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阜新,最先迎接你的,是辽西旷野不息的长风。车入医巫闾山余脉,连绵丘陵层叠起伏,如碧海横亘辽西大地。天地辽阔,云野苍茫,浩荡长风穿梭阡陌沟壑,裹挟着辽西草木的清润、乡土泥土的醇厚,也萦绕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沉淀百年的煤尘余韵。我生于斯、长于斯,半生步履未离这片热土。每当长风拂面而来,八千年文明源流、千百年岁月沉浮、数十载城市蝶变,便在心底徐徐铺展,清晰如昨。
中华第一龙——阜新查海堆塑石龙。 刘大辉 摄影
查海石龙,八千年文脉肇始
我无数次踏足查海遗址。这片静静坐落于阜新蒙古族自治县沙拉镇查海村的史前聚落,距城区不过二十余公里,却是辽西大地文明的原点,是镌刻在故土之上最古老的时光印章。
作为距今八千年的新石器时代早期人类聚落,查海遗址素有“中华第一村”的盛名。自1982年文物普查发现以来,历经七次系统性考古发掘,层层拨开远古岁月的迷雾,完整还原了先民逐水而居、繁衍生息的原始图景:错落分布的半地穴房址、规整有序的墓葬窖穴、留存千年的生活遗迹,静默诉说着远古先民的生存智慧。而整片遗址最震撼人心、最具精神分量的图腾,便是那条静卧旷野的堆塑石龙。
这条中华最古老的石龙,以天然红褐色砾石人工垒砌而成,龙头昂首朝向西南,龙尾迤逦伸向东北,通长19.7米,是国内迄今发现年代最早、形制最完整的龙形遗存,比红山文化玉猪龙早两千年以上。八千年前,蛮荒初启,查海先民于此筑屋安居、制陶炊谷、琢玉饰礼,以质朴双手开垦荒原、耕耘家园。无数块普通砾石,被先民精心排布、细细塑形,承载着原始的信仰与期盼。历经八千年风雨冲刷、岁月侵蚀,石龙轮廓依旧雄浑、姿态依旧昂扬,安然静卧辽西旷野,与长风朝夕相守,守望一方山河。
我常伫立龙形遗址前,遥思远古先民的赤诚初心。尚无文字的远古时代,先民心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世间生机的向往,一石一垒、一塑一形,勾勒出华夏龙文化的最初轮廓,在辽西大地播下了绵延至今的文明火种。
八千年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山河更迭。石龙不语,文脉有声。自远古而来,阜新便与奇石结缘、与文脉共生,这份敬畏天地、崇尚美好、坚韧耕耘的原始初心,沉淀为这座城市最本源、最深厚的精神基因,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关山辽墓壁画 图片据胡健、秦星、朱蕾编著的《阜新史话》一书
契丹旧地,双文明交融铸魂
八千年龙脉深植辽西沃土,时序轮转,苍茫草原文明乘风南下,与中原农耕文明在此交汇共生,为阜新的文脉长卷写下雄浑厚重的千年篇章。
自查海遗址一路向南,山川辗转,便抵达关山辽墓群。这片坐落于大巴镇关山种畜场的墓葬群,是辽代顶级望族萧和家族的专属陵园,见证了契丹王朝在辽西大地的鼎盛荣光。2000至2001年的考古发掘中,九座大型贵族墓葬重见天日,出土六方珍贵墓志、上百件精美瓷器出土,形制考究、工艺精湛,尽显辽代盛世气象。萧氏一族“一门五后、四世十王”,权倾朝野、世代显赫,是辽朝中后期最具影响力的世家大族。如今墓葬经科学回填妥善保护,山野之间不见恢弘陵寝,只剩淡淡遗迹隐于草木,唯有浩荡长风穿梭山谷,依稀回响着千年前契丹铁骑的马蹄铿锵、岁月回响。
曾经的辽西大地,是草原游牧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碰撞交融的前沿腹地。辽国独创南北面官二元治理制度,兼容草原部族习俗与中原礼制文化,实现多元族群和谐共治,而阜新正是这一文明融合的核心要地。据《辽史》翔实记载,这片土地曾留存二十七座辽代古城,其中懿州、成州、闾州三座知名头下军州,当年皆是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的繁华重镇。
世事浮沉,繁华终被岁月吹散,荒垣衰草之间,三座辽塔傲然屹立。我专程前往十家子镇塔北村探访闾州塔,这座八角九级密檐式砖塔通高28米,也是阜新辽代早期的建筑之一。塔身砖雕佛像、斗拱、窗棂栩栩如生,塔檐铜铃迎风叮咚,千年清音绵延不绝。
契丹族群渐渐融入华夏血脉,但草原民族坦荡豪迈、兼容并蓄的品格,永久镌刻在这片土地上。远古龙魂赋予这里信仰,辽代文明涵养这里胸襟,双重文化底蕴,代代滋养着淳朴的阜新人。
坐落于十家子镇的辽代闾州古塔 图片由十家子镇政府提供
煤城岁月,百年淬炼铸风骨
辽代的千年长风渐渐隐入历史云烟,近代以来,一股雄浑的工业之风从地底升腾,煤炭,成为阜新近百年最鲜明的时代印记。
阜新采煤史可上溯至清代光绪年间,1897年已有民间开采活动。抗战岁月里,矿区惨遭掠夺式开采,矿工们在重压下艰辛劳作,每一块乌金都浸透了血泪。1948年阜新解放,百年矿区重回人民怀抱。1953年,新中国第一座大型机械化露天煤矿——海州露天煤矿正式投产,彼时的它,是亚洲规模领先的机械化露天工矿基地。五湖四海的建设者奔赴辽西、扎根矿区,以热血赴使命、以汗水筑根基,昼夜采掘、奋力攻坚,为新中国工业化建设筑牢坚实基石,书写了热血沸腾的工业华章。
海州露天矿坑东西绵延3.9公里,南北跨度1.8公里,最大垂深达350米。在老一辈心中,它从不是大地的伤痕,而是一代人艰苦奋斗铸就的光荣勋章。长年开采过后,资源枯竭成为无法回避的现实。2001年,阜新被确定为全国首个资源枯竭型城市经济转型试点。这座老牌煤城步入发展低谷,却始终坚韧挺立,从未止步前行。
2005年,服役五十二载的海州露天煤矿正式关停。累计出产煤炭2.44亿吨,上缴利税33.45亿元,圆满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如今,昔日机声隆隆的矿区,变身国家矿山公园。喧嚣褪去,游人悠然漫步;坑底吹来的风,洗去漫天煤尘,依旧刚劲凛冽,恰似这座城市不屈的筋骨。
城市转型之路中,阜新重拾流传千年的琢石技艺。本地玛瑙储量位居全国之首,2016年获评“世界玛瑙之都”的美誉。从查海先民琢玉敬天,到当代匠人精雕玛瑙,跨越八千年的匠心一脉相承。煤炭淬炼出城市的刚毅风骨,玛瑙延续着地域的文化根脉,一黑一彩,一刚一巧,让阜新在转型之路上行稳致远、再焕生机。
海洲露天矿国家矿山公园 刘大辉 摄影
山河风骨,烟火人间见初心
八千年文脉积淀、千年文明交融、百年工业淬炼,层层岁月打磨,最终凝练成阜新人深入骨髓的品格:脚踏实地,坚韧不拔,兼容并蓄。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就读于阜新市蒙古中学,校园开阔的场地,也是市竞走队常年的训练赛场。每日清晨,邢占海教练都会带领队员迎着长风训练。竞走步履沉稳、步步扎实,不疾不徐却始终一往无前,这正是阜新人最生动的生活写照。1987年,《走向世界》青铜雕塑矗立在阜新南站广场,昂扬挺拔的姿态,诠释着整座城市矢志不渝的追求。
阜新篮球学校内,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朝夕不绝。一批批少年在这里挥洒汗水,有人踏上职业赛场,更多人学成后回归乡土,扎根讲台。我曾在校区门口问一位满头大汗的少年,训练苦不苦?他咧嘴一笑:“风大,凉快。” 简单一语,尽显当地人豁达乐观的性情。
这片土地自古便是多民族聚居的家园,汉、蒙古、满、回等各族群众世代比邻而居。海州庙静谧祥和,清真古寺庄严肃穆,蒙古长调婉转悠扬,汉族戏曲余韵悠长,多元文化相融相生,造就了这座城市宽厚豁达的格局。
常有友人问,安居这座小城,是否会觉得平淡无趣?我始终作答:此地风烈,风骨更刚。历经文明更迭、时代起落,阜新人早已练就直面风雨的底气,脚踏实地,从容奔赴新生。
海棠山 刘大辉 摄影
海棠望远,长风不息赴新程
暮色四合,晚风徐徐,我登上海棠山巅,凭栏远眺,一城古今、山河万象尽收眼底。
海棠山是阜新标志性人文胜境,山崖之上二百余尊清代摩崖造像完好留存。
伫立山巅极目远望,远方的矿山公园静卧原野,镌刻着滚烫的工业记忆;城区楼宇灯火渐起,勾勒出现代都市的鲜活气息;无垠田畴向天际延伸,承载着乡土的温情与希望。旷野长风穿林而过,裹挟着八千年绵延不断的文明气息。
回望查海石龙,八千年前先民刻龙向东,寄托着对天地的敬畏、对未来的期许。斗转星移,石龙、辽塔、矿山、玛瑙、摩崖造像,串起阜新完整的岁月长卷。山河如故,长风不息,文明的火种代代相传。
天色渐暗,我缓步下山。路旁树影婆娑,倦鸟归林。回首遥望,古寺檐角灯火次第点亮,温柔而坚定。
这便是我的故乡阜新。它坐拥八千年生生不息的文脉根基,走过风雨沧桑的漫漫过往,挺过转型求索的艰难岁月,更怀揣向阳而生的无限希望。土山质朴,根基厚重;旧壤新颜,步履铿锵。
长风贯辽西,千古识阜新。
八千年文脉绵延不绝,一代代风骨薪火相传。这座辽西古城,将伴着旷野长风,步履不停,永远向前。
位于阜新南站的雕塑《走向世界》 刘大辉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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