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总,两机间隔就五米,您真要上?」
1978年的沈阳,歼8试飞拖了九年,跨声速抖振查不出病根。48岁的总设计师顾诵芬决定亲自坐进歼教-6后舱,去看清前面那架飞机尾巴上绑着的一排红毛线。
可他的体检是偷偷做的,医生开的一个月空勤灶,他一顿也没敢去吃。
01
1937年7月28日,天刚亮。
北平西郊,燕京大学的家属院。七岁的顾诵芬睡得正沉,被一声闷响掀了起来。
窗玻璃碎成渣,撒了一炕。他光脚跳下地,鞋都没顾上穿,跟着大人往院子里挤。
天上一排排日机飞过。几公里外,二十九军的驻地正冒烟。
院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抱着孩子往门外冲,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杵在原地不动。
西屋住着一位韩汝霖老师,刚从德国回来,受过防空训练。
「都别跑!」
他扯着嗓子喊。
「钻桌子底下去!房顶震塌了,砸的就是脑袋!」
顾诵芬被大人一把塞进方桌下面。桌板离他头顶不到一尺,每响一下,桌腿跟着一跳,灰从缝里簌簌往下掉。
他趴在那儿,眼睛盯着窗外那片天。
天上飞的那个东西,是别人的。
别人的东西飞过来,你就得钻桌子底下。
多年以后,记者问他为什么一辈子跟飞机较劲。
「没有飞机,中国人只能处处受欺负。」
02
顾诵芬1930年2月生在苏州。父亲顾廷龙是国学大师,后来做了上海图书馆的馆长。母亲潘承圭念过书,那年头算稀罕人。
家里全是书。线装的、洋装的,堆得跟墙一样高。
按老理儿,这样的门户该出个文人。
父亲也这么打算。从小教他念《纲鉴易知录》,清代人编的简明通史,字不多,事儿全。
十岁生日,堂叔送来一样礼物。
一架飞机模型。
从那天起,父亲的算盘就落了空。
1939年,家里出了大事。哥哥顾诵诗夭折,母亲一下子垮了半边。顾诵芬成了独子。
同年,顾廷龙南下上海筹建合众图书馆,全家跟着搬走。
十三岁,顾诵芬照着《科学画报》上的图纸削竹篾、糊桑皮纸,橡皮筋绞紧了当动力。废了好几架,终于飞起来一架,在院子里兜了大半圈。
父亲在旁边看着,没拦,只丢下一句。
「当工程师也得懂古文,中文要学好。」
这是一位老派读书人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他明白一件事:路得孩子自己挑。
后来顾诵芬进了南洋模范中学。
一帮半大小子,航空的书念了几年,连真飞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有人打听到龙华机场停着飞机,六七个人一合计,摸了过去。
那会儿的龙华是个土机场,条件差,场子外头挖着一道深沟。他们贴着地皮溜到铁丝网跟前,把网挑开一道缝,一个接一个钻了进去。
草地上停着一排。
美国的P-51。
那是顾诵芬头一回见到真飞机。他没敢往近凑,蹲在远处端详那个螺旋桨、那个座舱盖、机身上一颗一颗的铆钉。
那阵子开明书店给顾廷龙送来一批书。顾诵芬翻出其中一本,苏联人雅科夫列夫写的《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
书里写的是一个少年怎样从做滑翔机起步,一路成了飞机设计师。
1947年,他考进交通大学航空工程系。教《航空概论》的姜长英教授在课上开书单,头一本就是这个书名。
顾诵芬又读了一遍《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
03
1951年夏,快毕业了。
系主任找他谈话:留校吧,当助教。
在那个年月,这是一条又体面又稳当的路。
他回家一说,母亲高兴坏了。儿子不走了,就在上海,抬脚就能回家吃饭。
然而一道号令下来:所有航空专业的应届毕业生,赶赴东北。
半年前1950年12月,周恩来连着几次主持会议,议题只有一个:中国的航空工业怎么建。当时朝鲜战场上打得正紧,大批作战飞机等着修,家底却是一穷二白。
1951年元旦刚过,重工业部的何长工带队飞莫斯科谈援助。临行前陈云去送行。
「你坐飞机上天了,我也要『上马』了。」
意思是中央得为这件事筹出一大笔外汇。
几个月后,航空工业局挂牌,隶属重工业部,何长工代部长兼着局长。人从哪儿来?只能从当年的毕业生里出。
华东地区航空系的学生,全部先调北京。
上海的大专毕业生集中在交大学了一个多月,主题就一条:毕业后服从分配,参加国家建设。
学习班一散,期限压了下来。
三天之内离开上海,到北京报到。
前脚还说着留校,后脚人就要走,去的还是几千里外的地方。母亲没缓过这口气来。
第三天,火车站。
父母都来送。顾诵芬提着行李上了车,从窗口往外看。
母亲站在下面,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顾廷龙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
「舐犊之情,何能自已。」
往后几天,他又断断续续地记:连日想念不已,念儿殷切,心绪不宁。
儿子这边一路北上。到了北京,七八个人一块儿去重工业部报到,被指到前门外打磨厂的一家小旅馆。
航空工业局驻京办事处就设在那儿。
管事的叫朱节,一个一个谈话,谈完再定去处。
北京留不下。北京只有一个第四设计院,清华那一批已经填满了,外校来的一律外放。
轮到顾诵芬,四个字。
去沈阳吧。
母亲原本还存着一线指望:儿子留北京,她在北京住过,将来还能过去照看。
沈阳两个字一出来,这个念头断了。
她开始睡不着。整宿整宿地熬,不吵不闹,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对着窗户。
顾廷龙托人在图书馆给她派了点抄写的活儿,指望分分心。
没用。
后来孙子顾衡没人带,只能写信让儿媳接回沈阳。
家里人气又少了一层。
1967年8月,潘承圭在忧郁中辞世。
顾诵芬接到电报时人在北京,往回赶,赶到上海的家,人已经火化了。
没见着最后一面。
这件事压了他一辈子。晚年再提起,老人眼里就有了水光,只说得出一句。
「我是独子,多年在外,没有尽到孝心。」
「为了搞航空,我把母亲给牺牲了。」
他辜负至亲,这不是最后一回。
04
1956年8月,沈阳。
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在112厂挂牌。一间屋子,几十号人。
带头的是徐舜寿、黄志千、叶正大。顾诵芬26岁,当气动组组长。
设计室没有成套的设计资料,没有像样的风洞数据,连一本靠谱的航空工程词典都找不着。
徐舜寿自己动手编译了《英汉航空工程名词字典》,又亲笔写了《飞机性能及算法》,还翻译出版了《飞机构造学》《飞机强度学》。
理论上的口粮,是这么一本一本啃出来的。
顾诵芬那阵子干得最多的是抄。
抄公式,抄图表,抄外文期刊上的数据。抄完了自己算,算完了跟人吵。
一架飞机,就这么从一张白纸上长了出来。
1958年7月26日,歼教-1首飞成功。
中国人自己设计的第一架喷气式飞机。两侧进气的路子,在国内是头一遭。
1961年8月,国防部第六研究院第一设计研究所在沈阳成立,就是后来的601所。顾诵芬参与组建气动室。
新分来的大学生眼睛都长在设计图上,基本功却虚。他不客气,先摁着练。他自己列了一份文献清单,谁进来先照单子读,读完了才准碰设计。
那份清单后来成了所里的基本功大纲,一用许多年。
同一时期,另一件大事压下来:摸透米格-21。
苏联专家撤走了,图纸留下一堆。
图纸只告诉你「是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
为什么机翼是这个后掠角?为什么进气锥是这个行程?为什么这块地方非加一片加强板不可?
问遍了,答不上来。
顾诵芬心里那根刺,就是这时候扎进去的。
从建空军起,米格-15、米格-17、米格-19,一路到米格-21,走的全是别人的路子。仿了十几年,仿出了一批熟练工,也仿出了惰性。
他后来把这个叫「跟随的倾向」,说得再直白些,叫「仿制的习性」。
任何一个大国,都不可能靠买来的家伙什儿武装自己的部队。
钱是一层。更硬的是另一层:外头风向一变,连维修零件都拿不到。
他有一句话被引了无数遍。
「没有自行设计,就等于命根子在别人手里。」
05
1962年8月,顾诵芬结婚。妻子江泽菲是位医生。
这门亲事牵出一层关系:江泽菲的姐姐,嫁给了黄志千。
按老话讲,顾诵芬和黄志千是连襟。
按所里的辈分讲,黄志千是新中国第一位飞机总设计师,是顾诵芬的师傅。
黄志千1914年生在江苏淮阴,早年在国外的飞机公司干过,1949年6月回国。歼教-1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所里的人都听他讲过「苗子尖子论」:技术拔尖的是尖子,暂时不拔尖但有潜力的是苗子,苗子出尖子,尖子带苗子,队伍才活得起来。
1964年,601所承担的歼8正式启动。
中国人自己设计的第一款双发、高空、高速歼击机。总设计师黄志千,顾诵芬管气动。
方案争了很久,两个关键点最后定了下来:双发动机,机头进气。
1965年5月17日,总参谋长罗瑞卿批准了新机的战术技术指标,定名歼8。
图纸铺开,人员到位,一屋子人摩拳擦掌。
三天以后。
5月20日,黄志千带队赴西欧采购试飞测试设备,乘的是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的班机。飞机途经开罗上空失事。
黄志千遇难,终年51岁。后被批准为革命烈士。
消息传回沈阳那天,气动室的门开着,没人进出。走廊上碰见谁,谁都低着头往前走。
刚批下来的项目,总设计师没了。
顾诵芬和另外几名骨干临危受命,凑成技术办公室,把这副担子抬了起来。技术工作则由副所长叶正大主持。
家里那边,是另一场塌方。
姐姐守了寡。江泽菲陪着姐姐熬了一天又一天。
那段日子过去之后,江泽菲跟丈夫提了一个要求。
「以后,你别坐飞机。」
就这一句。
她不是信不过飞机,是再也经不起第二回。
顾诵芬答应了。
这个约定没写在纸上,也没跟第三个人提过。
夫妻俩心里都明白,这一句话是拿一条人命换来的。
06
1969年7月5日。
歼8首飞。试飞员尹玉焕。
前一天夜里,顾诵芬做了一宿噩梦。梦见什么他没细讲,只说自己惊醒过来,把同屋睡的人都吓着了。
第二天上午,飞机滑出跑道,拉起来,兜了一圈,稳稳落回地面。
成了。
塔台底下掌声一片,有人抹眼睛。
顾诵芬心里那根弦没松。对一架新飞机来说,首飞不过是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没过多久,麻烦来了。
试飞进到跨声速那一段,飞机抖得厉害。
飞行员下来形容。
「就跟一辆破公共汽车,开进了坑坑洼洼的马路。」
「人的身子实在受不了。」
抖振要命。轻的影响操纵,重的能把结构抖散。这道坎迈不过去,歼8的「双二」指标就是一句空话:两倍音速、两万米高度,一样也够不着。
够不着指标,就定不了型。定不了型,十几年的活儿全白干。
所里开始查。
风洞吹,地面试验做,理论分析算。
想出一个个新招,飞一次,不成。换一招,再飞,还是不成。
一年,两年。
争到后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咬定机翼,有人怀疑平尾,还有人说是发动机的振动传上来的。
各说各的理,都有数据撑着,也都撑不到底。
排振的每一趟,飞行员都是拿命去换的。有一次讨论方案,试飞员王昂说了一句话,屋里静了半晌。
「实在没有办法,那牺牲了也就牺牲了。」
1972年,顾诵芬正式担起歼8总设计师的担子。1978年,又被任命为601所总设计师兼副所长。
位置越高,压得越沉。
他怕的不是难题本身,是「挂账」。
遗留问题一笔一笔挂在账上,等到设计定型审查那天,账本翻开,全是窟窿。
1978年,这本账上最大的一笔,还是抖振。
07
那天会开到后半程,吵得没了下文。顾诵芬憋出一个土办法。
「在后机身贴毛线条。」
一屋子人愣住了。
气流看不见,毛线看得见。气流顺,毛线就服服帖帖趴着;气流一乱、一分离,毛线就翻、就抖、就被撕断。
飞机上去转一圈,落地看毛线,哪块儿出事一目了然。
用的是红毛线,一排一排,贴满后机身。
卡在下一步。
落地只能看出「断了」,看不出「怎么断的」。要紧的信息全在空中那几秒钟里。
想抓住那几秒钟,就得拍下来。
那会儿国内没有能上飞机的高清摄影器材。镜头拉不近,画面糊成一片,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只剩一条路。
人上去,拿眼睛盯。
一架飞机咬住另一架的尾巴,两机间隔保持五米左右,用望远镜看。
五米。
在地面上,五米是一间屋子的宽度。在万米高空,两架高速飞机之间的五米,是一个说塌就塌的距离。
谁去?
试飞员鹿鸣东找上门来,开门见山。
「顾总,生死观这个问题,对试飞员来说早就解决了。」
「您别替我操心。」
「只要有可能排振,我都愿意飞。」
顾诵芬没接话。他推门出去,在跑道边上站到天黑。
第二天,他撂出一个谁也没料到的话。
他自己上天。
飞行员会开飞机,看不懂气流。技术员懂气流,可谁最熟这架飞机的后机身?
是他。
图是他画的,参数是他定的,那一片的每一个转折半径他都记得。同样一排毛线,别人看见的是乱,他看见的是流场。
所里批了。那年头管理还松,教练机后座上带非飞行人员,也不是没有先例。院所点头,就能上。
接下来是体检。
按规矩两道关:先过厂里的卫生科,再送试飞大队的航医。
顾诵芬穿着一身工作服去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医生翻着单子,抬头瞟了他一眼。
「48了?」
「嗯。」
「营养状况还行。」
医生在纸上写结论:可以上机,但要先吃一个月空勤灶,把底子再垫一垫。
空勤灶是专给试飞人员开的伙食,油水足,管够。
顾诵芬拿着单子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空勤灶在晚上开饭。
他要是天天去吃,就是天天不回家吃饭。
江泽菲是大夫。丈夫几点进门几点上桌,她比钟表还准。一天不回来吃可以说加班,两天可以说开会,第三天她一定要刨根问底。
刨出来,就全完了。
晚上的空勤灶,他一次没去。
整整一个月,天天准点回家扒饭。
江泽菲还挺高兴,说老顾最近怎么这么规矩。
他「嗯」一声,低头夹菜。
上天前一夜,家里做了两道菜。
饭桌上没什么话。孩子在里屋写作业。
江泽菲给他盛了碗汤,推到跟前。
「今天累不累?」
「不累。」
他把汤喝了个底朝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停机坪上并排搁着两架飞机。
一架歼8,尾巴上贴满了红毛线。
另一架歼教-6,后舱空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