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一回,这一回我们“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先不说杨怀玉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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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日光城帅府后堂中,在杨怀玉一刀破了“万毒金光阵”的阵眼之后,杨怀英识海里那股被“三环锁命阵”勒了数日的剧痛,忽然像被人拿剪刀“咔嚓”一下给剪断了。

他原本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瞳孔深处那层暗金毒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我……这是……”
怀英想撑着坐起来,守在床边的杨文广一把按住他肩:“别动!你刚醒,身子还很虚弱!”
杨怀英摇了摇头,目光渐渐聚焦:“爹……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脑子里……断了……”

杨文广先是一愣,随即老眸里那点压了数日的沉色,“呼”地就松了半寸。

他知道,那是杨怀玉成功了。
那个远在腐骨泽的儿子,那个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真的破了金璧风的“万毒金光阵”的阵眼,不仅成功救了怀英的命,更让整座大阵的根基出现了致命的断层。

好……好孩子……”杨文广的声音有点发颤,老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落下来,“他又给咱老杨家(长)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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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很小声,他担心在怀英面前称赞怀玉,会引起怀英的不快。可那股打心底翻上来的是真骄傲——怀玉那孩子,云梦山学艺回来这些年,刀一次比一次利,上一次,在日光城外,连番天印的印角都给他崩了,真是太给老杨家涨(长)脸了。

他起身倒了碗温茶,给杨怀英递了过去,语气都松快了些:“你醒了就好。你三哥那一刀,没白出。”

“还有,探子回报,说刚刚腐骨泽方向那暗金光柱‘喀喇’一声崩了——那应该是番天印的印角裂了。”

“我猜,一定是你三哥成功破了‘万毒金光阵’的阵眼……

他话没说完,杨怀英急问道:“三哥去了腐骨泽?

这一声问得又急又促,杨怀英刚醒的身子还虚着,声音却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

他撑着床沿想坐直,被杨文广一把按住肩头,茶碗差点泼了半盏。

你急什么!”杨文广把茶碗稳了稳,递到他嘴边,“先喝口水润润嗓子,看你那嘴唇干得起皮的样子。

杨怀英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茶,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杨文广的脸:“爹,你跟我说实话——三哥什么时候去的腐骨泽?带了多少人?我听师父说金璧风老贼那‘万毒金光阵’是诛仙阵残篇里抠出来的,三哥一个人去……

谁跟你说他一个人去的?”杨文广打断他,把茶碗搁在床头矮几上,在床沿坐下,“你太姑姑杨排风、黄妙妙姑娘,还有焦家那两个小子跟着呢。你三哥那性子你还不清楚?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杨怀英没接话,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他太了解杨怀玉了——从杨怀玉还在云梦山学艺的时候,他就以广麟子的身份与对方相识相知,他记得,杨怀玉每次下山历练前都要把刀擦三遍,把可能遇到的对手在脑子里过一遍。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万毒金光阵,是连王敖老祖都要皱眉的恐怖存在!

爹,”他忽然抬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杨文广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执拗,“我想用师父教我的神通,探一探三哥那边的情况。

不行!”杨文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刚醒,身子还虚得很——

我会小心。”杨怀英打断他,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央求的意味,“爹,我就探一下,看看三哥那边怎么样了。他虽然可能破了阵眼,可金璧风那老贼诡计多端,我怕他还有后手。”

“我跟三哥在他还在云梦山学艺时就经常在一块切磋,他的刀意我闭着眼都能辨出来,有没有事我一探就知道。

杨文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怀英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股和怀玉如出一辙的倔强劲儿,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两个孩子,一个在腐骨泽拼命,一个在病榻上还惦着对方,他这当爹的,哪能拦得住。

就探一下。”杨文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探完就收,不许逞强!

杨怀英点了点头,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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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将识海缓缓铺开,顺着那股与杨怀玉之间自小缠到大的血脉感应,往腐骨泽方向探去。

起初,还算顺畅,那股感应像一根绷了数日的弦,终于松了些,他能感觉到三哥的刀意还在,稳稳的,带着一种熟悉的凌厉。

可再往深处探了一寸,不对了。

那股松快感底下,翻涌着一股腥甜的、带着雷电与虫嘶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那根本该断净的牵连。

他隐约“看”见——一片黑水潭,潭边白衣身影持刀而立,身周笼着一道薄薄蓝光结界;结界外,毒雾浓得像煮开的毒汤,一条数十丈的漩涡正在疯狂旋转,内壁爬满暗金电弧,噼啪炸响;潭边巨石上坐着一个灰发佝偻老者,手攥半截断剑,周身寿元正一丝丝往外淌,身前飘着三面暗金小旗,旗面上的眼已经睁了三分之二……

“三哥……被困住了?!”

杨怀英心头猛地一缩,那股担心瞬间化作一股猛力,推着识海再往里探了一寸——他想看清结界里那几个影子是不是太姑姑杨排风和族兄弟杨怀光、杨怀广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危险,还想要看清三哥的刀意是不是真的还稳。

就这一寸。

轰——

一股腥甜怨毒顺着那根血脉牵连反冲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识海直扎天灵。

那是金璧风燃寿元催出的”三阴追魂幡“之气,海外一教最怨毒的法门,专克文曲星体。杨怀英刚醒的身子哪里扛得住这个,“哇”地一口血喷出来,身子往后一仰,手指还保持着探出去的姿势,喉间只挤出短短的几个字:

……不好……三哥……

话没说完,头一歪,又昏死了过去。

怀英!!

杨文广刚松快没半盏茶的弦,“啪”地一下,又绷断了。

他一把捞住儿子瘫下来的身子,探他脉搏——跳得又急又乱,比刚才还虚,眉心那刚散的毒雾竟又被怨毒之气逼出一丝暗金!

“你这孩子……”杨文广又气又心疼,手忙脚乱地给他渡了口气,又把云圣子之前留的稳脉丹塞了一颗进去,“让你别逞强别逞强,非不听!这下好了,刚醒又昏,你娘,还有你三哥他们知道了不得骂死我!”

杨文广那张刚舒展些的老脸又沉了下去,方才那点因怀玉“给老杨家涨脸”的轻快,被突然昏死过去的杨怀英,以及杨怀英喊出的“不好”两个字砸得粉碎。

阵眼不是被破了吗?不然,怀英不可能轻易醒来。可怀英为什么会说不好,为什么会被反噬得又昏过去?

杨文广想到这里,连忙大声吼道:“来人!”声音比平常急了十分都不止,“快去把云圣子前辈请来!”

就在这时,帘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的声音:“老元帅!怀英少将军的夫人李兰兰将军,从汴京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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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兰兰?

杨文广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怎么来了?

他正发愣,帘子被人掀开了,进来的正是他的儿媳李兰兰。

她一身藕荷色短打劲装,外罩的轻甲上沾着尘土,飞凤盔扣在头上,鬓角的碎发被汗水和风黏在颊边,右眼下那道月牙疤在烛火下格外清楚。

她腰间那杆飞凤亮银枪没卸,枪缨青凤色,枪尾还在往下滴水——不是雨,是汗,是胭雪跑了一日一夜出的汗。

她整个人像从风沙里捞出来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进门目光就直直地落在榻上杨怀英身上,看见他唇边还沾着血丝、眉心又浮出那丝暗金,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怀英他……”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路上喊过什么,又像是许久没喝水,“爹,怀英一直没醒吗?

杨文广叹了口气,把怀英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醒过一次,刚醒就问怀玉那边的情况,拦不住,强催识海去探,被反噬得又昏过去了。

李兰兰没接话,几步走到榻前,把飞凤亮银枪往墙边一靠,在床沿一坐,伸手就去探杨怀英的腕脉。

她指尖刚搭上去,腕上那对羊脂白玉环佩“铮”地轻鸣了一声,那是感应到怀英脉里那股截教怨毒之气了。

她的眉头一下拧死,右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倒出两颗碧莹莹的药丸塞进他齿间,先用针扎了一下怀英,然后又渡了一口水帮他“送”下去。

杨文广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愣了愣:“兰兰,你这是……

这是家师南山圣母给的清心丹,稳识海的。”李兰兰收了针,又从袖里抽出一方薄如蝉翼的纱,纱上隐隐有八卦道纹流转,她把这方纱轻轻覆在杨怀英的额头上,“这是净毒纱,探识海时披上,能滤六成怨毒。我师父曾说,日后若遇截教毒阵可用。我出发前特意带上的。

她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来,转向杨文广。

直到这时,杨文广才看清她眼底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影——那是几日几夜不曾合眼的痕迹。

兰兰,你怎么来了?”杨文广问道,“你不是在汴京带着士威吗?

李兰兰喉头动了动,声音低了几分:“我收到婆奶奶的子母传音符,说怀英被番天印震开玄关,毒丝连着金璧风的阵眼,怀玉大哥去破阵了。婆奶奶让我别急,在汴京照顾好士威就行。”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双鱼佩,“可我哪坐得住?爹,绝龙岭那年,他为了救我,把自己的修为和精魄都渡给我,差点魂飞魄散。我趴在帐篷里醒过来,看见他道冠歪着,手里攥着一块压得扁扁的麦芽糖,坐在床边冲我傻笑。那回是我欠他的。这回轮到他躺在这儿,我怎么能还在汴京等着?

她说着,眼眶红了,却没让泪落下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我把士威托给了杨安老管家。这小家伙懂事,攥着我的头发说‘娘去接爹,铃铛响了,爹就回来’。他褥子底下挂的青铜铃,是怀英走前给他修的。

杨文广听到这儿,老眸软了软,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李兰兰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杨怀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爹,你说怀英刚才强催内力探查三哥怀玉那边的情况?他探到了什么?三哥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杨文广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两手撑着膝盖:“他昏过去之前就挤出四个字——‘不好,三哥’。别的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我只知道他探到怀玉那边情况不对,可具体怎么个不对法,他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就昏了。那孩子被反噬得太厉害,识海现在还乱着,得等他再醒过来才能问明白。

他说完,又看了李兰兰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兰兰,从汴京到日光城,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路程,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路上没遇到什么阻拦吧?

李兰兰低下头,指尖摸了摸腰间那枚双鱼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路上确实不太平。华山那晚,我遇到了‘百魂妖母’乌雅姑。她拿了西方老祖的‘混沌之泥’,差点把我给收拾了。

当时,我灵力眼看就要耗尽,那老妖母突然又使一记‘阿里呜’向我打来,我躲无可躲,被打得口喷鲜血,有几滴溅在颈间那枚师父给的玉坠上。

那玉坠忽然裂了道缝,浮出一层七彩宝光,吓走了老妖母,那玉是我师父给我的,我想这应该是师父留的后手。

不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蹊跷。那晚从华山出来之后,有好几次我明明听见暗箭破空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杀气从背后袭来,可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箭也没射到我身上。”

“特别是在渭南外的麦田边那次,我明明听见身后‘哎呀’一声闷哼,像是有人捂着嘴叫出来的,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我勒马回头,却空空如也,连个影子都没有。我当时急着赶路,也没顾得上细想,只当是自己命大,或者是师父另有安排。现在想想,怕是有人在暗中护着我也不一定。

李兰兰并不知道自己是七公主下凡,所以,哪里知道是玉帝为了救她显了六通,才惊退了‘百魂妖母’乌雅姑,然后又请人到灌口,给二郎真君传话,让真君派人暗中保护她之事。

杨文广听到这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其实心中也感觉很是奇怪,所以,并没有接话。

李兰兰继续往下说:“不过说来也怪——昨天半夜,我正骑着胭雪过华州,心里那股压了数日的‘闷’忽然轻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有人把我心口一块大石头搬走了似的,呼吸都顺畅了不少。我猜一定是怀英的情况有了好转,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但还是不放心,继续催促胭雪跑得更快一些。

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可今天刚到距日光城十里之处,那股‘闷’劲又涌上来了。比之前还沉,像有人拿锤往心口砸了一下。‘双鱼佩’烫得我腰间那块皮都麻,佩里那三下、停一拍的节奏叩得我眼前发黑——那是怀英夜里睡不着时叩我额角的节奏,可这次叩回来,是‘不好’。我就知道怀英又出事了,所以,报了号之后,催马直接就冲了进来,马都没卸就跑过来了。

杨文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辛苦你了,兰兰。你这一路,很不容易。

李兰兰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杨怀英脸上:“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他,还有三哥怀玉他们……

说着,她伸手握住了杨怀英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节还保持着探识海时微微蜷曲的姿势,“爹,三哥怀玉那边……我们得想办法。怀英探到‘不好’,那就一定是真的不好。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两个字。

杨文广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帘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的声音:“元帅!云圣子前辈到了!

杨文广精神一振:“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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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掀开,一个青袍老道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个药葫芦,须发半白,面容清癯,正是云圣子——杨怀英的师父,也是杨家在江湖上最重要的助力之一。

云圣子进门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杨怀英,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李兰兰,眉头微微一挑:“兰兰丫头也到了?看来贫道来得不算晚。

他走到榻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杨怀英的腕脉上,闭眼感受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还好,清心丹和净毒纱都用上了,脉象虽然虚,但毒不仅没有再扩散,相比之前还轻了一些。这孩子的底子扎实,文曲星宿转世不是白给的,休息几个时辰应该就能再醒了。

他收回手,转向杨文广和李兰兰,神色认真起来:“文广,兰兰丫头,你们跟贫道说实话——怀英昏过去之前,是不是探到了什么?

杨文广把怀英昏过去前挤出“不好,三哥”四个字的事说了一遍。

云圣子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看来怀玉那边,确实出事了。阵眼虽然被破,但金璧风那老贼从诛仙阵图中悟出来的‘万毒金光阵’可不是盖的,他一定还留了后手。怀英探到‘不好’,恐怕是那老贼提前启动了大阵。”

就在这时,押运粮草的杨怀兴回来了。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