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依据正史、地方志等文献以及民间传说,辨析沐英缺席龙神序列的深层原因。文中 “佛爷” 为洮州本土民俗方言称谓,仅作地方文化符号,不涉特定宗教;相关塑像、寺庙影像均服务于洮州龙神赛会文化展示,意在呈现本地多民族交融风貌,仅挖掘梳理乡土历史民俗,无宣扬封建迷信之意。特此致谢洮风摄影(高贤)供图,亦感谢相关受访人士提供史料素材。)

引言:洮水千年文脉,军屯孕育的龙神非遗信仰

洮水汤汤,横贯临潭千年的高原谷地。自秦汉以来,洮州便是“西番门户,陇右屏藩”,地处汉番交界要冲,千百年间烽烟迭起、拉锯战不断,各族百姓深陷战火泥潭。明洪武十二年(1379),西平侯沐英奉旨出任征西将军,联合曹国公李文忠挥师西进,一举平定洮州十八番族叛乱。此战奠定了明代经略甘南的根基,也为这片土地终结了长期战乱,带来了持久的安定与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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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洮州卫辖境

战乱平定后,沐英、李文忠统领金朝兴、南修节(新堡昝土司先祖)等将领,依托东笼山南川地势,修筑了洮州卫城及上百处军事堡寨,开启了明代洮州军屯的历史。此后,朝廷陆续迁徙江淮军民到此充实边疆,一举奠定了延续六百年的洮州人文格局。当地军民感念明初开国诸将安土定边的功德,将徐达、常遇春等开国元勋奉为农耕守护神,由此孕育出独树一帜的洮州十八龙神信仰。其中,端午节龙神赛会传承绵延至今,并于2021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洮州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标识。

一、千古历史谜题:功勋卓著的沐英缘何缺席龙神之列

梳理这段文脉历史,一个耐人深思的谜题便浮出水面:当年主导洮州平叛、筑城、屯边,再造洮州格局的两位统帅,李文忠位列洮州十八龙神第三位,而功勋更为显赫、平洮定边居功至伟的沐英,却不在十八龙神之列。民间虽有说法称,临潭新城东郊刘旗佛爷(龙神在民间的方言称谓)便是沐英,但这一说法并无可靠依据。

学界与民间主流观点认为,该龙神实为洪武十三年(1380)镇守洮西、修筑红堡子的昭信校尉刘贵,其尊号为“敕封金龙龙洞小吉龙王”,与沐英平西侯、追封黔宁王的亲王级规制全然不符。沐英生前位列明初核心功臣,逝后配享太庙、位列南京鸡笼山功臣庙第六位,尊享亲王殊荣,绝无可能获封“小吉龙王”的尊号,由此可确证,刘旗龙神绝非沐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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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旗佛爷刘贵雕像(高贤供图)

一代开国功臣深耕洮州、再造疆土,功德卓著却独缺香火供奉,这份独特的历史遗憾,藏着明初军屯移民的情感底色、民间造神信仰的底层逻辑,也与沐英后续转战西南、家族世代镇守云南的人生轨迹密切相关。拨开历史迷雾,翻阅《明实录》《明史》《临潭县志》等文献史料,便能读懂这段特殊历史背后的深层缘由,感受那些岁月沉淀的人文印记。

二、名将半生戎马:沐英的成长与西北经略开端

据《明史·沐英传》记载,沐英年少孤苦,七八岁时父母于乱世中相继离世,后被朱元璋与马皇后收为养子,悉心栽培,终成长为大明开国顶级功臣。他凭借过人胆识、卓绝智慧与超凡军事才干,辅佐大明定鼎天下、稳固边疆,尤其在平定西北、经略西南的征程中,兼具决胜千里的军事谋略与安民理政的智慧,功勋彪炳史册。

沐英年少成名、早担重任,十八岁便独当一面,镇守镇江,抵御张士诚势力西侵;二十二岁随军征讨福建陈友谅残余势力,率先攻破分水关、挺进武夷山,生擒敌将冯谷保,一举肃清闽地战乱隐患。战后镇守福建邵武、延平、汀州三卫,治军严明、勤政爱民、治理有方,极强的军政能力深得明太祖信任与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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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沐英画像

洪武九年(1376),沐英奉旨巡视陕西,由此开启了他经略洮州、安定西北的关键历程。明朝虽然在洪武四年(1371)于西北河湟地区设立了河州卫,统辖洮州、铁城、岷州、十八族、常阳、积石州、蒙古军、灭乞军、招藏军等8个千户所①,但北元的势力影响力仍在。当地吐蕃、羌、蒙古等部族立场摇摆、屡生战乱,西北边境始终不得安宁。洪武十年(1377),沐英跟随卫国公邓愈征讨番族,战功卓著,因功晋封西平侯,正式跻身明军核心统帅之列。

《明史・沐英传》记作:

“洪武九年命乘传诣关、陜,抵熙河,问民疾苦。事有不便,更置以闻。明年充征西副将军,从卫国公邓愈讨吐番,西略川、藏,耀兵昆仑,功多,封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西平侯,食禄二千五百石,予世券。” 《明史》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十四

文中所记“熙河”,囊括今甘肃临洮、临夏及洮州、岷州等广大甘南区域;“耀兵昆仑”,则是明军追击吐蕃部族,兵锋直抵青海阿尼码卿山的历史实录。古人秉持“河出昆仑”的传统地理认知,将黄河源头的阿卿尼码山归为昆仑山脉,这段史料真切印证了明初明军西征的赫赫声势,也见证了沐英经略西北的开篇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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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四年河州卫下辖卫所

三、洮州定边之战:一举平定叛乱,重塑西陲格局

据《明实录》记载,洪武十一年(1378)十一月起,西番部族屡次侵扰西北边境,战乱频发。洪武十二年正月爆发的洮州十八番族叛乱,是此次边境冲突的集中爆发与矛盾顶点。为彻底肃清边患、安定西陲,朱元璋特授沐英征西将军,命其统领蓝玉、王弼等名将,调集京师、河南、陕西、山西数万马步大军,出征平叛。

《明实录》载:

“时西番屡寇边,命西平侯沐英为征西将军,率都督佥事蓝玉、王弼将京卫及河南、陜西、山西马步官军征之。……甲申。洮州十八族番首三副使汪舒朵儿、瘿嗉子、乌都儿及阿卜商等叛,据纳邻七站之地,命征西将军沐英移兵讨之。” 《明实录》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一百二十一至一百二十二

为保障战事速战速决、稳固战后治理,洪武十二年(1379)正月,朱元璋再遣曹国公李文忠赶赴洮州“往筹军事”、协同平乱。河州战事落幕之后,明军自临潭、岷县交界的铁城关(今岷县维新镇西坪村)挺进洮州,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直抵洮州旧城。叛乱番众闻风溃逃,沐英率军乘胜追击,于土门峡(今临潭长川乡土门沟)大败叛军,俘获积石州土官阿昌、纳邻七站土官失纳等一众叛首。至当年九月,洮州十八族叛乱被彻底平定,叛首三副使瘿嗉子等被押送京师②,绵延数年的洮州边乱彻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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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英经略西北大致进军路线

鉴于洮州战略地位的重要性,沐英与李文忠在五月初,踏勘山川,选定东笼山南川的洪和城旧址,筑造了洮州卫城,即现在的临潭新城,并遣使奏报京师。朱元璋御笔批复:“洮州,西番门户,筑城戍守,扼其咽喉。”随后,朝廷将洮州卫从河州卫析出、独立建制,升级为洮州卫军民指挥使司,隶属陕西都司管辖,卫所治所就设于新建的洮州卫城(事见《临潭县志・大事件》)。一城矗立,牢牢扼守西番入侵要道,彻底终结了洮州千百年无序纷争、战乱频发的局面。

战乱既定,沐英与李文忠奉旨推行卫所屯田制度,令五千六百余名江淮将士就地驻防、扎根屯田,实行“三分守城、七分垦荒”的戍边之策。此后数十年间,朝廷持续迁徙十五万江南民众迁入洮州,先进的江南农耕技术、传统建筑形制、江淮民俗风俗随之西传,与当地高原少数民族文化深度交融,孕育出洮州独有的“江淮遗风”地域人文特质。

如今临潭的方言腔调、民居建筑、服饰民俗、宗族脉络、生活习俗,皆可追溯至此次明初大规模军屯移民。若无沐英、李文忠荡平边乱、规划建制、屯边安民,便没有洮州卫六百年的长治久安,更没有如今汉、藏、土多族群共生共荣的人文图景。时至今日,洮州卫城九里城垣风骨犹存,昔日屯田旧地阡陌连绵,洮河两岸星罗棋布的屯堡村落,皆是两位开国功臣经略西陲、造福洮州的鲜活见证。

当地民间世代相传,沐英驻军洮州之时,常于战事闲暇垂钓洮河之畔,洮水奔流、将军静思,一竿临水,非是寄情山水的闲情雅致,而是百战名将筹谋边疆长治久安、思索安民固边方略的家国襟怀。“洮河垂钓”的千古典故,成为洮州口传历史中最具诗意、最见初心的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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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英画像

四、信仰底层逻辑:民间造神不以朝堂军功论高下

平乱、筑城、屯田、安边,沐英对洮州的再造之功无可磨灭,为何最终无缘洮州十八龙神的民间供奉?近代史学大家顾颉刚早在1938年五月西北考察、游历临潭时,便敏锐发现这一特殊现象,并通过大量民间走访得出精准论断③:

“此间汉人皆明初征人之后裔,各拥戴其旧主为龙神,以庇护其稼穡,与主之职位大小、立功地域无与也。” 《甘肃文史资料选辑》第28辑・顾颉刚《西北考察日记》

与顾颉刚同行考察的史学家王树民,在《陇游日记》中进一步阐释信仰形成机制④:

“明初于洮、岷一带曾大举屯田,其中当多常(遇春)、胡(大海)之部下,积久遂潜移默化,变为与此地方具有休戚关系之龙神。” 《曙庵文史续录》下篇一 · 陇游日记

一主一辅两条民国时期的田野调查记录相互印证,共同构成破解沐英缺席龙神信仰谜题的核心理论支点。洮州十八龙神信仰虽溯源明初官方礼制——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敕建南京鸡笼山功臣庙,四季岁暮公祭开国功臣,为民间功臣祭祀提供了法理依据,但乡土信仰体系从未照搬官方的功臣品级、军功榜单与祭祀规制。其本质是江淮戍边军民自发形成的乡土信仰,核心因素是部曲对直属主帅的感念眷恋、世代延续的军旅乡情,评判取舍的核心是人情羁绊与世代记忆,而非朝堂核定的功勋高低、爵位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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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卫城南门

结合人物身份、从军轨迹、戍边渊源,我们可以将洮州十八龙神的主要原型人物分为以下五类,这五类人物的共同特质,构成了洮州龙神信仰成型的完整底层逻辑。绝大部分龙神均与洮州军屯移民存在直接且持久的情感联结。

其一,开国核心勋臣与边镇重臣。以徐达、朱亮祖、郭英为代表。徐达身为明初全军统帅,威望冠绝朝野,虽未亲至洮州,但麾下部曲遍布西北戍边大军,根基深厚、受众广泛;朱亮祖为明初悍将,勇武善战、军心所向,即便晚年获罪、未入皇家功臣庙,但其江淮旧部世代感念其恩,自发传承祭祀;郭英身为皇亲国戚,与兄长郭兴深耕陕西、经营西北多年,部属扎根边疆、族群繁衍,拥有稳固的民间信仰基础。

其二,忠义殉国、朝廷敕封的老牌神祇。以赵德胜、韩成、花云、张德胜为核心。四人皆于平定陈友谅的关键战役中殉国,尽忠守节、气节昭然。朱元璋感念其忠义,敕建忠臣祠庙,使其早在江南便为知名水系护国神祇。明初江淮军民西迁实边,将原生乡土神祇信仰带入洮州,经本土化融合后,成为十八龙神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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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成雕像(高贤供图)

其三,皇室眷属、以德化民的护佑女神。以马皇后、郭宁妃、朱佛女三位女佛爷为代表。三人不以军功立身,却以仁善宽厚、体恤民生的德行深入人心,抚慰戍边军民的战争创伤与乡土乡愁。洮州民众感念其仁德,将其奉为一方守护神,寄托风调雨顺、岁岁安宁、人丁兴旺的美好期许,为刚烈的武将功臣信仰增添温情的人文底色。

其四,部曲归并、深耕西北的开国将领。包含李文忠、胡大海、常遇春、康茂才等人。李文忠为洮州平叛后勤核心统帅,其部曲是战后洮州屯田守边的主力军。胡大海于1362年在浙江金华遇害殉国后,其麾下部分兵马归镇守严州的李文忠统辖;常遇春在1369年北伐回师途中病逝后,其大部分部曲亦并入一同北伐的偏将军李文忠麾下。

三人虽未亲赴洮州,但跟随李文忠平叛,落籍洮州的部曲世代聚居、口传事迹、延续香火,成为民间祭祀的核心龙神。据《明实录》《明史》《临潭县志》等史料记载,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直到洪武末期,仍然凭借父亲遗留的广博人脉,前往河洮岷地区训练军队、整顿茶马互市⑤。

其五,洮州本土成长的戍边功臣。以刘贵、安世魁、成世疆为代表。三人于洪武十二年洮州平叛之际汇聚于此,全程参与筑城、屯田、守边诸事,扎根洮州一线、与百姓朝夕相伴、守望相助。相较于远征他乡的名将,他们事迹可考、贴近民生、温情可亲,更易被民众铭记感念,最终被奉为乡土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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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十八龙神主庙分布图

纵观五类龙神谱系,其核心规律一脉相承:洮州军屯移民各自有隶属的主将,他们自发供奉直接追随、朝夕共事多年,甚至世代追随的直属主帅。这种基于主帅与部曲情谊、故乡眷恋的自发崇拜,历经数代后裔的传承、口耳相传,最终固化为体系完整的十八龙神信仰格局。

五、信仰流变与记忆取舍:明清龙神信仰演进与沐英记忆的淡出

当然,洮州十八龙神信仰并非洪武年间一蹴而就,而是历经明初萌芽积淀、明中期整合定型、清代规制完善的数百年演变,逐步系统化、本土化、常态化。在这一漫长的民俗重构进程中,乡土记忆不断筛选、迭代、固化,最终促成沐英信仰自然淡出,退出主流龙神信仰体系。

洪武十二年洮州卫建制之初,龙神信仰尚处于萌芽阶段。戍边将士以军营部曲、屯堡宗族为单元,自发供奉李文忠、常遇春等直属主帅,以及韩成等与明军渊源深厚的江南原有水系神祇。彼时祭祀形制简易,无统一尊号与规制,龙神赛会也只是军民祈福戍边平安、屯田丰收的集体联欢活动,核心诉求聚焦于军事安定、边境无虞。

彼时的沐英,作为平叛筑城的最高统帅,短期内深得军民感念,民间必定留存过简单的事迹记忆与短暂的祭祀痕迹,这也是后世刘旗村部分群众认为供奉的佛爷是沐英的根源所在。但这份浅层记忆缺乏稳固的传承根基,沐英战后迅速转战西南、无嫡系部曲扎根洮州,为其信仰逐步淡出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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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常遇春雕像(高贤供图)

至明中期,西北边疆彻底安定,战乱阴霾散尽,民众的精神诉求发生根本转变,从最初的“戍边保命”转向风调雨顺、农耕丰产、乡土安宁、人丁兴旺的民生愿景。诉求的迭代,推动龙神信仰完成关键的本土化重构:扎根洮州、与军民同甘共苦、事迹真切可考的刘贵、安世魁、成世疆等本土戍边功臣,社会地位持续攀升,被正式纳入龙神序列;马皇后等女性龙神,则以仁德温情抚慰军民乡愁、滋养乡土人文,丰富了信仰体系的精神内核。

与此同时,明代道教兴盛并得到官方扶持,深刻影响地方民俗,洮州龙神尊号逐步规范统一,男性龙神多称“都大龙王”,女性龙神定名“元君”,整套祭祀规制日趋完备。而沐英远戍西南、再无归期,其洮州戍边事迹逐渐模糊,无宗族世代传述,零星的民间记忆被鲜活真切的本土神祇刘贵信仰逐步替代,遂逐渐退出洮州主流龙神祭祀体系。

清代立国后,为稳固西北边疆、安抚汉藏土多族群民众,清廷秉持“因俗而治、顺势吸纳”的治理策略,主动包容并规范地方乡土信仰。洮州地方官府、乡绅通过修订族谱、修缮祠庙、整理传说、统一祭礼等方式,将口耳相传的龙神信仰系统化、文本化、制度化,明确各龙神尊号、司职、祭祀圈层与巡游“马路”范围,最终完成十八龙神信仰的定型固化。

明清数百年的层层筛选与重构,有稳固宗族传承载体、完整传说体系、常态化祭祀传统的常遇春等龙神得以世代传承,而沐英相关的民间记忆最终淡出洮州龙神信仰谱系,至今只有少量的零散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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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龙神赛会盛况

六、三重因缘错位:沐英缺席洮州香火的核心根源

结合龙神信仰底层逻辑与明清数百年演变历程,可明晰:沐英无缘洮州民间香火,绝非功绩不足、德望不够,而是时空错位、情感断层、祭祀分流三重核心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

其一,时空错位:驻守短暂,无嫡系部曲扎根传承。沐英虽是洮州平叛建卫、屯田安边的最高统帅,是再造洮州的核心功臣,但他在洮州驻守时间极短,且未留下大批嫡系部曲世代扎根洮州、延续信仰传承。就以羊沙甘沟龙神成世疆为例,他在洪武十二年沐英大军进入洮州的第一时间投入军中,跟随沐英南征北战,成为其嫡系部曲。

成世疆与金朝兴等沐英的部将全程参与了平叛战役、修筑洮州卫城等工作,但战后仅休整半年,便立即随沐英北上征讨北元亦集乃路(今内蒙古额济纳旗)的脱火赤;第二年又马不停蹄征讨蒙古东部胪朐河(今蒙古国克鲁伦河)一带的全宁四部。洪武十四年,沐英被封为征南副将军,随傅友德南下征讨云南,战后终身世代镇守滇地、再未重返洮州。而成世疆跟随沐英在外征战多年,最终在云南辞去职务后,才启程返乡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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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世疆雕像(高贤供图)

由此可见,沐英从未形成扎根洮州的嫡系部曲与宗族势力,早期军民的感念之情无固定载体传承延续。反观李文忠、常遇春、胡大海等龙神原型,麾下大批部属落籍洮州、岷州、临洮府,世代繁衍、聚族而居,以宗族、屯堡为单元持续传承主帅功绩与祭祀传统,形成稳固的信仰圈层,这也是其祭祀香火绵延六百年、“马路”信仰覆盖范围广阔的根本原因。(成世疆跟随沐英征战详情,请查阅往期文章:洮州龙神之成世疆:白马归乡,千秋祀义,纸马舞背后的戍边传奇)

其二,情感断层:民间造神重人情记忆,而非朝堂军功。洮州龙神信仰是明初军旅英雄崇拜本土化、世俗化的产物,其核心是底层民众的集体情感记忆,而非官方的军功排行榜。明初战乱之时,军民供奉主帅,祈求征战平安、战事顺遂;天下承平之后,军旅英雄崇拜逐步转化为护佑农耕、调和风雨、安定乡土的龙神信仰。

民间造神的取舍权,始终掌握在普通军民与后世族人手中,评判标准从来不是史册镌刻的军功高低、爵位尊卑,而是家族世代口述的亲身记忆、朝夕相伴的温情羁绊、可感可知的戍边护佑。沐英威名震于朝野、功勋载于史册,洮州百姓皆知其定边之功,却无家族世代传承其洮州戍边事迹、无鲜活乡土故事延续其人文温度。赫赫军功流于史书,温情记忆归于虚无,久而久之,其形象便淡出洮州民间叙事。

其三,祭祀分流:信仰重心南迁,西南香火绵延永续。沐英缺席洮州龙神序列,并非后世遗忘其功德,而是其功勋与信仰的核心阵地彻底南迁,形成西北无香火、西南永祀奉的地域分流格局。朝堂层面,明代皇家始终尊崇沐英,将其列入南京鸡笼山功臣庙、皇家太庙祀典榜单,世代帝王祭祀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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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鸡笼山

镇守云南期间,沐英励精图治、勤政安民,简选官吏、劝课农桑、开垦良田百万余亩,疏浚滇池、根治水患,开通盐井、繁荣商贸,轻徭薄赋、休养民生,将中原先进生产技术与治理理念全面带入西南,极大推动了云南边疆开发、族群融合与社会安定。《明史·沐英传》盛赞其治滇之功:

“在滇,百务具举,简守令,课农桑,岁较屯田增损以为赏罚,垦田至百万余亩。滇池隘,浚而广之,无复水患。通盐井之利以来商旅,辨方物以定贡税,视民数以均力役,疏节阔目,民以便安。” 《明史》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十四

洪武二十五年(1392),沐英因马皇后、太子朱标相继离世,悲恸成疾、猝然病逝。云南军民痛哭失声,边疆部族亦为之哀伤。朱元璋追封其为黔宁王,谥“昭靖”,侑享太庙,归葬南京。此后,儿子沐春、沐晟继承父志,家族十二代人、二百七十八年世代镇守云南,忠贞不渝、守护西南疆土。清初乱世,末代黔宁王沐天波追随南明永历帝辗转征战、殒命缅甸,撑起了大明勋贵最后的风骨,《明史》赞其家族“独黔宁威震遐荒,剖符弈世,勋名与明相始终”。

正因沐英家族世代镇守西南、造福滇地,云南全境形成完备的沐英祭祀体系,修建有多出纪念、祭祀的场所。著名的有昆明黔宁祠、滇西南涧县碌摩山的将军殿、滇南通海县河西镇汉邑大村的沐氏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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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通海沐氏宗祠

其中黔宁祠位于昆明城南聚奎楼附近,民国初年尚存残存庙宇,后毁于战火。这是明代官方专门祭祀沐英的祠庙,曾经供奉沐氏十二代画像;碌摩山将军殿相传为纪念沐英打赢定边之战而建,正殿供奉沐英塑像,当地群众称沐英为 “沐将军”,现常年祭祀;汉邑大村沐氏宗祠始建于清光绪年间,正殿塑沐英坐像。每年清明或冬至,会有海内外的沐氏后裔前来祭祖。

除此之外,云南各地村镇遍布沐公庙、西平侯庙,民间尊其为“沐王爷”“沐公”,岁岁祭祀、香火绵延。相较于洮州短暂的经略经历,沐英毕生功业、家族传承、民生德泽尽数汇聚西南,信仰重心彻底南迁,西北洮州自然无持续祭祀的根基。

七、历史余论:香火有取舍,功业无盈亏

纵观这段六百年的历史错位,神龛席位由后人记忆取舍,大地功业却由岁月永久镌刻。六百年来,洮州十八龙神岁岁巡游卫城、万民朝拜,护佑洮河两岸五谷丰登;而一手缔造洮州安定格局的沐英,却无专属庙宇供奉。看似是历史的遗憾,实则是乡土记忆与国家功勋的错位分流。

英雄不朽,从来不在庙堂神像、人间香火。沐英在洮水之畔总结凝练的筑城固防、屯田安民、怀柔族群、长治久安的治边方略,后被完整施用于西南大地,守护千里滇疆长治久安、万民安乐。其南京家族墓出土的《黔宁王遗记》金牌,以“尽忠报国、勤慎谦和”传家立身,彰显一代名将不求虚名、唯求家国安定的赤诚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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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宁王遗记》金牌

历史记忆本就有所偏好:有人封神乡里、岁岁享祀,有人功留山河、默然长存。沐英属于后者。我们不必为其神位空缺而心生不平,更要借此读懂两层深刻的历史启示:民间信仰从来不是军功排行榜,而是底层民众世代凝结的集体情感,人情亲疏往往胜过史册勋绩;真正不朽的功业,亦从不依靠庙宇祭礼维系,洮州留存的城垣阡陌、交融共生的族群文明、绵延六百年的安定岁月,便是沐英留在这片土地上最厚重、最永恒的丰碑。

洮水东流不息,岁月更迭六百年。当年临洮垂钓、筹谋安边的征西将军早已远去,虽未跻身洮州十八龙神之列,却永久改写了洮州的命运轨迹,筑牢了大明西陲的边疆根基。香火有盛衰,神位有取舍,山河终不负每一位安定边疆、抚育生民的勇者与仁者,六百年洮州文脉、西南万里疆土,皆是其永不褪色的不朽丰碑。

注释

①《明实录》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六十:“洪武四年辛酉,以何琐南普为河州卫指挥同知,朵儿只、汪家奴为佥事。置所属千户所八,曰铁城,曰岷州,曰十八族,曰常阳,曰积石州,曰蒙古军,曰灭乞军,曰招藏军,军民千户所一,曰洮州。”

铁城千户所治所:岷县维新西坪(铁城故址); 十八族千户所,核心区域在甘南临潭西部、卓尼全境,迭部东部。洪武十二年撤销;常阳千户所位于临潭冶力关与卓尼藏巴哇一带,洪武后期撤销;积石州千户所位于青海循化、化隆东部,甘肃积石山县大河家一带;蒙古军千户:大致在今临夏西北、青海同仁东部(黄河南岸蒙古降部驻牧地);灭乞军千户:多认为在青海同仁、泽库一带;招藏军千户:河州西南,今和政、夏河交界区域,招抚安多藏部。

②事见《明实录》大明高皇帝实录卷之一百二十三,洪武十二年明太祖下达李文忠守洮诏书:“洮州西控番夷,东蔽湟、陇,自汉唐以来,备边之要地也。……阿卜商之遁,必走黑章咱之地,只于其地索之。瘿嗉子不论遁于何地,必擒缚送京而后已。”

③《甘肃文史资料选辑》第28辑,顾颉刚《西北考察日记》,第226页。

④王树民《陇游日记》(地方研究多称《陇右日记》),收录于其著作合集《曙庵文史续录》下编首篇。

⑤《明史·李文忠传》:“景隆,小字九江。……十九年袭爵。屡出练军湖广、陜西、河南,巿马西番。”

⑥见《洮州厅志・世袭》金朝兴;《临潭县志・人物》成世疆。

参考文献

[1] 宁文忠、郝荣.河洮岷民俗志[M]. 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2001.

[2]临潭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临潭县志[M]. 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1996.

[3](清)张廷玉等.明史·西域二[EB/OL]. 识典古籍,卷三百三十 ,列传第二百一十八.

[4](清)张廷玉等.明史·李文忠、沐英传[EB/OL]. 识典古籍,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十四.

[5] 明实录·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EB/OL]. 识典古籍,卷之六十.

[6] 明实录·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EB/OL]. 识典古籍,卷之一百二十一至一百二十三.

[7] 政协甘肃省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 甘肃文史资料选辑第28辑[M]. 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8.

[8] 王树民.《曙庵文史续录》[M]. 上海:中华书局,2004.

[9](清)张彦笃. 洮州厅志[M]. 光绪刻本,私人收藏实拍影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