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六十二岁了,相亲这种事还是让我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服务员第三次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加水,我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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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进来了。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身材丰腴,却不显臃肿,反倒有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她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嘴角微微上扬。

我站起身,差点碰倒桌上的水杯。

“你好,是刘建国先生吧?”她走过来,声音温和。

“是我是我,您就是周慧云女士吧?快坐快坐。”我手忙脚乱地帮她拉开椅子。

她笑着坐下,把包放在旁边。近距离看,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眼角虽有细纹,但反而增添了几分岁月的魅力。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刘先生看上去比照片年轻多了。”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哪里哪里,老了老了。”我搓着手,“您才是真的显年轻,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哪有那么夸张,我都五十五了。”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退休了吧?”

“退了两年了,之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工龄到了就退了。”我说,“您呢?还在上班?”

“也退了,以前在小学教书,教语文的。”她说,“退了两年多,闲不住,就在社区老年大学教书法。”

我心里暗暗点头,老师好,有文化,脾气应该也不错。

“那挺好的,有点事做不会闷。”我说,“我平时就是钓钓鱼,下下棋,日子过得也快。”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把菜单递给她:“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她接过菜单,认真翻看起来。我趁机打量她,她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翻菜单的动作很优雅,不像有些人翻菜单像翻账本一样粗鲁。

“我要一份清炒西兰花,再来一份蒸鲈鱼吧。”她把菜单递还给我,“刘先生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我接过菜单,点了两个荤菜和一个汤。她连忙说:“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没事没事,吃不完打包。”我说,“第一次见面,不能太寒酸了。”

菜上来后,我们边吃边聊。她说话很有分寸,不急不缓,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我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

“周老师,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放下筷子,“我之前有过一段婚姻,老伴走了五年了。有一个儿子,已经结婚搬出去住了。我现在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身体还算硬朗,没什么大毛病。”

她点点头:“我也了解过你的情况。我的情况介绍人应该跟你说了,我丈夫也是因病去世的,走了七年了。我有一个女儿,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回来一两次。”

“那你一个人也挺孤单的吧?”我问。

“习惯了。”她笑了笑,“白天在老年大学教课,晚上回家看看电视,养了一只猫作伴,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周老师,”我清了清嗓子,“你看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我也不想拐弯抹角的。我觉得你挺合眼缘的,如果你也觉得可以的话,咱们能不能处处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微微泛红。

“刘先生,这才第一次见面,说这个是不是太快了?”她轻声说。

“不快不快,我这人直性子,觉得合适就想抓住机会。”我说,“我知道自己条件一般,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但我保证,我会对你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刘先生,你是个实在人。”她说,“这样吧,咱们先接触接触,互相了解一下,毕竟感情的事急不得。”

“好好好,那就先接触接触。”我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吃完饭,我抢着买了单。走出餐厅时,天已经黑了。我送她去公交站,路上我们并排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刘先生,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她在公交站停下脚步。

“没事没事,我陪你等车。”我说,“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让我放心。”

她笑着点点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刘先生。”

“我也是,我也是。”我站在路边,看着她上了车,直到公交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心情特别好。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哼起了年轻时最喜欢的那首《草原之夜》。

到了家,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什么事?”儿子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儿啊,我今天去相亲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相亲?上个月那个不是没成吗?”

“这次不一样,这个女的特别好,是个退休老师,有文化,人也长得好看。”我说。

“爸,你都六十多了,还折腾什么呀?”儿子叹了口气,“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找个伴怎么了?”我有点不高兴。

“我不是不让你找,我是怕你被人骗了。”儿子说,“现在这些老太太精着呢,专门骗你们这些老头子的退休金。”

“人家是老师,怎么会骗人?”我急了。

“老师怎么了?老师就不会骗人了?”儿子说,“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别头脑发热就把钱往外掏。”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儿子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现在社会上确实有很多骗子,专门盯着老年人下手。

可是周慧云给我的感觉真的很真诚,不像是那种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的笑,她说话的声音,她低头翻菜单时的侧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刘先生,我已经安全到家了,你放心。”

我立刻回过去:“到了就好,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就这两个字,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早上问她吃早饭了吗,中午提醒她按时吃饭,晚上跟她聊聊一天的见闻。她都一一回复,虽然话不多,但每条都会回。

周末,我又约她出来见面。这次我们约在一个公园,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配黑色长裤,简单大方。

“你来啦。”她看到我,站起来打招呼。

“等很久了吧?”我问。

“没有,我也刚到。”她说。

我们在湖边散步,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水。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

“刘先生,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她突然问。

“未来?”我想了想,“就想找个伴,一起安安静静过日子。你呢?”

“我也是。”她看着湖面,“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了。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互相有个照应。”

“那我合适吗?”我脱口而出。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你觉得你合适吗?”

“我觉得挺合适的。”我挠挠头,“虽然我没啥文化,但我这人踏实,不会花言巧语,但会实实在在对人好。”

“我知道。”她说,“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老实人。”

“那你……”我鼓起勇气,“愿意跟我试试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身边,心跳得厉害。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刘建国,我可以跟你试试。”她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我连忙说。

“第一,我们各自的经济要独立,不能因为在一起了就混为一谈。”她说,“第二,如果以后真走到一起了,房子的事情要说清楚,是谁的就谁的,不能因为这个闹矛盾。第三,双方子女的意见要考虑,但不能让他们左右我们的决定。”

“没问题,这些都没问题。”我满口答应,“你说的这些都是正理。”

“你别急着答应,回去好好想想。”她说,“这不是小事,关系到后半辈子的事。”

“不用想,我现在就能答应你。”我说,“周慧云,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那我们就试试。”她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们开始正式交往了。每周见两三次面,有时候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就在她家做饭吃。

她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了很多花,客厅的墙上挂着她写的毛笔字。

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有点紧张。她给我泡了一杯茶,是我从来没喝过的铁观音。

“尝尝,这是我学生从福建带回来的。”她说。

我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甘甜。

“好喝。”我说。

她笑了:“你呀,什么都好喝。”

那天我在她家待了一下午。她给我看她写的字,教我认那些我不认识的繁体字。我学得很认真,虽然记不住几个,但她教我的时候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后来我经常去她家。她做饭很好吃,每次我去,她都会做一桌子菜。我想帮忙,她不让,说男人不该进厨房。

“你这思想太传统了。”我说,“现在男女平等,家务活应该一起干。”

“习惯了。”她说,“以前在家里也都是我做,他从来不进厨房。”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去世的丈夫。提起他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他对你好吗?”我忍不住问。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吧,凑合着过。”她说,“他是个好人,就是不太会关心人。一辈子也没说过几句暖心的话。”

“那他走了,你难过吗?”我问。

“难过肯定是难过的,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她说,“但说实话,更多的是解脱。”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冷血?”她看着我。

“没有没有,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我说。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她叹了口气,“表面上看起来再恩爱的夫妻,背地里可能也是一地鸡毛。”

我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伤疤不适合揭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和她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但我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不是不想,是尊重。

有一次,我们一起看电视,里面演到一对老年情侣结婚的情节。她看着看着,突然流泪了。

“怎么了?”我慌了,赶紧拿纸巾给她。

“没事,就是感动。”她擦了擦眼泪,“你说咱们这个年纪了,还能找到真爱吗?”

“能,怎么不能?”我握住她的手,“只要心不老,什么时候都能爱。”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刘建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因为你好啊。”我说,“因为你值得。”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又酸又甜。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她开始主动给我打电话,会在我钓鱼的时候给我送饭,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

我儿子知道后,特意回来了一趟。

“爸,我听说你跟那个女老师走得很近?”儿子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什么叫走得很近?我们在处对象。”我说。

“爸,你真的想好了?”儿子皱着眉头,“你知道她是什么底细吗?你就这么相信她?”

“她是什么底细我很清楚,她是退休老师,人品没问题。”我说。

“人品这东西,谁知道呢?”儿子冷笑一声,“你一个月几千块钱退休金,她图你什么?还不是图你这个人老实好骗?”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火了,“人家自己有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子,用得着图我什么?”

“那她为什么非要找你?”儿子说,“找个条件更好的不行吗?”

“你怎么就知道她没找过条件更好的?”我说,“人家就看上我了,不行吗?”

“行行行,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儿子站起身,“反正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被她骗了,别来找我哭。”

说完他就走了,连饭都没吃。

我坐在沙发上,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明白,为什么儿子就不能理解我呢?我只是想找个伴,有错吗?

晚上我给周慧云打电话,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刘建国,要不咱们就算了吧。”她突然说。

“算了?为什么?”我急了。

“我不想让你为难。”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儿子不同意,以后咱们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我不管他同不同意,这是我的事。”我说,“周慧云,你听着,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谁反对都没用。”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很清醒。”我说,“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

“刘建国,你知道吗,我好害怕。”她说,“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我怕你以后会后悔,我怕……”

“我不会后悔。”我打断她,“我刘建国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但认识你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后悔。”

那天晚上,我们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直到手机没电了,我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她了。她开门的时候,眼睛红肿着,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来告诉你,我不会放弃。”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傻子。”她说。

“我就是傻,傻人有傻福。”我笑着说,“要不然怎么能遇到你?”

她破涕为笑,伸手打了我一下。

那天,我们在她家里待了一整天。她教我用毛笔写字,我写了一个“家”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

“你这个字写得真丑。”她笑着说。

“丑就对了,丑才是我的风格。”我说,“就像我这个人,不好看,但真实。”

她看着我写的字,突然说:“刘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想过啊。”我说,“早上一起去买菜,回来你做早饭,我洗碗。上午你去老年大学上课,我去钓鱼。中午一起吃饭,下午睡个午觉,晚上一起看电视。周末去看看孙子孙女,或者出去旅旅游。”

“就这么简单?”她问。

“就这么简单。”我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好,我答应你。”她说。

“答应我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答应跟你过日子。”她说。

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真的?”我结结巴巴地问。

“真的。”她看着我,“我想好了,人生苦短,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我不想错过。”

我一把抱住她,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慧云,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说,“我发誓。”

“我相信你。”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筹备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领个证,然后请亲朋好友吃顿饭。

我儿子知道后,气得好几天没理我。最后还是我主动去找他,跟他好好谈了一次。

“儿子,爸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说,“但爸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太孤单了。周老师是个好人,跟她在一起,我很开心。”

“爸,我不是反对你再婚。”儿子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被骗。现在社会上这种事太多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说,“但我们谈好了,经济独立,财产分清,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而且她的人品我真的信得过。”

儿子沉默了很久。

“行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着你。”他说,“但你记住,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拍拍他的肩膀。

婚礼定在了十月一号,国庆节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我们在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在酒店办了两桌酒席。

来的都是双方的至亲好友。我儿子儿媳带着孙子来了,她女儿女婿也从外地赶回来了。

她女儿叫方悦,是个很懂事的姑娘。她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妈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对她好。”

“你放心,我一定会的。”我说。

敬酒的时候,我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她看着我笑,眼神里满是温柔。

“少喝点。”她小声说。

“高兴嘛,难得。”我说。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后,我们回到了她家。不对,应该是我们的家。

她坐在床边,我站在窗前,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我说。

“嗯。”她低着头。

我先去洗了澡,出来后她进去洗。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水珠。

“过来。”我拍了拍身边的床。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躺下。我伸手关了灯,黑暗中,我握住了她的手。

“周慧云。”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从年轻时候的事,说到现在的想法,一直说到天亮。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美好。

每天早上,她会比我早起半个小时,做好早餐等我。我起床后,两个人一起吃早饭,然后她出门去老年大学,我去公园遛弯钓鱼。

中午我会去老年大学接她,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回家自己做。下午她会在家练字,我就在旁边看着她,有时候也会跟着写几个字。

晚上是最温馨的时光。我们会一起做饭,她掌勺,我打下手。吃完饭一起看电视,她喜欢看新闻和纪录片,我喜欢看抗战剧。最后往往是她陪我看抗战剧,我陪她看纪录片。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逛公园,或者去超市采购。有时候也会去我儿子家看看孙子,或者她女儿回来的时候大家一起聚聚。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她靠在椅子上,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她扇风。

“刘建国。”她突然叫我。

“嗯?”

“你觉得幸福吗?”她问。

“幸福。”我说,“你呢?”

“我也幸福。”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那是因为你值得。”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刘建国,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她问。

“当然能。”我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对你好。”

“不许说这种话。”她捂住我的嘴,“我们要一起活到一百岁。”

“好,一起活到一百岁。”我笑着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转眼间,我们已经结婚半年了。

这半年里,我们几乎没有吵过架。偶尔有点小摩擦,也都是很快就过去了。她性格温和,我脾气也不算差,两个人在一起很合得来。

我儿子看到她对我这么好,态度也慢慢转变了。每次来家里,都会叫她阿姨,走的时候还会叮嘱她注意身体。

她女儿方悦也经常打电话来,每次都要跟我说谢谢,说我把她妈妈照顾得很好。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我去老年大学接她,发现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问。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她说。

“那咱们早点回去,我给你熬点粥喝。”我说。

回到家,她躺在沙发上休息,我去厨房熬粥。粥熬好了,我端出来给她,她喝了几口就说喝不下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有点担心。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她说。

可是第二天,她的脸色还是不好,而且开始头晕。我坚持要带她去医院,她拗不过我,只好跟我去了。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医生说,她的脑子里长了个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

“医生,严重吗?”我声音都在抖。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医生说,“先住院吧,我们安排一下。”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她倒是很平静,还反过来安慰我。

“没事的,别担心。”她说。

“怎么能不担心?”我眼圈红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握着我的手,“如果真的有什么事,那也是命。”

“不许胡说。”我说,“你不会有事的,我还要跟你一起活到一百岁呢。”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住院的第三天,进一步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恶性肿瘤,已经扩散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觉天塌了。

“医生,还能治吗?”我抓着医生的手问。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但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她也猜到了。她看着我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是坏消息对吧?”她问。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没事的,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说,“人这一辈子,早晚都有这一天。”

“你不能走。”我哭着说,“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活到一百岁的。”

“对不起,刘建国。”她摸着我的脸,“我可能要食言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她的病床前,一夜没睡。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蓝色连衣裙走进咖啡厅的样子。想起她在公园湖边对我说“我们可以试试”的样子。想起她教我写毛笔字的样子。想起她穿着红色旗袍嫁给我的样子。

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怎么也想不通,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彼此,好不容易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却又要夺走这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她。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没多久就只能躺在床上了。

我儿子来看她,她女儿也赶回来了。大家都很难过,但在她面前都强颜欢笑。

“妈,你会好起来的。”方悦握着她的手说。

“傻孩子,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虚弱地说,“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你刘叔叔。”

“妈,你别说了……”方悦哭得泣不成声。

“刘建国。”她叫我。

“我在。”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你说。”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她说,“该吃吃,该喝喝,别太难过了。”

“我不答应。”我说,“你不许走,你得留下来陪我。”

“傻瓜。”她笑了,“人都有一死,早晚的事。”

“可我不想让你走。”我哭着说。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我也不想走,舍不得你。”

那天晚上,她陷入了昏迷。

我守在床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我希望她能醒过来,哪怕再看我一眼也好。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她的手还是温热的,但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葬礼很简单,按照她的遗愿,一切从简。

我给她选了一块墓地,在一棵松树下面。那是她生前喜欢的树,说松树四季常青,象征生命不息。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撑着伞站在墓前,看着她被安放进泥土里。

“周慧云,你安息吧。”我说,“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儿子扶着我,怕我撑不住。

“爸,回去吧。”他说。

“我再待一会儿。”我说。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雨中。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周慧云,你放心走吧。”我对着墓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等我哪天去找你的时候,咱们还一起过日子。”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前的白菊花。

我转身离开,脚步蹒跚。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阳台上她种的花还在,但没人浇水了。客厅墙上她写的字还在,但没人教我认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她女儿方悦发来的消息。

“刘叔叔,你还好吗?”

我回了一句:“还好,不用担心。”

放下手机,我看到茶几上放着她的老花镜。那是她看书时戴的,现在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主人了。

我拿起眼镜,贴在胸口,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早上自己做饭,中午去公园走走,晚上看看电视。但我再也不去钓鱼了,因为那是她陪我一起去的。

老年大学的校长找到我,说希望我能去接手她的书法课。

“我不会写字。”我说。

“没关系,你可以教孩子们认字,讲讲故事。”校长说,“周老师生前很喜欢那些孩子,她走之前还跟我说,希望你能够继续她的工作。”

我答应了。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我去老年大学教孩子们认字。我教得不好,但我很用心。孩子们都很乖,每次都认真听我讲课。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问我:“刘爷爷,周奶奶去哪里了?”

“周奶奶去天堂了。”我说。

“天堂是什么地方?”小女孩又问。

“天堂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我说。

“那周奶奶在那里快乐吗?”小女孩问。

“快乐。”我说,“周奶奶在那里很快乐。”

小女孩笑了:“那就好。”

我也笑了,但眼眶是红的。

一年后,我又去了她的墓地。

墓碑前放着一些鲜花,看来有人来过。我蹲下来,用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周慧云,我来看你了。”我说,“这一年,我过得挺好的。你放心吧,我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有辜负你的嘱托。”

风吹过,松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对了,我学会写毛笔字了。”我说,“虽然没有你写得好,但也像模像样了。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幅我写的字来。”

我站起身,看着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微笑着,像从前一样温柔。

“周慧云,谢谢你。”我说,“谢谢你给了我一段美好的时光。虽然短暂,但足够我回味一生了。”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色。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我说。

然后我迈开步子,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