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0月,通知恢复高考时,我爸也想去参加,那年他25岁,已经结婚两年,我姐都一岁多了。
那天傍晚我爸从农机站回来,棉袄口袋里揣着张皱巴巴的红纸片,进门就往炕沿上拍。
我妈正低头给我姐换尿布,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爸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恢复高考了,”他声音有点发颤,手指在红纸上划着,“凭本事考大学,跟成分没关系了。
我妈没接话,把换下来的尿布往盆里浸,温水溅在搪瓷盆沿上,发出细碎的响。
我姐被炕头的暖水瓶烫了下脚,哇地哭起来,我妈赶紧抱起来哄,下巴抵着孩子软乎乎的头顶,余光瞥见我爸还在盯着那张纸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
晚饭是玉米糊糊就咸菜,我爸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想复习。
我妈往他碗里添了半勺糊糊,说:“复习得要书吧?
你那本高中数学,去年搬家时不还说没用,塞灶膛烧了?” 我爸夹咸菜的手顿了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确实烧过,那会儿觉得这辈子就守着农机站,守着老婆孩子,学那些函数几何没用。
第二天我爸请了半天假,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跑了三个村。
先去了前村的老同学家,那人现在在公社当文书,家里说不定有旧课本。
老同学从樟木箱底翻出本泛黄的《语文》,封皮上还写着“备战备荒”,里面缺了好几页。
我爸捧着书,跟捧着块金子似的,连声道谢。
又去了后村的小学老师家,借到半本物理习题册,纸页都卷了边,上面还有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
从那天起,我家的煤油灯每天都亮到后半夜。
我爸把炕桌搬到窗边,借着灯光做题,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和我姐的小呼噜声掺在一起。
我妈每晚都要起来两回,第一回给灯添煤油,第二回把他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往他肩上裹裹。
有次我妈起来时,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口水把习题册洇了个圈,她没叫醒他,拿了床小被子轻轻盖在他背上,转身去灶房温了碗米汤,等他醒了喝。
可没过半个月,我奶就来了。
那天我爸刚从农机站下班,还没来得及洗手,我奶就拄着拐杖进了门,劈头就问:“听说你要去考大学?” 我爸擦手的毛巾顿在半空,说:“妈,我想试试。” 我奶往炕沿上一坐,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试什么试?
你弟下个月要订婚,彩礼还差五十块,你不琢磨着帮衬,倒想着去念那些没用的书?” 我爸没作声,我妈从里屋出来,端了杯热水递到我奶手里,说:“妈,他也是想给家里争口气。” 我奶没接水杯,眼睛盯着我妈,“争口气?
他走了,农机站那点工资够你娘俩吃喝?
孩子病了谁管?
我看你就是被他撺掇糊涂了!” 水杯在我妈手里晃了晃,热水溅在她手背上,她没吭声,悄悄把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之后我奶天天来,有时坐在门口织毛衣,嘴里念念叨叨,说谁家儿子在县城开了杂货铺,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有时翻我家的粮缸,说玉米面都快见底了,还想着考大学。
我爸起初还跟她辩两句,后来就不说话了,只是每晚的煤油灯,亮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天晚上我爸回来,看见我奶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他那本《语文》,书页被撕得乱七八糟。
“你这书占地方,”我奶把碎纸往炕席上一扔,“我给你腾地方放粮食。” 我爸冲过去捡那些碎纸,手指被纸边划破了,血珠滴在破页上。
他抬头看我奶,眼睛红得吓人,却没说一个字,只是把碎纸一片片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夜里,我爸没点灯。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我妈躺在他身边,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被风吹走了似的。
要不,就算了吧,”他说,“妈说得对,家里离不开我。
我妈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还带着纸划破的伤口的粗糙感。
可没过几天,我妈从娘家回来了。
她背着个布包,进门就往我爸手里塞了个东西——是本崭新的《数学》,封皮还带着油墨的香味。
我跟我哥借的钱,”我妈说,“他在镇上开铁匠铺,攒了点钱,说让你好好考。
我爸拿着书,手都在抖,“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肯定不让,”我妈笑了笑,眼角有了细纹,“我问过小学老师了,他说你脑子灵,只要好好复习,肯定能考上。
那天起,我家的煤油灯又亮了起来,比以前更亮。
我爸把撕破的《语文》用浆糊粘好,缺的页数就跟老师借了抄,抄得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我妈每天早上都给他煮个鸡蛋,自己舍不得吃,也不让我姐碰,说要补脑子。
有次我姐吵着要吃,我妈就哄她:“等你爸考上大学,给你买一筐鸡蛋,让你吃个够。” 考试那天,我爸天没亮就起来了。
我妈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看着他吃完,又帮他把准考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说:“别紧张,就跟平时做题一样。” 我爸点点头,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妈抱着我姐,站在门口看,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等成绩的那两个月,我爸跟丢了魂似的。
每天从农机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信。
有次邮递员路过,他追出去老远,结果只是别人家的信。
我妈就劝他:“就算没考上,咱也不后悔,至少试过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蹲在门口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放榜那天,我爸没去县城,让老同学帮忙看。
中午的时候,老同学骑着自行车来了,老远就喊:“考上了!
你考上师范大学了!” 我爸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冲过去抓住老同学的胳膊,“真的?
你没骗我?” 老同学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师范大学”四个字。
我爸拿着通知书,手都在抖,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通知书,眼泪也下来了。
她赶紧擦了擦,去灶房烧水,说要煮鸡蛋,庆祝庆祝。
我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我爸笑,伸手要他抱。
我爸抱起我姐,把通知书举给她看,“闺女,你爸要去上大学了!” 可就在我爸收拾行李准备去报到的前一天,我奶又来了。
这次她没拄拐杖,手里拎着个布包,进门就往我爸面前一放,“这里有二十块钱,”她说,“是我攒的养老钱,你拿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我爸愣了,没接钱,“妈,你不是不同意我去吗?” 我奶别过脸,擦了擦眼睛,“不同意有啥用?
你娘俩都盼着你去,我还能拦着?
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盼着你能上大学。” 我爸这才知道,我奶其实早就不反对了。
前阵子她天天去公社,托人打听师范大学的情况,问学校管不管饭,能不能带家属。
有次她去县城,看见别人穿的校服,还特意问了多少钱,说要给我爸买一套。
那些撕书、念叨的日子,不过是她怕他走了之后,家里没人照顾,怕他在外面受委屈。
报到那天,我爸背着行李,我妈抱着我姐,送他到村口。
公交车来了,我爸上车前,把我姐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等爸放假回来,给你带糖吃。” 我妈把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是她连夜缝的棉袄,“天冷了,记得穿。” 公交车开动了,我爸扒着窗户往外看,看见我妈抱着我姐,站在风里,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为止。
后来我爸毕业了,分配回县城当老师。
每次说起当年考大学的事,他都会拿出那本粘好的《语文》,说:“那时候我总以为,是我自己坚持下来的,后来才知道,要是没有你妈,没有你奶,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有一次我翻家里的旧箱子,看见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我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师范大学,管饭,每月发十五块助学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眼泪洇得模糊了,只能看清“儿子,娘为你高兴”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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