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织好的那天,湛氏把梭子放下了。
她从织机前站起来,走到织机前端,弯腰把那卷布从筘齿上解下来。
布卷摊开在堂屋地面上,浅褐色的麻面被窗洞里的光照得清清楚楚——经纬整齐,边沿不卷,手指抚过去的时候,有一种新布特有的涩感和毛刺感。
湛氏把布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她伸手摸了摸布面上最细密的部分,那是她织得最用力的那一段,纬线压得格外紧,手指摁下去弹不起来。然后她把布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扎了两道,搁在灶台上。
陶侃从里屋跑出来,蹲在灶台边上看那卷布。他知道这卷布就是这些日子他天天听到的那个声音。笃咔嗒咔嗒,笃咔嗒咔嗒,一千遍一万遍之后,变成了一卷摸得着、抱得动的东西。
“娘,”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布卷的横截面,“这能卖多少钱?”
湛氏正在灶台边洗手,水珠从她指尖滴下来。“看碰到什么买家。布贩子收的话,一匹换三十文上下。自己拿到镇上去卖,能卖到四十文左右。”
“四十文能买什么?”
湛氏想了想。“买一斗麦粉还剩十几文。十几文——能买一卷书。”
陶侃的手指停在了布卷上,没再戳。
第二天一早,湛氏把布卷裹在一块干净的粗布里,扎成包袱背在肩上。陶侃跟在后面,穿了他最厚的那件棉衣——其实还是那件,只是湛氏昨夜在袖口和领口都缝了一层麻布补丁,算是加固了。
去镇上的路他已经认识了。出了四十里街往北,过了两座石板桥,穿过那片干枯的荷塘,然后沿着一条更宽的土路走一里地,就能看见镇上最高的屋顶——那是磨坊的烟囱。
湛氏没有去磨坊。她背着布卷穿过主街,走到街尾一间挂着旧木招牌的铺子门口停下来。铺子门板卸了三块,里面黑洞洞的,一个戴着布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珠子。
湛氏在门口站了一息,把布卷从包袱里取出来,走进去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布不收?”
老头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翻出来,先扫了湛氏一眼,又低头看那卷布。
他没说话,解开麻绳,把布摊开在柜台上。他的手指从布面的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回左边,然后拿起一角对着光看了看。
“麻布,你家自己织的?”老头问。
“自己织的。”
老头又翻了一面看背面。“织得还算密实,边沿也齐,没跳线。”他把布重新卷好,推到柜台边沿,“三十文。”
湛氏站在柜台前面,没有接话。
老头看了她一眼。“三十文不错了。前街张记收的布,二十九文就顶天了。”
“这匹布织了七天。”湛氏说,“我拿出去卖,镇东头有人收三十五文。”
老头手顿了一下。“镇东头?你去找过?”
“没有。”湛氏说,“但我知道行情。”
老头用拇指在布卷上敲了两下,然后从柜台底下掏出几文钱加在原先那摞钱上面。“三十二文。再高就亏了,这布是新麻,下水还要缩一分。”
湛氏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把布卷往前推了推。“三十二文。卖了。”
老头把钱数了,用草纸包好递过来。湛氏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怀里。
陶侃蹲在铺子门口等,看见母亲出来的时候,怀里鼓了一小块。他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问:“娘,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三十二文。”
“那能买书吗?”
湛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带着陶侃沿着主街往回走了一段,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下来。书铺比布铺还小,一扇窄门进去,靠墙的木板架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十几卷竹简和几册旧纸书。铺子里的气味和别处不一样,是竹片晒干后混着墨香和陈纸的、干燥的气味。
陶侃站在门槛上,先被那股气味罩住了。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东西。它不像灶间的烟火气,也不像东湖的水汽,也不像麻线的涩味,它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干了很久、存了很久、什么都不急着来的、稳稳的气味。
湛氏走进铺子里,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她拿起一卷竹简解开捆绳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卷。她拿起来又放下的动作很快,不像在挑,像在找什么东西。
最终她拿了一卷竹简走到柜台前。铺主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接过书看了一眼,说:“《论语》上卷,旧书。你要买?”
“多少钱?”
“十五文。”
湛氏从怀里掏出那包钱,数出十五文放在柜台上。铺主把竹简用一块旧布包起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塞进包袱里,转身出了铺子。
整个过程很短。短到陶侃还没有把那间铺子里的气味记住,母亲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走了。”
“买了?”
“买了。”
陶侃跟在她身后走回去。他走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那卷书在她的包袱里,她背在肩上,他一伸手就能摸到包袱的边角。但他没有伸手去摸。他走了好一阵子,才忍不住问:“娘,买了什么书?”
“《论语》。”
“论语是什么?”
“孔子说的话。记下来给后人看的。”湛氏说,“你背完了《诗经》,就可以读《论语》了。”
陶侃在她背后走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包袱。包袱不大,里面除了那卷书没有别的东西,轻轻地晃着,随着她的步子一摆一摆。
回到家,湛氏把包袱解下来放在灶台上。她解开包裹布,把那卷竹简拿出来,递给陶侃。
“你的。”
陶侃接过来。竹简比《诗经》短一些,窄一些,但更厚。捆绳是新的,灰色的麻线在竹片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他解开绳子,把竹简摊开一点,第一片竹片上刻着四个字,字迹清晰工整,比他看惯了的《诗经》上的字方正多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陶侃不认识“说”字。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说,在这里不是说话的意思,是高兴的意思。”湛氏说,“学到新的东西,常常温习它,是很高兴的事。这是孔子说的第一句话。”
陶侃低头看那行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到“说”的时候顿了一下。
“娘,你说的是真的?学了新东西真的会高兴?”
湛氏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陶侃把《论语》放在了炕角。但他放完了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湛氏从堂屋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炕上坐着,手里攥着那卷竹简没松手。
“不睡?”
“睡。”
他把竹简放在枕头旁边,不是炕角,是枕头边,紧挨着他的脑袋。然后他躺下来,侧着身子,一只胳膊搭在竹简上,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捆绳的麻线头。
湛氏吹了灯。黑暗中,陶侃的手还搭在那卷竹简上。他翻了个身,竹简硌了一下他的手腕,他把它往枕头底下推了推,让它一半垫在枕头底下,一半露在外面。
这样他侧过脸的时候,鼻尖正好蹭到竹片的边沿,凉凉的,光滑的,带着白天在书铺里沾上的那种干燥的气味。
“娘呀。”他在黑暗里开口。
“嗯。”
“这个字‘说’,我明天能学会吗?”
“能。明天教你。”
陶侃没有再问。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蹭着竹简的边沿,又凉又滑。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屋顶——从破茅草的缝隙里望出去,有一颗星正对着这个方向的窗洞。
他攥着竹简上的麻线头,慢慢地松了手指。
那卷竹简一半在枕头底下,一半露在外头,凉凉的,干干的,散发着竹片和墨和旧木头的气味,整夜都围着他的鼻尖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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