力气。
“走吧,回家。”她说。
回去的路上,周岚主动提起了那个她想了四天的问题。
“刘勇,咱们家有多少钱?”
刘勇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存折和卡你不是都算过了吗,加起来二十多万。”
“手术加住院大概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问了林芳,她说大概五六万,医保能报一大部分,自己掏的可能两三万不到。”
“那如果术后还要放疗化疗呢?”
刘勇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放疗化疗的费用不低,就算医保报销,自费的部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钱的事你别操心,”他说,“不够我去借。”
“找谁借?”
“我哥那边应该能拿一些出来。”
周岚没说话。刘勇的大哥在老家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去年儿子结婚还跟他们借了两万块,到现在都没还。找大哥借钱?能借出来一万就烧高香了。
“超市呢?”她又问,“我住院这段时间,超市怎么办?”
“让小陈多盯着点,我下了班去帮忙。实在不行就缩短营业时间。”
周岚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超市的利润平均一个月五六千,如果她住院一个月,这五六千就没了,再加上刘勇请假陪护扣的工资,再加上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但累归累,事情还是要一件一件做。
回到家之后,周岚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她母亲打电话。这次她没有隐瞒,把诊断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妈,你别哭。”周岚的鼻子也酸了,但她忍住了,“医生说早期,手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明天过去。”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异常坚决。
“不用,你腿脚不方便——”
“我说了我明天过去。”
周岚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走进儿子的房间。刘子轩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耳机塞在耳朵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笔在本子上划拉得飞快。
“子轩,妈妈跟你说个事。”
刘子轩摘下耳机,转过头来。
“妈妈生病了,要做一个小手术,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周岚在他床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这段时间你要自己管好自己,早上自己起床,作业自己检查,吃饭爸爸会给你做,如果爸爸做的不好吃你就去楼下小饭店吃,钱在抽屉里自己拿。手机可以玩,但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听到没有?”
刘子轩看着母亲,十二岁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紧张:“什么手术?严不严重?”
“小手术,不严重。”周岚摸了摸他的脑袋,“但你得答应妈妈,这段时间要听话,好好学习,不要惹你爸生气。”
“知道了。”刘子轩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真的不严重?”
“真的。”
周岚说完这个“真的”之后赶紧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因为她感觉到眼眶已经热了,再多待一秒就会露馅。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借着哗哗的水声狠狠哭了一场。
她哭不是因为害怕手术,是因为她在跟儿子交代那些事情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最坏的打算。她在教儿子怎么在没有妈妈的日子里生活。这个念头比癌症本身更让她崩溃。
但她只哭了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她关掉水龙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眶红肿,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她周岚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十六岁打工,二十一岁攒够第一笔钱给母亲买了台洗衣机,二十五岁结婚,二十七岁开店,三十岁买了人生第一套房子。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打倒的人。癌症也不行。
手术被安排在五天后。
这五天里,周岚把能想到的事情全部安排了一遍。她去超市跟小陈交代了进货渠道、供应商电话、临期商品的处理方式,把账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去银行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出来,虽然损失了利息,但眼下顾不上这些了。她把家里所有的账单都整理好,水电煤气物业费房贷,每一样都标注了缴费时间和金额,贴在冰箱门上。
她还去了一趟理发店,把留了五年的长发剪了。理发师问她剪多短,她说越短越好。最后剪了一个齐耳的短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也陌生了很多。刘勇说她剪短了像变了个人,她说是吗,然后没有再接话。
剪头发的原因是她在网上看到,有些化疗药物会导致脱发,与其到时候一把一把地掉,不如先下手为强。虽然医生说了她的分期不一定需要化疗,但她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手术前一天晚上,周岚的母亲到了。
老太太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着老家的土鸡蛋、自己种的红薯和一大包晒干的蒲公英——她说蒲公英泡水喝能消炎。周岚看着母亲颤颤巍巍地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每一件都用塑料袋仔细地包了好几层,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忍住。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我又吃不了。”
“吃不了慢慢吃,放冰箱里又不会坏。”母亲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厨房的操作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周岚,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瘦了这么多。”
“哪有,我还胖了两斤呢,最近都没怎么动。”周岚笑着说。
母亲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粗糙的手掌在她脸颊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岚和母亲睡在了一张床上。刘勇主动去了客厅睡沙发。熄了灯之后,母亲侧过身来,像周岚小时候那样,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柔,“妈在呢。”
周岚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皂香味,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妈还需要我,我死了谁管她。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岚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扭头看了一眼。刘勇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扶着母亲,另一只手冲她挥了挥,嘴唇动了动,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看口型应该是“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盯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
来吧。
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
周岚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握着她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她想睁眼看看是谁,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岚,周岚,醒了没?”是刘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她想说“醒了”,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这个嘴笨的男人,在外面等了五个小时,这会儿哭得像个小孩。
术后的恢复比周岚想象的要艰难。刀口的疼痛、麻药过后的恶心、身体的虚弱,每一项都让她觉得像是在渡劫。但她恢复得很快,快得连管床护士都惊讶。术后第二天她就在刘勇的搀扶下下床走动了,咬着牙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额头上全是汗珠,但愣是一声没吭。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要赶紧好起来,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呢。
术后第四天,孙主任来查房,带来了手术病理的最终结果。
“手术切缘阴性,淋巴结也没有发现转移。”孙主任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分期确认是IB1期,预后很好。综合评估下来,不需要做放疗和化疗,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周岚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捂住了脸。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但眼泪完全不听使唤,从指缝里汹涌而出。她哭得全身都在抖,哭得刀口都在疼,但她停不下来。这么多天的恐惧、焦虑、压抑,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
她不用死了。
她可以看着儿子长大了。
她可以继续跟那个嘴笨的男人过日子了。
刘勇站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感谢菩萨还是在跟去世的父亲说话。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好得不像话。刘勇开着那辆银色捷达来接她,后座上放了一束花——百合配康乃馨,用粉色的包装纸包着,虽然配色土得掉渣,但周岚接过来的时候鼻子还是酸了。
“谁教你的?”她问。
“我……我自己去花店让人家包的。”刘勇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有点红,“不好看啊?”
“好看。”周岚把花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就是有点土。”
刘勇嘿嘿笑了两声,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的时候,周岚发现家里的卫生搞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厨房的灶台上连个油点子都没有。刘子轩站在门口,别别扭扭地递过来一张贺卡,上面用彩色水笔画了一朵不知道是向日葵还是菊花的黄色花朵,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妈妈加油”。
周岚蹲下来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男孩子特有的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她把贺卡贴在了冰箱上,跟那些账单贴在一起。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周岚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超市的营业时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缩短到了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虽然每个月少了大概两千块的利润,但她觉得没关系。她开始每天早上跟刘勇一起去公园散步,围着人工湖走三圈,走完在门口的早餐店吃一碗豆腐脑配油条,聊一些有的没的。
刘勇也有了变化。这个以前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刷就是两个小时的男人,开始主动进厨房了。虽然至今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土豆丝这两个菜,但他做得很认真,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周岚每次都要忍着笑才没有当面吐槽他。
他们开始聊一些以前从来不聊的话题。比如如果有一天真的谁先走了,剩下的那个人要怎么办;比如子轩将来上大学了,他们俩是不是可以关了超市去旅旅游;比如老家的宅基地要不要翻盖一下,等老了可以回去住。
这些话题以前在他们家是从来不会出现的。以前他们的话题只有房贷、学费、水电费、进货清单,每一句话都跟钱有关。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开始讨论“以后”了。
周岚甚至学会了撒娇。
这个词用在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女人身上似乎不太合适,但她确实变了。以前她想要什么从来不说,觉得说了也没用,不如自己去做。但现在她开始试着说出来——比如她想喝水了,她会喊刘勇去倒,而不是自己撑着刚拆线的身体下床;比如她觉得累了,她会直接说“我今天不想做饭了”,而不是硬撑着在厨房里站一个小时。
一开始刘勇很不适应。有一次周岚说“我想吃城南那家的酸辣粉”,刘勇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发烧了”。因为在他们的婚姻生活里,周岚从来不会提这种“麻烦别人”的要求,她想吃什么都是自己骑车去买,连让刘勇顺路带个东西都要犹豫半天才开口。
但那天刘勇还是开车去买了,来回四十分钟,买回来的酸辣粉已经坨了,但周岚吃得很开心,连汤都喝光了。她觉得那碗酸辣粉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味道好,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让被人照顾这件事。
术后满一个月的那天,周岚去医院做了复查。孙主任看了各项指标,说恢复得不错,可以逐步恢复正常活动了。周岚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刘勇正在走廊里等着,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自己也跟着笑了。
“孙主任怎么说?”
“都挺好。”
刘勇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那头发已经开始慢慢长长了,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走吧,回家,”他说,“儿子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说是有惊喜。”
周岚笑了。她挽住刘勇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排队挂号的年轻妈妈,有搀着老人慢慢挪步的中年男人,有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经过的病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波着,都有各自的苦衷和挣扎,但此刻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周岚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都没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像是生活本来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勇。”
“嗯?”
“明天陪我去看看我妈吧,她说膝关节又疼了,我想带她去医院看看,实在不行就把那个置换手术做了。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刘勇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就去。”
周岚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钱还是紧的,手术费加康复费加房贷加儿子的学费,每一笔都压在肩上。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在告诉她一个道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问题是一件一件解决的,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回到家的时候,刘子轩已经放学了,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满脸兴奋地宣布:“妈!我期中考试全班第三!”
“真的?”周岚快步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成绩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每一科的分数都比上次进步了不少,“这么厉害?!”
“那当然,”刘子轩挺了挺胸脯,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道,“而且我这个星期都没玩手机游戏。”
周岚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他不知道妈妈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但他知道妈妈生病了、住院了、做了手术,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好好学习,不玩手机,不让妈妈操心。
周岚把成绩单放下,蹲下来抱住了儿子。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儿子真棒,”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妈妈最大的骄傲。”
刘子轩被她抱得有点不好意思,扭了扭身体,但没有挣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头发长长了。”
“是吗?”
“嗯,比之前好看。”
周岚松开他,摸了摸自己那头还没长到肩膀的短发,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勇做了他的拿手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土豆丝,又从楼下卤味店买了半只烧鸡。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国内外大事。窗外是万家灯火,一栋栋居民楼像一个个巨大的蜂巢,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欢喜和忧愁。
周岚夹了一块烧鸡放进儿子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刘勇碗里,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土豆丝。
她慢慢地嚼着,觉得今天的土豆丝格外好吃,咸淡刚好,火候也刚好。
吃完饭后,刘勇主动去洗碗,刘子轩回房间继续写作业,周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她看到林芳发来的一条微信,问她恢复得怎么样,她回了一句“挺好的,谢谢你”。然后她打开了很久没看的朋友圈,划了几下,看到有人在晒旅游照片,有人在抱怨加班,有人在转发养生文章。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是她术后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今天复查一切正常,感谢老天爷给了一条命,我会好好过的。”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听着儿子房间里传出来的背诵英语单词的声音,听着楼下小区广场上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日子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有人点赞,有人评论。她没有去看,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明天还要带母亲去看膝盖,后天超市要来一批新货,大后天是儿子的家长会。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但她不觉得累了。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能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填满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她周岚,三十八岁,癌症术后患者,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女人。她的人生没有逆袭,没有奇迹,没有从天而降的好运气。但她有老公有儿子有母亲,有超市里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货架,有每个月底认认真真记完的账本,有阳台上晾着的校服和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盐味。
这日子很平凡,平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白开水最解渴。
术后第三个月,周岚回超市上班了。
那天早上她穿上那条以前常穿的黑色工装裤,发现裤腰松了一大截,走两步就要往下滑。她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条腰带,系到最紧的那个孔,还是有点松。刘勇看见了,说下午带她去街上买两条新的,她说不用,等胖回来还能穿。
超市还是老样子。三排货架,左边是零食饮料,中间是日用品,右边是调料干货。收银台后面那台小电视永远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放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小陈把她不在的这段时间的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每一笔进货和出货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岚翻了一遍,发现营业额比她自己在的时候还高了一点。小陈不好意思地说,是因为隔壁小区新搬来了几户人家,客流量大了些。
“辛苦了,”周岚合上账本,“这个月开始给你涨工资,一个月加三百。”
小陈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周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决定的事情一般不会改。
重新站到收银台后面的感觉很奇怪。以前她站在那里,脑子里想的是今天的营业额、明天要进的货、后天要结的账,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但现在她站在那里,会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事情。
比如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买一包软中华的中年男人,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深的戒痕,但他从来不提他老婆。比如那个总在下午三点带着孙子来买棒棒糖的老太太,她的右腿有点跛,每次进出都要扶着门框,但她从来不买别的东西,只买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五毛钱一根。比如那个每周三晚上来买一瓶牛栏山二锅头的年轻小伙子,他付钱的时候手机屏幕总是亮着,上面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这些细节一直都在,只是以前的周岚没有时间去看。她太忙了,忙着进货、盘账、理货、做饭、检查作业,忙得连抬头看天的工夫都没有。现在她的动作慢了,不是身体的原因——她恢复得很好,刀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体力也慢慢回来了——是心态变了。她不再觉得每一分钟都必须用来做点什么有用的事情,她开始允许自己发一会儿呆,允许自己在门口晒晒太阳,允许自己跟熟客多聊两句闲天。
有一天下午,那个买棒棒糖的老太太又带着孙子来了。小男孩大概四五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直奔糖果货架。老太太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奶奶才有的又宠又无奈的表情。
周岚帮她从货架上拿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随口问了一句:“阿姨,您这腿是咋了?”
老太太付了钱,把棒棒糖剥开塞进孙子嘴里,才说:“老毛病了,股骨头坏死,十几年了。以前还能凑合走,这两年越来越不行了,医生让做手术换关节,我哪有那个钱啊。”
“置换手术现在医保能报不少呢。”
“报完自己还得掏两三万呢。”老太太摆了摆手,“算了,都这把年纪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给孙子留着。”
老太太牵着小男孩的手走了,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周岚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膝关节疼了好几年了,上下楼都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每次周岚说带她去医院看,她都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周岚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怕花钱,怕给女儿添麻烦。
但现在周岚不这么想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下周三市一院骨科有个专家号,我挂了,到时候来接你。”
“挂什么专家号啊,浪费那个钱——”
“钱已经交了,退不了。”周岚撒了个谎,“下周三早上八点,我去接你,你别吃早饭,可能要抽血。”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行吧。”
挂了电话,周岚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起自己在医院里最害怕的那几天,是母亲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赶过来,带了一大袋土鸡蛋和红薯,晚上跟她挤在一张床上,像她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后背说“妈在呢”。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她小时候发烧,母亲就是这么拍着她入睡的。她生孩子的时候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生完被推出来,母亲也是这么拍着她的手背,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中国式的父母,尤其是那一代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父母,他们表达爱的方式永远是行动而不是语言。他们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们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坐三个小时的大巴车赶过来,带一袋土鸡蛋。他们会把自己的病痛一拖再拖,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攒着,嘴上说“留着养老”,其实最后还是留给了儿女。
周岚决定不再跟母亲商量了。该做的检查做,该做的手术做,钱的事她来想办法。
带母亲去医院的当天,周岚起了个大早。她先去了超市,把当天的货理了一遍,跟小陈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家接上刘勇,两个人一起开车去母亲住的老小区。
母亲已经等在楼下了,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周岚注意到母亲今天特意染了头发——她知道,母亲每次出门见人都会染头发,因为不想让别人觉得她老了。
骨科诊室在四楼,电梯口排了很长的队。母亲等了两分钟就不耐烦了,说走楼梯吧。周岚看着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右腿每抬一次都要停顿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岚走在她身后,随时准备伸手扶她。但她没有真的伸手,因为她知道母亲不喜欢被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拍了片子,又做了核磁共振。骨科的陈主任看了片子之后,说膝关节的软骨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骨头跟骨头之间几乎没有缓冲,所以才疼得厉害。建议做全膝关节置换手术。
“手术费大概多少?”母亲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总费用大概五六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掏的可能两万多。”
母亲立刻摇头:“不做了,都这么大岁数了,做了也没几年好用。”
周岚没接话。她转头问陈主任:“手术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正常行走没问题,上下楼梯也没问题,但剧烈运动不行。考虑到患者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术后需要三个月左右的康复期,康复训练跟上去了,效果一般都很好。”
“做。”周岚说,语气不容商量,“什么时候能安排住院?”
“周岚——”母亲急了。
“妈,你听我的。”周岚转过头看着母亲,“你现在上下楼都费劲,再过两年怎么办?到时候你连菜市场都去不了,谁来照顾你?我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的时候,是你坐了三小时大巴过来照顾我的。现在轮到我了。”
最后那句话说完,母亲的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隔壁两张床一个住着做了髋关节置换的老太太,一个住着腰椎手术后来复查的中年女人。母亲换了病号服坐在床上,忽然变得像个小姑娘一样局促不安,一会儿问周岚被子够不够厚,一会儿又问明天几点手术,问完之后自己又忘了,再问一遍。
周岚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躁。她发现自己在经历了那场手术之后,对医院这个地方不再感到恐惧了。以前她进医院就心慌,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紧张,但现在她觉得这里就是一个修人的地方,跟修车铺修电器的没有本质区别。哪里坏了修哪里,修好了继续用。
母亲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推进手术室之前,老太太忽然抓住周岚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岚岚,要是我下不来手术台,你爸在老家的那块宅基地,房产证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一件旧棉袄包着——”
“妈!”周岚打断她,“一个小手术,你说这些干什么。”
母亲讪讪地笑了笑,松开了手。但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她还是扭过头来看了周岚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周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不舍。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周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刘勇去买早饭了,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周岚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草莓味的,就是超市里卖五毛钱一根的那种。
她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的了。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想起那个带孙子买棒棒糖的老太太。股骨头坏死,十几年了,不舍得做手术。那个老太太蹒跚的背影和她母亲扶着楼梯扶手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周岚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含着那颗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母亲的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比周岚预计的要久。陈主任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周岚觉得自己的腿一下子软了,跟当初她做完手术被推出来时刘勇的反应一模一样。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人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周岚的名字。周岚握着她的手,跟着推床一路走回病房,就像当初母亲握着她那样。
术后康复的过程比周岚想象的要艰难。母亲年纪大了,恢复得慢,术后的头几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周岚在医院陪床,睡在那种窄得翻不了身的折叠床上,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但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她给母亲擦身子、倒尿盆、喂饭、按摩腿,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耐心,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
有一天晚上,母亲疼得厉害,打了止痛针之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周岚坐在床边,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看着母亲的脸。这张脸上有她熟悉的每一个细节——左眼角的那颗痣,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嘴唇上方那些细密的汗毛。但这张脸又让她觉得陌生,因为太老了,老得让她心疼。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在服装厂做工,每天下班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但还是要给她做饭、洗衣服、检查作业。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母亲背着她走了四里地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母亲愣是没把她放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医生家。后来她的烧退了,母亲的膝盖却落下了病根,从此走路就不太利索了。
那一年母亲三十五岁,比周岚现在还小三岁。
周岚俯下身,轻轻地把母亲额前的白发拨到一边。母亲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周岚忽然觉得,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坚持让母亲做了这个手术。两万块钱算什么,钱可以再挣,但母亲走不动了就是走不动了,等不了了。
母亲术后第十二天出院。周岚把母亲接回了自己家,让母亲住在儿子原来的房间里,让儿子暂时在客厅睡折叠床。刘子轩对此没有任何怨言,甚至还主动把自己的书桌搬到了客厅的角落,说“姥姥住我的房间,我住客厅,晚上还能多看电视”。
母亲在家养了将近两个月,周岚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骨头汤、鲫鱼汤、鸡汤,家里的砂锅就没闲过。母亲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慢慢变得坦然起来,不再动不动就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偶尔还会跟刘勇抢电视遥控器,她想看戏曲频道,刘勇想看球赛,两个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周岚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母亲能自己下地走路的那一天,周岚特意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母亲扶着助行器,在客厅里慢慢地走了一圈,走到终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镜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孩子般的开心。
周岚把这段视频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句话:“妈今天能自己走路了,比我自己学会走路还高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但阳光还是暖的。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周岚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的经历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秋天,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但树还活着,根还扎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再发芽。
母亲康复得差不多之后,就坚持搬回了自己的老房子。她说在女儿家住久了不自在,还是自己家里舒服。周岚没有强留,但每个周末都会带着刘子轩过去吃顿饭,顺便帮母亲打扫打扫卫生,看看冰箱里缺什么菜。
日子就这样重新上了轨道。超市的生意不温不火,够过日子但攒不下什么大钱。刘勇在工地上干得还算顺当,年底的时候还涨了五百块工资。刘子轩的成绩稳中有升,虽然还是改不掉偷偷玩手机的毛病,但至少知道先把作业写完再玩。
周岚的身体恢复得也很好。术后的第三次复查,各项指标全部正常。孙主任说她恢复得比大部分同龄患者都要好,让她保持住,半年后再来复查一次。
周岚拿到复查报告的时候,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不热,但很亮。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干净的蓝天,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就是很平淡、很踏实的好。是每天早上睁开眼能看到身边打鼾的丈夫,是每天晚上关上店门骑着电动车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是每个周末在母亲家里吃着母亲做的红烧肉然后被念叨“你怎么又瘦了”。
这种好,以前的她不懂。以前的她觉得日子就是一场长途跋涉,要不停地赶路、不停地往前跑,一刻都不能停下来。但现在她明白了,日子其实更像一条河,有时候湍急,有时候平缓,但只要还在流淌,就是在往前走的。
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周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扎着马尾辫,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一个年轻的男顾客走过来结账,长得高高壮壮的,皮肤黑黑的,笑容憨憨的。她扫完商品码报了价格,那个男的掏钱的时候手忙脚乱的,硬币掉了一地,然后赶紧蹲下去捡,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低头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捡硬币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温柔。她想说“没事,不急”,但她张不开嘴,因为她在梦里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男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他们会一起开一家小超市,会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儿子,会一起经历很多事情,包括一场差点要了她命的病。而这个笨手笨脚的男人,会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听医生的”,会在她做完手术被推出来的那一刻哭得像个小孩。
她站在梦里那个二十出头的自己身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捡硬币的年轻男人,忽然很想对那个年轻的自己说一句什么。她想说:别怕,你们以后的日子不轻松,但也挺好的。他会对你好的,虽然他嘴笨。你会生一个聪明的儿子,虽然他不爱写作业。你会得一场大病,但你能扛过去。你会在三十八岁那年明白一个道理——人生最大的幸福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害怕失去的那些东西都还在。
但她在梦里张不开嘴。她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年轻的自己和年轻的刘勇,看着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看着那个故事的开始。
然后她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光,天刚蒙蒙亮。刘勇的鼾声在她耳边响着,节奏均匀,像一台老式拖拉机。他的胳膊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把她半个身子都压麻了。
周岚没有动。她躺在那里,听着丈夫的鼾声,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鸟叫声,听着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她把这些声音挨个听了一遍,觉得每一个都好听。
过了一会儿,刘勇的鼾声停了。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然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手机,又把眼睛闭上了。
“才六点十分,再睡会儿。”
“不睡了,”周岚说,“今天超市要盘货,得早点去。”
她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一个激灵。刘勇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拽了拽她的衣角:“穿鞋,地上凉。”
周岚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过四十已经开始谢顶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很清醒——穿鞋,地上凉。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她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她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短发已经长到了肩膀,发梢微微翘起来,脸色红润了很多,不再是半年前那种蜡黄的、没有血色的样子。她凑近了看,发现眼角的细纹好像又多了几条,但她不在乎了。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太好看但很真诚的笑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超市要盘货,儿子的冬季校服该买了,母亲那边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要记得去开,房贷这个月又要扣了,刘勇说工地上年底可能要裁人得提前想想后路。
事情永远做不完,问题永远解决不完。但没关系,一件一件来。
周岚擦了把脸,走出卫生间。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刘勇已经在做早饭了。不用看她也知道,今天的早饭是西红柿鸡蛋面——这个男人这辈子大概只会做这一道能拿得出手的菜了。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刘勇系着她那条粉色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围裙带子在他腰后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着特别滑稽。
“看什么看,”刘勇头也不回,“去把儿子叫起来。”
周岚笑了笑,转身走向客厅。刘子轩裹着被子缩在折叠床上,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起床了,七点了。”
被子动了动,传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再不起床西红柿鸡蛋面就坨了。”
被子猛地掀开了。十二岁的少年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跑。
周岚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跌跌撞撞的背影,听着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和丈夫哼着走调的歌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东边,早上的太阳从楼群的缝隙里露出一小半,金红色的光铺在灶台上,铺在那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上,铺在那个穿着粉色围裙的男人微微发福的背影上。
光很暖,面很香,人都在。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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