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前,坐着两个容貌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将身上那件名贵的云锦外氅脱下,轻轻披在我的肩头。

“这泼天的富贵,连同这吃人的侯府,从今夜起,都是你的了。”

她看着我,眼底全是即将挣脱牢笼的决绝与狂热。

我垂下眼眸,熟练地替她系上我那件粗布麻衣的盘扣。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替你去蹚那浑水。”

各取所需,求之不得。

我戴上那支象征侯府嫡女身份的金步摇,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停在后巷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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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靖安侯府门前时,青石板上的积水映出红漆大门的倒影。

侯府的牌匾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

我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下马车。

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吹过,卷起我裙摆上的暗纹。

今日起,我不再是倚梅阁里卖笑的花魁晚月。

我是靖安侯府的嫡长女,沈云初。

门口候着的管事婆子见了我,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大小姐可算拜完佛回来了,夫人正念叨您呢。”

她嘴上叫着大小姐,行礼的动作却极其敷衍。

她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毫不掩饰地透着轻蔑。

我没有像往常的沈云初那样低头让步。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用目光一寸寸地刮过她的脸。

直到她嘴角的假笑慢慢僵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主子回府,你连个正经的福礼都行不明白,侯府的规矩是被狗吃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在欢场里历练出来的凉薄与压迫。

婆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泞的水洼里。

泥水溅脏了她的衣摆,她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庭院深深,草木扶疏,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讲究。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半个月前在倚梅阁的那个夜晚。

那天夜里,号称京城第一贵女的沈云初,穿着黑色斗篷坐在我的屏风外。

我隔着朦胧的轻纱打量她,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除了气质一冷一热,我们的眉眼容貌,竟如出一辙。

她砸下万两黄金,只为从老鸨手里买断我的身契。

“我要自由,你要富贵,我们换换如何?”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挣脱牢笼的渴望与决绝。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要在眼眶里打转。

我自幼走失,六岁起就在泥淖里打滚。

为了半个冷透的馒头,我被老鸨像捡野狗一样捡回楼里。

我挨过数不清的打骂,受过无数的冷眼,才踩着别人的肩膀爬到花魁的位置。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连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恶和亵玩。

现在,竟然有人把这泼天的富贵和尊严,亲手捧到我面前。

“求之不得。”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这辈子最荒唐也是最清醒的交易。

她脱下锦衣华服,换上粗布麻衣,连夜出了城。

而我,顶着她的名字,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对我来说,这里从来不是地狱。

这是我梦寐以求,可以吃饱穿暖、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名利场。

侯府的后宅,比倚梅阁的勾心斗角还要沉闷压抑几分。

沈云初的生母早逝,如今当家作主的是继室柳氏。

柳氏把沈云初当成替侯府铺路的联姻筹码,私下里却纵容下人百般苛待。

我刚走进正院的穿堂,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柳氏端坐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闭着眼睛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她的亲生女儿沈云瑶坐在一旁,正拿着绣帕掩嘴娇笑。

见我走进来,柳氏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去寒山寺祈福祈了半个月,规矩倒是全忘了,见了母亲也不知道请安?”

沈云瑶挑起细长的眉毛,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我从容地走到堂中,双手交叠,微微屈膝。

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标准至极的贵女福礼。

这规矩,我在倚梅阁可是被教引嬷嬷用藤条抽了三年才练得炉火纯青的。

“母亲教导得极是,云初在佛前日夜为母亲祈求康健,抄写经文,确实累得有些神志昏沉了。”

我语气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字字句句却都在点明我的辛苦。

柳氏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诧异。

以前的沈云初,遇到这种刁难只会低头咬唇,默默垂泪。

我可没有她那般软弱可欺。

“既然累了,就回你的偏院好好歇着吧。”

柳氏不咸不淡地敲打了一句。

“过几日便是长公主举办的百花宴,你还得好好准备,别再像去年那样丢人现眼。”

沈云瑶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附和着。

“姐姐的古琴若还是弹得那般生硬,咱们靖安侯府的脸面可都要被你丢尽了。”

我垂下眸子,掩去眼底冷冽的嘲弄。

“妹妹放心,姐姐这次定会让大家大开眼界,绝不辱没侯府的门楣。”

回到那间透着常年散不去的霉味的偏院,我冷笑着环顾四周。

堂堂侯府嫡长女,住的院子竟连倚梅阁里下等杂役的卧房都不如。

窗户上的窗纱早就破了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我不动声色地叫来沈云初的贴身丫鬟翠柳。

“去库房领两床新打的丝绵被褥,再要两篓银霜炭。”

翠柳愣在原地,怯生生地绞着手帕,满脸为难。

“小姐,管事嬷嬷说咱们院里的份例早就用完了,怎么可能给咱们新的……”

我端起桌上冷透的茶水,轻轻泼在脚边的青砖上。

“你就跟她说,我昨夜在佛前受了风寒,若是今晚没有好炭和新被子,明日我就直接去大街上请大夫,把侯府苛待嫡女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翠柳倒吸了一口凉气,似是不敢相信我会如此强硬不讲理。

在我的冷酷注视下,她哆哆嗦嗦地领命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崭新的被褥连同上好的银霜炭就整整齐齐地送了过来。

管事婆子甚至还亲自跟在后面赔着笑脸。

我靠在烧得暖烘烘的软榻上,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星。

对付这些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下人,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

这就是我在欢场里摸爬滚打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里异常地安静祥和。

柳氏没有再派人来找我的麻烦,似乎全家人都在等着看我在百花宴上出丑。

沈云初不擅音律,一曲古琴弹得犹如锯木头般刺耳,这是整个京城勋贵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为了让我出洋相,柳氏特意让人送来了一把极其名贵的焦尾琴。

她美其名曰是让我好好练习,莫要辜负了这把好琴。

我连琴套都没有解开,直接命人将其束之高阁,落了锁。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纸窗洒在青砖地上的时候。

我从床底沉重的红木箱子的暗格里,取出了我从倚梅阁带出来的紫檀琵琶。

指尖触碰到冰凉琴弦的那一刻,我仿佛又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残破灵魂。

我闭上眼睛,没有戴护甲的指腹轻轻拨动琴弦。

声音极轻,没有铮铮杀伐,只有如泣如诉的呜咽。

像极了我这颠沛流离、看尽人情冷暖的十几年。

这几天,翠柳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我禀报外面的新鲜事。

听说京城最繁华的东街新开了一家名叫“四方来客”的商行。

商行的东家是个终日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

那女子雷厉风行,手段极其狠辣老练,短短几日就挤垮了三家老字号,垄断了城东的丝绸生意。

我听罢,只是端起热茶,淡淡地抿了一口。

沈云初啊沈云初,你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经商奇才。

你终于彻底逃出了这座让人窒息的牢笼,去做了你日思夜想的事。

而我,也要在这座名为侯府的牢笼里,唱出我自己的压轴戏了。

百花宴前夕,天公不作美,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秋风扫落叶,给这富贵温柔乡平添了几分刺骨的萧瑟。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一地秋海棠。

柳氏派人送来了明日赴宴要穿的衣裳。

是一套极其素净、甚至可以说寒酸的月白色交领襦裙。

款式老旧不说,布料也是最普通的料子,穿在身上衬得人毫无血色,犹如戴孝。

她打定主意要让沈云瑶在宴会上艳压群芳,自然要将我这个嫡姐狠狠踩在脚下当垫脚石。

我没有像翠柳那样气得红了眼眶,只是平静地吩咐她将衣裳熨烫平整收好。

想要在人群中争芳斗艳,从来不是靠花枝招展的衣裳首饰。

这点浅显的道理,我六岁在街头要饭的时候就懂了。

长夜漫漫,雨声淅沥,我将心爱的琵琶抱在怀里,用丝帕细细擦拭。

明日,就是我顶着沈云初的名字,让整个京城侧目的时刻。

长公主举办的百花宴设在城郊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里。

细雨刚停,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

各府的贵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犹如斗艳的孔雀,三五成群地聚在凉亭里作诗赏花。

我穿着那身素净得过分的月白色襦裙,安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低眉顺眼,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幽魂。

沈云瑶则穿着江南新贡的云锦,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如众星捧月般享受着阿谀奉承。

不远处的水榭里,几位皇室宗亲正与长公主谈笑风生。

其中一位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尤为引人注目。

他随性地靠在围栏上,眼神深邃,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与孤傲。

那是当朝七皇子,传闻中性格乖戾、最不受宠却也最深不可测的一位。

“听说沈大小姐今日精心准备了曲目,不知大家是否有这个耳福听一听?”

人群中,不知是哪家爱挑事的千金,不怀好意地高声提了一句。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或嘲弄、或看戏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沈云瑶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讥讽笑意。

“各位姐姐莫要见怪,我姐姐近日身子一直不爽利,琴技怕是早就生疏了。”

她表面上装出一副好妹妹的模样替我解围,实则在刻意提醒众人我那拙劣不堪的琴技。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拂去裙摆上不慎沾染的一片落花。

“今日臣女不弹琴。”

我迎着众人错愕且鄙夷的目光,从身后翠柳的手中接过了那把紫檀琵琶。

“臣女不才,愿为大家奏一曲《胡笳十八拍》,权当助兴。”

此言一出,四周立刻响起了低低切切的窃笑声。

琵琶多为勾栏瓦舍里的乐伶所奏,在这些自诩清高的贵族眼里,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下贱物件。

我没有理会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抱着琵琶,不卑不亢地走到宴席中央的空地上坐下。

手指轻轻一捻,第一个音符破空而出,犹如裂帛般撕裂了周遭的虚伪与喧嚣。

原本热闹非凡的皇家园林,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琴声里,没有江南水乡的风花雪月,也没有闺阁女儿的伤春悲秋。

只有大漠孤烟的苍凉,只有骨肉分离的绝望,只有在泥沼中挣扎求生的泣血哀鸣。

这是我在无间地狱般的风尘中摸爬滚打十几年,拿命换来的绝世技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席间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端着酒杯呆立当场。

我平静地抬起头,正好隔着水榭的纱幔,对上七皇子那双深邃探究的眼眸。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味。

沈云瑶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精致的妆容下脸色煞白如纸。

柳氏坐在长公主身侧的下首,端着茶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茶水洒了都不自知。

我抱着琵琶,神色清冷地站起身,退回我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座位。

不争不抢,不悲不喜,却已在无声中赢尽了满座的春风。

百花宴上一战成名,我在侯府的日子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氏看我的眼神里褪去了轻视,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底下的下人们也都变成了长着顺风耳的哈巴狗,对我变得无比恭敬谄媚。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做我的侯府大小姐,享受这偷来的泼天富贵。

直到冬至那日,侯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家宴。

宽敞的花厅里烧着足足的地龙,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家人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用膳,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喧闹声。

几个粗使婆子拦不住,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地指着端坐在位置上的我,声音凄厉得像暗夜里索命的夜枭。

“侯爷明鉴,您被骗了,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大小姐!”

老妇人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手里高高举起一块布满裂纹的玉佩。

“真正的大小姐后腰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而她没有,她是个不知从哪来的冒牌货!”

原本欢声笑语的花厅顿时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柳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狂喜,却硬生生装出震惊万分的模样。

“大胆狂徒,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婆子,来人,还不快把她的嘴堵上拉出去乱棍打死!”

她嘴上严厉地叫着赶人,却故意挥退了上前的护院,给了老妇人继续喊叫的机会。

“奴婢当年是先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奴婢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她绝对不是云初小姐!”

无数道刀子般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刺向了我。

我安静地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温润的青瓷酒杯,面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波澜。

心底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到底是谁安排的局?

是柳氏按捺不住想要将我彻底除掉,还是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仇家在暗中推波助澜?

“姐姐,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居心叵测地冒充我们侯府的嫡女?”

沈云瑶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厉声质问,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身首异处的下场。

我放下酒杯,正欲开口反击。

花厅紧闭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阵夹杂着鹅毛大雪的刺骨寒气,猛地灌进了温暖的室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一个戴着素白面纱、披着名贵雪狐大氅的女子,踏着风雪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厅内。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纤细的手指,缓缓揭下了覆在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清冷容颜。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冒充,她就是侯府的血脉,是我的双生胞妹,沈南星。”

女子清冷如山泉般的声音,在死寂的花厅里轰然炸开,震碎了所有人的盘算。

她径直走到我身边,冰冷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面露骇然的人。

“当年母亲难产,拼死生下的是双生子,而有人却将我的妹妹偷偷遗弃,这才是你们要的真相。”

我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我身侧的人,手指猛地一颤,那只把玩了半天的青瓷酒杯砰然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风雪在门外肆虐,卷起廊下的残叶,狠狠地砸在糊了明纸的窗棂上。

花厅里的死寂,比外头那漫天的冰雪还要刺骨几分。

靖安侯原本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错愕如同裂开的冰面,一寸寸蔓延。

“你……你说什么双生子?”

他颤抖着嘴唇,目光在我和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之间来回逡巡,仿佛见到了白日游魂。

姐姐没有看他,只是解下带着寒气的雪狐大氅,随手扔在了一旁的紫檀木椅上。

她走到那个瘫软在地的老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李嬷嬷,你既然敢来这花厅指认,不如把当年的实情,当着侯爷和列祖列宗的面,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