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浙商大的倪树高老师告诉我,他去临朐讲课了。我不禁要问,今天临朐的情况怎么样了?18年前《大众日报》某记者约我去临朐调研,我第一次听到“临朐”这个地名,临朐只有38家铝型材相关企业,承接了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的产业转移。华昌铝业在临朐的粤商接待了我们。这几天我看了很多关于临朐的报道。山东卫视新闻把临朐作为“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身边的榜样”。我得知,临朐的铝产品已从普通门窗型材升级为系统节能门窗、全铝家居、光伏储能等高附加值工业铝材及制品;临朐铝型材制品产业集群已获评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

世界上不少产业集群是在承接产业转移的过程中逐步成型的。在国内产业转移促成的县域产业集群中,有大厂转移带动供应商集聚而形成的,也有通过政府招商或对口支援而形成的。前者如江西宜春上高县——由于制鞋巨头从东莞转移而成为“鞋都”;后者如贵州松桃苗族自治县——依托粤黔合作机制而形成玩具产业集群。然而,通过政府组团招商或者对口支援所形成的产业集群并非都有“造血功能”。

企业地理集聚不会自动催生技术迭代与产业升级。承接产业转移所形成的县域产业集群需要培育创新文化生态;政策扶持、资金投入、园区配套等必须依托集群创新文化才能转化为技术创新动能。本文拟对临朐县铝型材制品产业集群的创新文化生态进行观察和简析。所谓创新文化生态,是指产业集群内信任协作、开放共享、制度规范形成的创新氛围与发展环境。

潍坊市临朐县地处山东半岛中部。这个曾经无铝资源禀赋和制造业基础的山区小城抓住了产业转移机遇。企业家锐意进取、政府持续护航、行会抱团自律、技术不断迭代,造就了县域传奇。临朐现已建成设备制造—型材挤压—门窗/全铝家居/工业铝深加工的生产系统,540余家关联企业,年产值超540亿元。今年4月第二十届中国(临朐)家居门窗博览会(简称“窗博会”)召开之际,媒体发布了潍坊临朐:“铝”创佳绩 打造高端产业集群新标杆的报道。

临朐县铝型材及其制品的产业招商取得了明显成效,实现了从“引进南方挤压产能”向“承接北方门窗深加工配套”的产业升级。临朐从2000年开始多次组团赴佛山大沥招商,2010年之后对佛山开展常态化招商。2016至2018年,临朐抢抓北京产业疏解机遇,批量承接外迁门窗企业;近年来常态化赴京招商。此外,临朐还吸引了长三角地区的全铝家居与高端系统门窗项目落户,并与南昌市安义县政府协作,促进临朐铝材制造与安义铝材市场渠道的优势互补。

据潍坊市政协网站刊登的企业家吴维斌口述推算,从1984年临朐县铝合金制品厂成立迄今,铝型材制品在临朐发展已超40年。不过,该集群的创新文化生态是近十余年才逐步培育起来的。产业发展的前二十余年,临朐仅实现产能与企业的物理扎堆,企业多专注规模化生产,技术依赖迁出地成熟工艺,同业之间竞争多于合作,行业协会仅承担基础服务。2014年前后,依托龙头企业带动与政府政策转型,聚焦技术升级、平台搭建与产业文化重塑。从最近的深化“数转智改”协商座谈会,临朐县政府邀各部门负责人和企业家一起探索企业转型路径,便可窥见全貌。下文分别阐述政府、行业协会和龙头企业对集群创新文化生态的作用。

1.政府

临朐县政府是赋能型有为政府,一以贯之地深耕铝型材制品产业。正如最近《大众日报》的文章所言:是临朐的不折腾、不冒进,一任接着一任干,才成就了今天的业绩。县政府出台专项发展规划与三年升级行动方案,设立产业专项财政资金,推出产业专属信贷与知识产权质押融资服务,优化审批流程,保障用地、用电等要素,落实环保、安全生产监管,营造优质营商环境。临朐县国家铝型材及门窗质检中心实行设备开放共享;持续性的系列窗博会,通过高频次供需对接与技术交流,凝聚行业共识,推动协同创新,助力企业拓展市场。针对曾经存在的行业仿制泛滥乱象,临朐县多举措强化了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工作。早期临朐的技术工人、技师和工程师来自大沥,现在临朐打造“临朐铝军”劳务品牌,统筹多方资源推进产业工人规范化培育。

2.行业协会

临朐铝型材行业协会以华建铝业为会长单位,构建起集群企业协同创新的非正式交流网络。协会下设五大专业委员会与专家智库,常态化举办技术研讨、高校产学研对接活动。协会牵头制定技术标准,推动龙头企业的专利技术向中小微企业转化;联合承办窗博会与行业高端论坛,营造标准共建、技术互通、联合攻关的行业氛围。近年来,临朐依托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建设的契机,通过行业自律公约规范竞争秩序,配合政府强化知识产权保护,用正式制度约束仿制乱象;通过科创沙龙、产业对接会、行业展会等常态化交流,逐步扭转低端内卷的产业困局。

3.龙头企业

华建铝业是临朐铝型材产业的龙头企业,国内铝型材行业前三强。20世纪90年代,临朐企业家吴维光到大沥采购铝材的同时学习行业经验、与大沥伙伴合资,把成熟技术带回临朐创办华建铝业,现在引领江北铝材智能制造,带动临朐县域产业集群发展。在华建铝业带动下,该集群涌现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3家、重点“小巨人”企业1家、省级专精特新企业30家,形成了创新型企业的梯队。华建铝业设立了国家级博士后工作站,引进高层次人才进行新材料技术攻坚。细分领域的龙头企业普遍搭建省级研发载体,推进校企联合攻关,并开放工艺标准与研发成果,带动中小配套企业升级。县域共建70余家产学研创新平台,落地20余处联合实验室、试验基地。在临朐,全行业推进数字化、绿色化改造,规模以上企业智能化转型成为共识。企业平台与公共服务平台协同运转的产学研体系滋养着临朐铝型材制品产业集群协同创新的文化生态。

经过县政府、行业协会、龙头企业十余年的共同努力,临朐县铝型材产业集群已经具备内生创新动力。政府做好顶层规划,完善基础设施,搭建公共服务平台、落地国家级铝型材制品质检中心、运营窗博会、出台技改扶持政策等。行业协会牵头制定行业标准和规范行业竞争秩序。创新内动力则来自产业自身:以华建为代表的龙头企业带头投入研发和运营智能工厂,配套企业主动改良工艺,临朐县域产业集群形成了良好的创新文化生态。

临朐铝型材制品产业集群的创新文化生态,是乡土人情文化、企业先进文化、地方制度文化三重交织的结果。县域产业集群的终极竞争,从来不是产能与规模的竞争,而是创新文化生态的竞争。对于国内欠发达地区县域产业发展而言,单纯依靠招商引资、扩能增效只能换取短期增长,唯有持续培育信任协作、包容试错、开放共享、制度规范的创新文化土壤,破除低端内卷与路径依赖,才能真正激活集群内生动力,实现从规模集聚到技术创新的产业迭代升级。

临朐铝型材制品不但从模具、挤压到表面处理、深加工,在园区内就能一站式完成,打样快、交货短,而且依托博士后工作站与各类产学研载体可以完成技术迭代。尽管超高强合金、高端模具还需要持续攻关,但依托产业集群的协同优势,临朐铝型材制品产业已经具备一定的国际竞争力,其出口结构由传统型材代工,逐步转向自主品牌与高附加值铝制品输出,产品远销全球百余个国家与地区。

在本文最后,我还想提一下2008年我和两个学生调研临朐后发表的论文“同行业不同发展阶段产业集群内技术扩散对比研究”。该文想当然地以为临朐铝型材的原料来自山东铝厂。其实,临朐所用铝棒大多产自邹平市(滨州市代管县级市),主要用几内亚进口资源,同时发展再生铝。滨州市铝产业的发展是另一篇励志的故事。四十多年前我参加山东国土规划时,只知道淄博南定有铝土矿和滨州有棉花。

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

来源:王缉慈/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