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芳
我的出生地，是闽北群山褶皱里的一个小山村，离我居住的村落隔着约十五华里路。母亲生了十个孩子，前八个有的流产、有的夭折。她担心我重蹈覆辙，执意来到这个有保健院、有远房亲戚的村子迎接我的降临。我因胎形超重而难产，是一位在全县都享有盛名的接生婆将我从生死边缘拉回人间。据说她曾是国民党军官的小老婆，本要被拉去枪毙，却因一手绝妙的接生技艺而得以保全性命，她的命保住了，我的小生命也有了着落。
后来，因奶娘住在这个村子，我也就随奶娘在此度过了几年的小学时光。闽北的农村，山水风貌大抵相似，我对出生地的寻常物产并未刻意铭记，唯有一种名为“萤石矿”的矿石，如烙印般刻进了心底。
萤石矿，俗称氟石。许是因它在紫外线照射、摩擦或加热后，会泛起蓝绿色的微光，恰似夏夜里明明灭灭的萤火虫，才得了这般灵动的名字。它的单晶体有立方体、八面体、菱形十二面体，规整中藏着自然的秩序；更多时候，它以集合体的姿态出现，块状、粒状、葡萄状、条状、脉状……千姿百态，不拘一格。
在物质匮乏的岁月里，萤石矿便是我们这群山里孩子心中最珍贵的宝贝。运矿的卡车碾过村道，散落在路边的碎石被我们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捡回家中珍藏。发小们聚在一起，总爱掏出各自的收藏，比谁的数量多、谁的形状奇，还会用多余的矿石去交换心仪的款式，那份纯粹的欢喜，比拥有真正的珠宝更让人满足。夏夜走山路时，我们便将萤石矿在地面反复摩擦，看它泛起幽蓝的微光，权当照明。那点点光亮，便是我们童年里最温暖的“夜明珠”。
小学时的一次作文比赛，我以《心中的夜明珠》为题，将萤石矿当作夜明珠来写。我没见过真正的夜明珠，却把对萤石矿的想象与喜爱倾注笔端，写它光怪陆离的诱人外观，写它摩擦后泛起的微光，写它承载的童年趣事。没想到，这篇带着泥土气息与童真幻想的作文，竟获得了第一名。小小的萤石矿，就这样以文字的形式在我心里永远亮了起来。
童年的欢愉如夏夜流萤般短暂，可那些刻进骨血的记忆却从未褪色。数十载光阴流转，出生地的人事早已在岁月里模糊成影，唯有那以双手托举我生命的接生婆、用乳汁哺育我成长的奶娘，以及那些形态各异的萤石矿，始终如星辰般悬在心底，不曾蒙尘。
年岁渐长，对萤石矿的认知早已超越儿时把玩的浅薄。它不仅是掌心温润的玩物，更是工业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助燃原料，在冶金、化工等诸多领域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可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出生地的百姓守着满山宝石，为何长时间未能摆脱贫困？深究其因，早年矿山由国家矿产部门统一开采，与村落毫无利益关联，因而，尽管萤石矿被大量开采走，村民的收入也未曾泛起一丝涟漪。这种情况还可以理解，当时是因政策所致，哪个地方都如此。但是后来政策放宽了，允许私营企业参与采矿权竞标，因当地没人办企业而无人出来争取，最终采矿权被城里一位商人所办的企业竞标而得，不少乡亲被这家企业招为劳工，只能赚取微薄的辛苦钱。守着宝藏却依旧贫困，那份无奈在乡亲们心中比矿石还清冷。
“儿不嫌母丑，犬不厌家穷”，出生地纵然贫困落后，却是我生命的来处，这份血脉里的牵挂，让我始终未曾放下对故土的关切。有一年清明，我从省城专程赶回，为接生婆与奶娘扫墓。当我站在曾经出生的保健院旧址前，望着眼前改建而成的科研基地，心头先是一阵怅然——旧日的痕迹被岁月抹去，仿佛连童年的记忆都失去了依附。可转念间，欣喜又悄然漫上心头：这座科研基地，竟是由本村一名回乡知青为开发萤石矿新产品而建，那些曾被我当作“夜明珠”把玩的矿石，终于以另一种方式照亮了故土的未来。
据发小讲，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地有位姓李的青年，大学毕业后毅然回乡创办私营企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彼时，城里那位来采萤石矿的私营企业家见矿脉已近枯竭，虽采矿合同尚有二三年才到期，却主动放弃开采，以极低的价格转让承包权。面对这份“烫手”的承包事项，村里无人问津，唯有这位回乡知青李姓企业家，对尾矿进行了细致调查后，果断接下了承包。他提出一个条件：几十年采矿时留下堆成山的沙土碎石，需无偿交由他的企业处理。城里那位老板与村里正为这些沙石土无处安放而发愁，巴不得有人接手，双方一拍即合，从此，这尾矿连同沙石土就由李姓企业家承包经营。
发小告诉我，李姓企业家接手尾矿后，并未急于开采，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剩余萤石矿与沙石土中碎矿石的开发利用。他带领团队研发出一种新型压缩整形技术，将剩余的尾矿与这些碎矿石重新压制、塑形，制成密度更高、纹理独特的工艺摆件。这些摆件摆脱了工业助燃材料的低端定位，附加值成倍提升，很快便畅销海内外。而分离出的沙石土，经粉碎机精细加工后，因曾与萤石矿共生，质地纯净、性能稳定，成为水泥厂争抢的上等原料，一度供不应求。
这座科研基地，正是为这两项新产品研发而建。新产品的项目落地后，大量劳动力需求随之而来，李姓企业家采用混合所有制模式，重新注册企业，自己控股，村集体占股，全村家家户户入股当股民。短短数年，企业利润节节攀升，村财与村民收入双双大幅增长，昔日的贫困村蜕变为远近闻名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听着发小的讲述，我豁然开朗：出生地守着金山却淘不到金的根源，从来不是资源匮乏，而是人的缺失。长期以来，农村不缺自然资源，缺的是有理想、有情怀、有担当、有知识、有才华的新型农民。好在如今，这样的新型农民正迅速崛起，他们以知识为刃、以情怀为火，正将乡村振兴的蓝图一步步变为现实。
正说着，李姓企业家从研发基地走出。得知我从省城专程赶来，他热情地拿出最新研发的萤石摆件让我观赏，希望我能带回省城帮忙宣传。我接过那枚温润的摆件，再望向眼前这位目光坚定有神的农民企业家，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那些被当作“夜明珠”的萤石矿固然珍贵，但像他这样千千万万扎根乡土、点亮故土的新型农民，才是广大农村真正蕴藏的、永不熄灭的“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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