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纽约联合国总部,一场史无前例的投票悄然完成。
国际刑事法院125个缔约国以82票赞成、13票反对、15票弃权的结果,罢免了首席检察官卡里姆·汗,罪名是"严重不当行为"和"严重失职",一名马来西亚籍女助手指控他长期实施侵犯。
这是ICC成立24年来,第一次有首席检察官被投票踢出局。缔约国大会主席考科兰塔当场宣读了决定,语气平静,但分量极重。
就在同一天,委内瑞拉外交部长普拉森西亚宣布"不可撤销地"退出ICC,声称法院对非洲和拉美国家存在"地理偏见"。
三件事撞在同一天,不是巧合。对于正在海牙候审的菲律宾前总统杜特尔特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对于一手把杜特尔特送进海牙的现任总统马科斯来说,这更是一个不得不直面的战略难题,他借力打力的那个平台,正在被人从地基开始拆除。
卡里姆·汗被罢免,表面上看是一桩职场性丑闻的清算。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那就太浅了。
丑闻本身并不复杂。2024年5月,汗的一名女助手通过第三方向ICC内部监督机构举报,称汗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在办公室、出差途中甚至其私人住所多次对她实施性骚扰。
据美联社的系列调查报道,ICC内部监督机构当时介入调查,但仅仅五天后,因该女性未提交正式投诉而草草结案。汗本人从头到尾否认一切指控。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2024年11月,ICC不得不请联合国内部监督事务办公室介入外部调查。2025年5月,汗宣布"主动休假"。
2026年6月,ICC主席团在审查调查结论后,以有效多数将纪律程序提交缔约国大会,并立即停止了汗的职务。最终就是7月24日这场投票,82票赞成罢免,只有13个国家投了反对票。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是现在?汗被指控的时间是2024年5月,距今已经超过两年。如果纯粹是为了惩罚一个性骚扰者,这个速度说不上"雷厉风行"。真正让这件事加速的,是政治压力。
尤其是针对内塔尼亚胡的逮捕令,直接把ICC推到了美国和以色列的对立面。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开始对ICC人员实施制裁,范围从检察官到法官,前后制裁了11人。汗的律师在投票后公开暗示,这次罢免背后有"政治操作"的影子。
说白了,汗的丑闻是真的,但丑闻被当作了一把现成的刀。有人想用这把刀,把一个"不听话"的检察官从棋盘上拿掉。
这个判断并非空穴来风。就在汗被罢免的同一天,委内瑞拉外交部长普拉森西亚宣布退出ICC,理由是法院"对全球南方国家存在地理偏见"。而美国国务院第二天就发声明表示"欢迎",还特意补了一刀——说ICC对马杜罗调查了8年,什么结果都没有,"腐败且毫无价值"。
一边罢免检察官,一边有国家退出,一边超级大国在旁边煽风点火,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人事变动了,这是ICC成立以来遭遇的最严重的制度性危机。
更耐人寻味的是时间线。汗在2024年5月申请对内塔尼亚胡的逮捕令,几乎是同一时间,性骚扰指控浮出水面。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两者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但这种"巧合"在国际政治中很难被简单忽略。
汗的律师塔亚布·阿里在投票后公开警告,这一决定"对ICC检察官独立性的影响远超个案"。他的潜台词很明显:如果一个检察官因为办了"不该办的案子"就被清理出局,那以后谁还敢碰那些有权势的被告?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汗就是无辜的。性骚扰指控有联合国内部监督机构的独立调查背书,受害人也已经公开接受了CNN的采访。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丑闻的主角和政治清洗的对象,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把目光从纽约拉回马尼拉。对于菲律宾总统马科斯来说,汗被罢免这件事,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先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背景。马科斯和杜特尔特两大家族的关系,经历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2022年大选时,两家是联盟,马科斯当总统,杜特尔特的女儿莎拉当副总统,搭档参选,风光无限。
但这个联盟从2024年开始彻底崩盘。杜特尔特公开骂马科斯是"瘾君子",杜特尔特的儿子、达沃市市长塞巴斯蒂安要求马科斯辞职,甚至搬出了"想想你爸爸1986年的下场"这种话。
两大家族从盟友变成了死敌,围绕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2028年总统大选的权力布局。
在这个背景下,ICC对杜特尔特的逮捕令,对马科斯来说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2025年3月7日,ICC签发逮捕令;3月11日,杜特尔特在马尼拉机场被菲律宾警方逮捕;当天深夜11点03分,运送杜特尔特的飞机从尼诺·阿基诺国际机场起飞,飞往海牙。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马科斯政府当时用了一个非常精巧的说辞:菲律宾不是在"配合ICC",而是在"履行国际刑警组织的义务"。据《海峡时报》分析,这个措辞让马科斯既把杜特尔特送走了,又没有在法律上承认ICC的管辖权,因为菲律宾早在2019年就退出了《罗马规约》。
但最有意思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2026年5月11日,ICC又解封了对参议员德拉罗萨的逮捕令。德拉罗萨是杜特尔特"扫毒战争"的头号执行者,也是莎拉·杜特尔特的铁杆盟友。他先是躲进参议院大楼,后来在5月14日凌晨溜走,至今行踪不明。菲律宾司法部长维达公开称他为"逃犯",最高法院也驳回了他的临时限制令申请。
但马科斯政府对德拉罗萨的态度,和对杜特尔特截然不同。杜特尔特被秒速送走,德拉罗萨却"找不到人"。为什么?因为杜特尔特是头号政敌,送走他对马科斯只有好处;而逮捕德拉罗萨则可能激化与杜特尔特阵营剩余势力的矛盾,在参议院引发更大的政治动荡。
从人权观察等国际组织的角度看,马科斯政府在杜特尔特案上的"合作",本质上是一次精确的政治手术,切除的是最大的政治威胁,保留的是自己的操作空间。而"切除"和"正义"之间的那条线,他从来没打算认真区分过。
现在问题来了:这把工具本身正在被人拆解。
7月22日,卢比奥人就到了马尼拉,出席东盟外长系列会议,顺便拜会了马科斯。据菲律宾总统府新闻官卡斯特罗透露,两人会面时没有直接讨论ICC问题。但菲律宾驻美大使罗穆亚尔德斯私下和美方提了,说这对菲律宾是个"敏感问题",因为还有本国公民在ICC受审。美方的回应是"理解"。
这个"理解"两个字很值得玩味。它不是"支持",也不是"反对",而是给马科斯留了一个模糊空间,你可以继续配合ICC,我们不会公开施压;但如果你想改变立场,我们也不会拦着。
更耐人寻味的是,卢比奥到马尼拉的第二天,也就是7月23日,在公开场合用极端措辞贬损ICC相关人员,并强调任何美国政治和军事官员都"绝不可能"在ICC受审。
菲律宾总统府随后表示,外交部正在"评估美国对ICC立场的潜在影响",但强调需要等总统最终表态。新闻官卡斯特罗拒绝直接回答这一评估是否会影响菲律宾在杜特尔特案上的合作立场。
换句话说,马科斯正在重新算账。而马科斯的亲姐姐、参议员伊梅·马科斯则公开批评政府没有跟随美国的脚步,她本人已经在2025年中期选举前投奔了杜特尔特阵营。
说回杜特尔特案本身。ICC在汗被罢免后第一时间声明:检察官办公室的工作照常进行,杜特尔特案不受影响。
这话说得没错,但只说了一半。
从法律程序上讲,杜特尔特案确实不需要汗了。早在2025年10月,ICC上诉分庭就以"存在可合理推断的偏见外观"为由,裁定汗必须回避此案。
原因是汗在2018年担任私人律师时,曾代表菲律宾人权委员会向ICC前任检察官本苏达提交过一份涉及杜特尔特的情况通报,而这份通报中的部分证人,后来成了本案的证人。辩护团队成功抓住了这个把柄。
自那以后,副检察官马梅·曼迪亚耶·尼昂就接管了案件。2026年2月23日至27日,确认指控听证会如期举行。4月23日,预审分庭一致确认了检察官对杜特尔特的全部三项反人类罪指控。5月27日,审判分庭三宣布,正式审判定于2026年11月30日开庭,届时杜特尔特必须亲自出席。检方预计将传唤60至70名证人。
从这个角度看,杜特尔特案的法律机器确实在正常运转。汗在不在,齿轮照转。ICC检察官办公室在汗被罢免后发表声明强调,他们的工作"基于独立收集的证据",包括证人证词、各国提供的信息、国际合作伙伴和民间社会的材料。换句话说,证据不依赖于汗个人,案件有自己的生命力。
但这只是法律层面的答案。政治层面,情况完全不同。杜特尔特案面临的真正威胁,从来不是某个检察官的去留,而是ICC这个机构本身还能不能撑住。
看一组数字: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已经宣布退出ICC,委内瑞拉刚刚跟上。美国从未加入ICC,现在还在主动拆台。以色列拒绝承认ICC管辖权。俄罗斯被ICC发了逮捕令,但普京照样出访多国。
如果越来越多的国家把ICC当作一个"可以无视的机构",那杜特尔特案即便审完了,判决的执行力和政治意义都会大打折扣。
对马科斯来说,更现实的问题是国内政局。他的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正在参议院接受弹劾审判,7月6日已经开庭。莎拉被指控贪污机密资金、威胁暗杀马科斯及其夫人。
但吊诡的是,莎拉在民调中依然是2028年总统选举的最热门人选,5月底的一项调查显示,51%的受访者表示会投票给她。
杜特尔特阵营在2025年中期选举中赢得了12个参议院席位中的4个,和马科斯阵营形成了基本均势。莎拉的盟友、前外交部长卡耶塔诺甚至被选为参议院议长。马科斯用ICC和弹劾两把刀同时砍向杜特尔特家族,但杜特尔特家族在政坛的根基远没有被连根拔起。
如果ICC在国际上的权威持续被削弱,如果美国继续施压要求菲律宾"重新考虑"与ICC的合作关系,那马科斯就会陷入一个两难:继续配合ICC,可能得罪华盛顿,并给菲律宾带来签证、经济方面的潜在报复;不配合ICC,之前送杜特尔特去海牙的正当性就会被彻底反噬。
虽然考夫曼本人已经在5月卸任,新律师彼得·海恩斯接手,但辩护策略的核心思路不会变,不断质疑ICC的合法性和公正性,试图从程序上瓦解整个案件。
卡里姆·汗的律师在投票后说了一句话:这个决定的影响"远不止于个人"。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汗走了,但他掀起的风浪还在。杜特尔特案的审判会按程序推进到11月30日开庭,但最终走向什么结果,取决于ICC能不能顶住来自华盛顿、来自退群浪潮、来自内部信任危机的三重压力。
对于马科斯来说,他面前的棋局已经变了。杜特尔特被关在海牙,但杜特尔特家族在菲律宾政坛依然虎视眈眈。
莎拉在弹劾、老杜在受审、德拉罗萨在逃,但马科斯并没有赢。他只是暂时把对手按在了牌桌下面。如果牌桌本身被人掀了,那所有的牌都要重新洗。
当你借来的那把刀正在被第三方折断的时候,你是继续握着刀柄,还是赶紧松手?这个问题,马科斯恐怕很快就得给出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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