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花舞影】
“我们平白地到此萌发,我们在这红尘里抽芽。难道我注定要这样死去吗,一如那些飞落的残花?难道我的名节也将消灭,我在人间的记挂将不复存在吗? 我们平白地到此含苞,我们在这红尘间吐萼。朋友们请各自挥洒尽兴哟,今日便在此相拥吟哦。纵使穷尽了无垠的荒漠,他们也不能杀扼我们的花与歌……”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漓漓鲜血染红了它。
自今年1月特朗普团伙携委内瑞拉突袭之威宣布古巴构成“异常且特殊的威胁”、将对古制裁升级到古巴全部石油进口渠道至今,已是整整半年过去了。
每天的太阳一落入大海,古巴的城市乡村陷入完全黑暗,只剩海面缥缈散碎的星光和房梁蜥蜴有规律的嘶鸣;哈瓦那老城街道上来不及清运的废墟成堆,一些大街偶尔有车灯被当成光源使用,沿着在无边黑暗中极其刺眼的光线,能见到国营蔬菜摊外已被翻过多次的垃圾桶。
在中国光伏电站还未铺开、或配套储电设施未到位的地方(目前仍占绝大多数),古巴的早产婴儿死于有保育箱的产房,外科病人死于有无影灯的手术室。
与2021年他们自主研发了多种新冠疫苗、却只能靠北美民间捐赠获得足够一次性注射器的局面相似,他们研发的主权AI智能体SocIA和开源小语言模型(由于硬件比我国更加受限,古巴即使停电前也无法部署大语言模型)——Cecilia,由于电力不足,前者目前根本无法维持官网在线,后者也无法提供任何公有API服务、运营一个官方聊天机器人、甚至维护一个本土分发渠道,只能挂到美国开源仓库上供用户下载部署,兼作一种骄傲的象征。
在特朗普这轮极限施压带来的一切困境中,英雄的古巴党和国家新一代领导集体和全岛人民,在劳尔等老革命精神感召下,以极其顽强的意志力守望相助、一直生存到今天,让鲁比奥、克鲁兹和盘踞迈阿密的一小撮精神还乡团大失所望。
然而,马克思主义是唯物的,老革命们烈火般的精神生于物质,也终将归于物质。6月21日,曾在72年11个月前参与攻打蒙卡达兵营的拉米罗·巴尔德斯·梅嫩德斯司令员在封锁中病逝,享年94岁零两个月。
考虑到已知最后一位健在的(无军职)革命年代司令员——何塞拉蒙·马查多·文图拉未参加蒙卡达起义,如今步入95岁高龄、被特朗普政权“起诉”的劳尔·卡斯特罗,很可能已是1953年7月26日那场拉开轰轰烈烈“古巴革命”序幕传奇的最后一位亲历者。
“世上有朵英雄的花,那是青春放光华。花载亲人上高山,顶天立地迎彩霞……”图为2016年12月4日,劳尔亲手将菲德尔送入墓穴中
当周一的第一道朝霞将金红光辉洒满神州赤县的时候,地球背面西五区的古巴岛,今年这个他们注定无力纪念的“7·26”纪念日还没有过完,美丽的哈瓦那还深埋在未央的长夜里。
蒙卡达起义七十三年过去,承继“七二六运动”精神的古巴革命和古巴共产党,如今除众所周知的美国封锁外,还面临着什么样的内外局面?在这个价值观走向多元、前三十年国际主义理想似乎日渐蒙尘的年代,古巴的历史和现实能告诉我们什么;当我们能更清晰看到这个国家的全貌,我们以自己的面貌和身份,又应当如何看待和对待它?
这些话题,是本文想在一些新闻事件基础上,挂一漏万、粗浅提及的。
两份文件:古巴改革与美国“报告”
吃的高粱米呀,铺的是蒲草;穿的、衣服、是谈也谈不到,冷热是一套。无钱不开饷呀,枪支是土造;吃苦、耐劳、是同志慢慢熬,同志们辛苦了……
今天的古巴,已不再试图引核武器入领土、训练拉美游击队,或者派远征军到非洲;古巴革命军从1980年代拥兵数十万的美洲第二大武装力量,已缩编到现役员额不足5万。即使在特朗普治下自身面临“忠诚度”威胁的五角大楼,在今年3月的报告中仍被迫承认,未发现古巴拥有对美国构成实质性威胁的军事能力,不认为它单独构成任何不稳定因素。
然而,如今窃据美国联邦大印的两个“佛州男子”妄图搞垮社会主义古巴的毒瘾,是连伊朗的泥潭也无法抑制发作的。
今年5月,中情局头子拉特克利夫带上一名双手沾着古巴驻委内瑞拉警卫人员鲜血的战犯特工飞往哈瓦那,像小孩炫耀卡牌一样把他展示给一些古巴干部,然后放话称,只要他们发生“根本性改变”,美国就“准备”大发慈悲、施舍一些“经济和安全合作”。
这次聊天是如何结束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拉特克利夫回美仅仅几天后,托德·布兰奇就随便找个借口“起诉”了早已退休多年的劳尔,仿佛想找回某种面子。进入6月,鲁比奥又对古巴派往第三世界的医疗队员施加了特殊制裁,宣称他们是受古巴政府压榨的奴隶劳工。
随着古巴石油封锁进入第六个月、特朗普政权在伊朗的军事冒险惨败收场已成定局,旷日持久的美古僵局一度似乎出现了新变化。6月17日,在第十届全国人大第三次特别会议上,古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古巴总理马雷罗代表劳尔大将和迪亚斯-卡内尔主席,向大会报告了以“古巴经济社会模式战略转型”为名、涵盖国家23个基本领域的176项改革方案。
就笔者在《格拉玛报》所见,本次改革力度极大,涉及了:
——经济主体管理模式、所有制关系、经济计划体系、预算部门及其规模调整、市政自治、农业振兴、从“补贴产品”转向“补贴人员”、劳动薪酬政策,能源与社会政策改革; ——银行和金融体系现代化、税收制度、价格政策、外国投资、对外贸易改革,对经济部门中已存在的“美元化”进行追认和范围限定; ——旅游部门、交通运输、商业、餐饮及服务业、保险政策、数字化转型、人工智能和知识经济、国家统计体系、监管机制相关的改革,以及相关的大规模政府机构精简重组等。
包括老革命劳尔大将、马查多司令员和迪亚斯-卡内尔主席、瓦尔德斯副主席、马雷罗总理、拉索人大委员长在内的新一代领导集体,表现出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精神。正如迪亚斯-卡内尔6月18日的人大讲话所说:
“坦诚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对古巴政府来说并不新鲜;它们始终与革命的实践密不可分……批评古巴以求改进是一回事,是与‘为几个美元努力摧毁古巴’不同的另一回事。”
截至目前,笔者年初文章里对古共领导集体的信心,看起来是没有错付的。没有迹象显示他们出现革命信念动摇和高层内部分裂;无论从内外视角,没有笔者可观察到的证据显示古巴党内正在孵化“叶利钦”或者“阿利雅”、没有在世的“丘尔巴诺夫”;潜在的“斯维特拉纳”也未造成可观察到的体制破坏。
虽然如此,改革方案是在极其不利的外部环境下宣布的,几乎必定被解读成某种带屈服性的“城下之盟”。好处是,经过一月观察已能确定,古巴社会没有因改革方案宣布出现类似“沙博夫斯基时刻”的滑坡式失控(笔者上月最担心的后续效应之一)。充其量,是特朗普在6月中旬那个时间点,在支持者面前找回了一丝“霸权威慑起作用”的面子:
毕竟18日当天,特朗普刚在专访中再次威胁了在古巴重演马杜罗事件
坏处是,没有真正投降,在特朗普这样顺昌逆亡的霸权者面前,意味着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中期选举前景日渐崩坏、急需有确定性“赢学谈资”的背景下,伊朗的超预期发挥,既成了古巴的缓冲垫,又成了特朗普政权对古政策加码的催化剂。进入7月后,他们的这种“加码”迎来了一波文武并进的小高潮:
一方面是“文”的一手。
7月11日,鲁比奥发表声明,恶毒攻击古巴革命政府的“腐败精英”非但不滑跪、还胆敢坚持“道德沦丧的”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
与此同时,特朗普团伙使用各种烂招,扼杀“改革开放”政策落地中的古巴一切“补资本主义课”的机会。
据《卫报》最新报道,欧洲第三大连锁酒店、古巴最大的外国酒店运营商——西班牙美利亚酒店集团7月21日称,由于美国极限施压,其在古巴的34家酒店将被迫全部关门。
另一方面,对“武”一手的造势又被推了出来。
7月16日,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报道称,多位“美国知情官员”透露,五角大楼最近几周一直在研究对古巴岛发动大规模入侵,例如出动101空降师一举踏平哈瓦那。
为了“论证”在伊朗未“解决”时又发动一场战争的合理性与迫切性,7月20日,美国国务院发布了一份整整100页(含封面)、名为《古巴——21世纪共产主义之都》的“报告”。这份堪比希特勒国会纵火案演讲稿、但显然是用人工智能生成的文件,宣称革命古巴:
——在60余年漫长岁月里“招募并培养”了“数代美国活动家”; ——发展了不依赖金钱、完全意识形态驱动,往往因此能潜伏美国“政府核心”长达数十年才被发现的“真正信仰者”间谍网,渗透了美国的“最高层”; ——是历史上美国民权运动和当今“黑人的命也是命”(BLM)运动的总后台; ——建立了一个代号“革命旅游”的邪恶项目——欢迎愚昧无知缺乏判断力的美国群众去古巴自己看,从而将他们洗脑; ——在美国埋设了大量的“前哨”NGO,“养殖”了众多“古共同路人”(Fellow Traveller),包括“古巴人民友好协会”、“跨宗教社区组织基金”、全美律师协会、人民论坛、粉红警报等,甚至已部分踏入主流政界的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也是他们的暗桩; ——与邪恶的“反美国际”——俄罗斯、巴勒斯坦人民阵线(加沙有武装力量的两个共产党之一)等相勾结,展开了一张从全世界绞杀美国的弥天大网!
总之,在他们口中,古巴开展了一场独特、持久、成功的,用意识形态“寄生”美国青年,以最终“征服美国”、让其“自我毁灭”为目的的复合型、非常规“颠覆”战争。
由于这份四面开火的官谣攀咬了我国所谓“与俄罗斯共同在古运营3个监听站”(笔者合理怀疑起草者对长波电台/联合舰队事件一无所知),我外交部已经下场驳斥
所以,中国只是“操纵了2020年美国大选”,而古巴是21世纪的“世界共产主义之都”?
美国社会主义组织“人民论坛”(本次被贴上“里通外国NGO”标签的团体之一)提出了一个十分无聊、但可能比“特朗普和鲁比奥都是激流网粉丝”更靠谱的解释:鲁比奥有一个长达20年以上的选举金主——范胡尔家族。这家人原是古巴和多米尼加共和国的甘蔗种植园主(直到前两年还有在多米尼加种植园使用海地奴工榨糖、因此被拜登政府禁止糖浆进口的记录),古巴革命政府没收了他们的资产,迫使他们举家卷款逃往美国。
范胡尔家族这一代的两名男丁,一个长年“疏通”美国民主党,另一个押注MAGA运动、定居佛罗里达棕榈滩,如今成了特朗普的邻居。他们不仅大量出现在爱泼斯坦文件中,而且一名家族晚辈就是爱泼斯坦本人的助理,在其入狱后至少入内“探视”过130次!
我们应当如何认识和看待目前的古巴?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秋!啊,花开花落几春秋。 当年、抓丁、哥出走,背井离乡争自由。如今山沟得解放,盼哥回村报冤仇。啊!盼哥回村报冤仇……
笔者虽然已多次讨论古巴本身,但出于纪律和慎重起见,并未在正文放入太多主观议论。然而到如今,笔者希望在此初步厘清一件事:
我们关注这个离我们一万两三千公里、经济上无利可图的国家,意义是什么?
首先,老一辈干部和知识分子都知道,在1960年代初短暂的“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浪漫回忆之后,中古关系就进入了“豺狼当道、安问狐狸”的时代。
其次,早年我国超越国力援助阿尔巴尼亚、越南和红色高棉的历史,尤其是随后伴随改革时代的中阿关系恶化与惩越战争,塑造了一部分人将“韬光养晦、绝不当头”执行成“独善其身、绝对势利”的惯性思维模式。
再次,古巴目前的现实状况并不好,很多困境是老生常谈的;虽然它加入了“一带一路”,但由于偿付能力不足(既有美国金融制裁造成的国际结算-支付困难原因,也有古巴自身的原因),中古经济文化合作,客观上存在大量历史遗留问题甚至绊脚石。
最后,由于路途遥远、语言障碍、“狐狸时代”延续至今的官方人脉生疏,加上民间“一般性关注”普遍冷淡或走马观花、“当地一线视角”多为不同程度投机者/反古共/不信仰共产主义的信源所把持等诸多原因,我国民间对古巴实际变迁的了解,大多严重不足、或流于表面;甚至对其当今“计划经济”、“改革开放”、外交策略现状等的基本认知,也往往过时或存在事实性错误。
这使得,境内网上对“古巴路线”、前途乃至现状的讨论中,无论“左”、右的争论各方,大多是拿着一个各自陈年刻板印象里的古巴、一个被各自信源政治倾向扭曲过的古巴“自我投射”、自我“证实”;人人各自立场先行,而缺乏起码的事实认知(无论他们所“行”的有多少正确成分)。这与大多数美国人、拉美人讨论中国的情形其实并无二致。
世上大凡认知荒谬的人,多数并非不明理,而是对作为推理基础的事实掌握有偏差。如果我们对古巴的认识完全缺失某一块,就必然获得对应方面有某种严重误差的预判
如第一节的措辞所暗示,笔者自己就有政治倾向;这种主观倾向加上笔者个人感性气质与数理思维欠缺(相比理科博士而言)的学术背景,在与对古巴(也包括墨西哥和南美国家)现状的了解结合时,会天然驱使笔者去占据现在的立场、而不是任何其他立场。然而,无论立场站位如何,都应建立在对他们实际现状的客观认知上。这听起来像一段正确的废话,但对我们这些受语言文化隔阂影响、在这种认知上天然处于劣势的中国人来说,如果要对古巴发表意见,却是尤其重要的。
实际上,只要做到了这点,古巴对所有人都是一面很好的镜子。
在当前环境下,我们似乎有四类人:
第一类人,本质上是喜欢“封闭僵化老路”的人,认为古巴规避了许多中国在改革发展中遇到的“精神”、“道德”和社会问题。这些人对于古巴,除去一些共产主义网络梗外大多完全不了解,和北美常见的“激进小资知识分子清教网左”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古巴演变到今天,既面临着“经典款”的“八十年代东欧危机”——国家高额外债、计划无法完成、汇率失真和黑市现象、对西方(美国)人文交流导致的知识分子人心浮动和公民外流倾向等,又面临着过去通常认为只发生在“转型社会”的问题:窗口行业腐败、“革命信仰丧失”、国企大下岗、宗教死灰复燃、哈瓦那极高的房价、人口流动(“哈漂”“圣漂”)带来的治安问题与地域歧视、低生育率、女性自我物化、民间基于物质利益原因的崇洋媚外情绪(包括一定范围内对美国不切实际的幻想)等,以及最致命的——逐渐可见的贫富差距。
著名的巴西牛排Churrasco,在1990年代以来的古巴,曾长期被列为法定优先保障外国游客的物资
事物是运动变化的。我们不能假设古巴因为仍然实行“计划经济”就生活在某种“无菌环境”里,他们仍是活在我们这个有烟火的尘世里的;我们更不能幻想,不与时俱进、形而上地赖在上一个“版本”里,就可以永远按上一个时代的节奏和心态活下去!
第二类人,简单认为“古巴只是自己不愿改变”的人。他们比第一种人获得的对古巴的道听途说更多一些,形成了一些碎片化刻板印象;同时已习惯了与资本主义政权漫长的“和平共存”岁月,已经忘记了来自敌人的颠覆危险,或将其视为上个时代的话术。
实际上,古巴只在1976年到1991年这短短十几年间,才是同时具备“指令性计划”和“对西方封闭”两种典型“苏式社会主义”经济特征的国家;从苏联解体、菲德尔开展“特殊时期”经济自救和开放旅游业的那一刻开始,古巴就已经开始自己的“革新开放”进程了。
从2008年起,劳尔推行了大刀阔斧的国营企业“抓大放小”和非医疗社会福利“甩包袱”改革,降低了粮食礼包供应量(导致完全依赖配给礼包生活成为不可能,人人都必须自购一定的自由市场或黑市补充粮)、开放了私人承包国有土地;自2013年起,彻底开放了合法移民和自由出境、引进了外资合资、开放了私有资本创业、重新产生了房地产这个行业,并导致哈瓦那的房价一飞冲天。
然而,古巴这一盆洗澡水倒下去,似乎主要是倒掉了婴儿——即使在疫情导致政府资金链意外断裂前,他们也显然没有获得类似越南的经济社会发展。
在美国历届政府的长期蓄意破坏下,古巴改革目前所处的境地,某种程度上可以简化为“哈瓦那月工资一百元,而房价涨到了一套公寓十五万,而买到的公寓是五十年的D级危房”
这种局面其实完全可以解释:
美国历代政府维持的对古制裁,绝不是有些自以为读过一些政策文件的知识分子在书斋里按那些文件字面理解的那样“不影响其他国家与古巴进行自由贸易”、“不影响古巴进口民生物资”,不是以“惩戒”古巴为目标,而是以将古巴彻底颠覆为目标的。刚刚发生的西班牙酒店外资被从古巴赶走事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这是一种毫无道理可讲、不能用正常商贸冲突或海运业务逻辑去看待的敌对活动和暴政。鲁比奥在近期对古喊话中明确将古巴经济划分为“军队部门”(国企)和“私营部门”,将前者定义为“邪恶”的,同时大力假装美国“支持”后者,则暴露了这种行为的意识形态底色——将“非公有制经济”与古巴党和政府的延续性对立起来:你想通过改革借力“和平与发展”?不可能,你必须扮演好我们美国小资网左想要的那种“纯洁”的共产党人!
笔者最近听说,今年古巴接收的部分光伏板之所以能突破美国封锁,实际上是签署了某种美方要求的合规文件,承诺只能交付给古巴政府、军队、国企、集体企业以外的机构。笔者无法证实该说法,但确有一些光伏板是通过古巴的天主教会分发了下去。
如果属实,这就是用和平商贸海运逻辑去和暴政打交道了。
第三类人,本质上是喜欢“改旗易帜邪路”的人,他们中如果有关心古巴的,往往反而由于经济地位带来的便利,对古巴现状可能有较前两种人更多的实际了解。这部分人中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利己,试图利用对拉美的相对熟悉、在古巴开放可能带来的投机热潮中个人捞一把就跑的(正是他们把古巴的房价炒成了笑话);一种自认为考虑了国家利益,试图想让我们的祖国在古巴在商言商、捞一把(或者捞干)就跑。
前一种没什么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对后一种,限于篇幅只能说,笔者实在不认为这是我们与拉美国家打交道的最佳模板!
古巴岛好比一把剑
刘邓大军真勇敢,渡河反攻、鲁西大胜、歼敌六七万;蒋介石、正在、手忙脚又乱,我们又挺进了大别山。 坚持大别山有困难,没有粮食、没有油盐、没有衣服穿;采野菜、茶果,饱肚肠,穿上那单衣草鞋过冬天……
本文前两节引用歌词所出自电影的改编源头,是1972年的小说《桐柏英雄》。以桐柏山为核心的鄂豫边根据地诞生了红九军25师,虽然因平汉线等切断,土地革命期间未能与旁边大别山的鄂豫皖根据地真正连接,但两地群众经历的“地方贫困-红军发展-蒋军围剿-红军撤离-地方沦陷-中原野战军多年后千里跃进重新到来-花费很大精力重新打开局面”集体记忆是高度共享的。本文将它们当成同一个比喻意象来使用。
上一节讲了许多偏消极面的内容,但不是为了灭人民群众志气、长帝国主义威风,而是因为认识“古巴现状”客观上的运动变化和自身复杂性,是一种我们讨论问题之前应达成的最低限度的知己知彼。
那么这里就发生了一个毛主席曾一再教导我们作为“革命的首要问题”去想明白的问题:在今天,我们已不再只有1947年解放区的农村自然经济,我们的生产活动很大程度上原材料、消费市场“两头在外”,不可能不在世界范围内参与事务和斗争;而在当前的世界上,“彼”显然包括美国两党统治者,“已”显然包括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那么古巴是“彼”还是“己”?那些不如古巴稳定、也缺乏治国经验的拉美进步力量是“彼”还是“己”?整个拉丁美洲地区的人民是“彼”还是“己”?
这个问题,其实很像大别山的问题。
大别山曾经是红军群众基础最好的地区之一,而且内战爆发前部分地域曾被中原军区重新控制,经扶(今河南新县)、礼山(今湖北大悟)等个别地区从1946年中原突围丢失、到1947年中原野战军重新到来,只落入了国民党之手一年左右的时间。现在回顾千里跃进大别山时的历史,一个很重要的警讯是,当时部队原以为群众基础会很好,其实一开始并不好——这在《大进军·挺进大别山》电影中进行了高度现实主义的还原。
《大进军》两部曲在今天笔者同龄的年轻一代中受的追捧远没有《大决战》三部曲那么多。由于剧情限制,它看起来确实不如后者那么“爽”,常有种堵得慌的感觉,但现实中却是更加紧要的几步
历史上,刘邓大军进入大别山后,遇到了大量由地痞流氓、无业游民、武装溃兵和红军叛徒等人整编重组成的“小保队”。这些人既不是正规军、也不是传统的民团,兼具宗族武装、还乡团、土匪和国民党基层黑恶势力四种属性,他们利用对地形民情的熟悉,一度对解放军发起了袭扰战,偷袭掉队或迷路的解放军、残杀虐杀伤员和拥军群众、绑架解放军女兵和工作队干部等,手段极其残忍,在部队和老区基本群众间造成了极大隔阂。
解放军对小保队曾在一个时期没有较好的办法,最关键的原因是,他们作为本地人,平时在外观上与群众几乎毫无差别,难以用对敌斗争的手段对付他们;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群众”,只不过是其中最坏的极个别部分——
由于根据地仅仅数年时间的丢失,这些坏人在国民党扶植下,分享、甚至霸占了对“当地群众”概念的解释权乃至代表权,推翻了过去根据地的革命叙事和价值观。
在某种程度上,窃据“民”义的小保队,与今天一些前苏东华约国家实际上只有几个特定人脉圈子的“民主”政权,其实并无二致:这些政权至今还在台湾问题等事务上不时给我们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如果我们不是像今天这样强大,他们制造的麻烦,完全可能比现在我们能感受到的大得多。
与此同时,直到2019年修宪前,古巴是最后一个保留经互会成员国国务委员会体制的国家。从“西方文明”底色和“正统赫鲁晓夫-勃涅日列夫主义价值观”的意义上,古巴可以视为苏东集团的最后残余。
2016年,23岁的古巴革命军学员埃利安·冈萨雷斯(右)在一场完全苏式的政工仪式中,从马坦萨斯大学工程系毕业
笔者在之前介绍小埃利安事件的文章里曾经说过:
“小埃利安的故事,是后冷战时代两批共享文化历史自我认同、意识形态和政治事务认知却高度分裂的‘古巴人’内部斗争的缩影。小埃利安的父亲和母亲共同构成了当前的古巴民族,却在极端激烈、不择手段地争夺对自己下一代的监护权。 “这两批理念相互撕裂的人共存在一个经济基础隔断、但上层建筑打通且互相可见的‘想象的共同体’空间里,反古共力量存在一个体量很大且有话语权和经济实力的基本盘,但古巴共产党也存在一个庞大的、真实且相当忠诚的基本盘。”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古巴遭遇了当年桐柏山、大别山根据地的命运,它“群众”的面貌将会变成什么样?
多年后我们再去那儿时,在必然占据它的“小保队”教育下长大的一代人,将如何看我们?
在远离我们视线的地方,小埃利安的故事还在继续。他先后顺利加入古巴儿童团(蓝领巾)和少先队(红领巾),16岁时考入隶属古巴革命军的西恩富戈斯理工学院,2008年入团。四分之一世纪过去,如今35岁的埃利安已经入党,并成为一家生产塑料水箱国营企业的技术专家;在劳尔开放个人创业的政策下,他业余还为一家IT公司做项目,至少在今年古巴遭受彻底石油封锁和全国停电前是如此。
如果说小埃利安是两种高度分裂的古巴人孕育的古巴下一代的象征,截至今天,他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古巴共产党。有千千万万个他这样的年轻人,古巴岛就是一把剑,直捅到鲁比奥的心里面。
艰苦行军二十多天,南渡淮河胜利踏上了大别山。大别山好比一把剑,直插到蒋介石的心里面。 毛主席领导如明灯,刘邓首长指挥就是指南。同志们挺胸勇敢往前干,胜利的曙光在眼前……
笔者知道我们和他们是不同的主权国家、相互没有治理义务,大别山的例子在这里并非完全准确。但还是希望,这一次,埃利安的正义性、和他传承的“七·二六”革命叙事能不被打断,古巴人能在这场已经超越1990年代的史上最严酷的封锁挺过去、守住理想信念和国家主权、走向共同富裕和国家繁荣,不让鲁比奥的“总督梦”得逞。
毕竟,我们自己革命叙事中的是非观和价值观,和他们所传承的那些是基本共通的;而相比八十年前中原突围的时代,我们已经相对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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