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山西运城稷山县一个叫平陇村的小地方,突然在网上火了起来。不是什么惊天大发现,而是一段关于人骨遗骸的视频。画面里,断崖上层层叠叠的白骨裸露在外,在黄土的映衬下,白得刺眼。当地文保部门说,那是玉璧之战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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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多年了,当年那场仗到底打成什么样,才会在今天还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没有亲身到过玉璧城遗址的人,很难理解为什么高欢拼了老命也要拿下这个地方。从地图上看,玉璧在汾河下游,它不是什么大城,但位置太刁了。它卡在汾河南岸一个高高的台地上,四周都是深沟,就一条路能上去,典型的易守难攻。如果从晋阳(太原)出发,沿汾河谷地南下,想去关中长安,玉璧是绕不开的硬钉子。高欢之前已经在这里输过一次了,546年秋天,他不信邪,带着倾国之兵又来了。这一次,他把大帐扎在了汾河北岸的平陇古镇,站在高处就能望见南边那座让他咬牙切齿的小城。

高欢这边,来势汹汹。史书上说“连营数十里”,那场面应该很壮观,东魏的士兵也许觉得这阵势吓都能把对方吓死。守城的韦孝宽手里没多少人,撑死了几千。一边是十几万甚至可能二十万大军,一边是几千人守着个小城,结果呢,攻城的那个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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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想了不少办法。先堆土山,想从高处往城里射箭。韦孝宽就在城楼上接木头,你堆多高我接多高,反正比你高一点,气得高欢没脾气。挖地道吧,韦孝宽就在城里横着挖长沟,你刚露头,刀就下来了。后来地道是挖进去了,人家在里头堆柴火,用皮排鼓风往里灌烟,整条地道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用攻城车撞城门,韦孝宽就缝大布幔子,松松垮垮地吊着,车子撞上去卸了力,就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最后高欢让人扎了松枝火把去烧布幔,韦孝宽更绝,做了带长刃的铁钩子,远远地就把火把给割断了。高欢使尽浑身解数,愣是拿这个小城毫无办法。

那场面一定很残忍,也很荒诞。

围城五十多天,东魏士兵别说打仗了,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加上战死的,据说死了七万多人。七万具尸体,战后就近挖了个大坑埋了,就是今天平陇村附近那个被当地人叫了上千年的“万人坑”。这次视频里那些暴露的白骨,想来就是那个坑里的。可以说,高欢在平陇的帅帐里,每一天都是煎熬。眼看着手下的兵一个个倒下,那座城却纹丝不动,他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终于把自己烧垮了。史书记载,他旧病复发,而且是心病,攻不下城让他羞愤难当。

撤军的晚上,那场面挺悲凉的。高欢勉强撑着身子,在帐外坐了一会儿,让大将斛律金唱那首《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歌声在汾河两岸回荡,那些从怀朔镇一路跟着他打天下的鲜卑老兵,大概都听懂了。那是他们家乡的歌。高欢跟着哼唱,据说唱得老泪纵横。回去没多久,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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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仗的影响是深远的。玉璧之战以前,东魏强,西魏弱,高欢动不动就大兵压境,想一举灭了宇文泰。但玉璧就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铁门,把他挡住了。这扇门一关,历史的路就开始转弯。从此,东魏再也没能主动对西魏形成灭国性的战略威胁。反过来,西魏稳住了阵脚,有了喘息和发展的机会。后来的北周取代西魏,北齐取代东魏,再后来北周灭了北齐,统一北方,细细数来,转折点就在这个叫玉璧的小城下。韦孝宽凭着这一战,封侯拜将,名垂青史。高欢呢,一世枭雄,最后只能带着遗恨,死在回去的路上。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它不会因为哪边兵多将广就偏向哪边。它就像汾河的水,有时候看着平缓,但底下全是漩涡。高欢一辈子都在漩涡里挣扎,最后输给了一座城,也输给了自己的执念。

当年高欢站在平陇,望着南边的玉璧,心里在想什么,我们已经无从知晓。我们只知道,那一战之后,天没变,地没变,汾河照样往西流,但北方这块大地上的主人,悄悄地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