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罍街,大合肥餐厅小聚,认识了年轻的朋友,叫阿伟。目光澄澈,笑容灿烂,三七开的二分头颇有古典风范,让人想起上世纪留欧的徐志摩,徐悲鸿。
阿伟是哈尔滨人,身上却没有一点东北壮汉的影子,大碴子味早被洋面包中和掉了,他在巴黎啃了十一年法棍,回国不久,是我两周前在合肥市图书馆观赏的现场艺术作品《对号入座》的主创之一。
留法,学的是小众的艺术?还是更小众的戏剧?读的是巴黎第八大学,有一众大名垂宇宙的哲学和艺术大师校友。
家里有矿?
阿伟说,条件尚可而已。硕士毕业后留法国工作七年主要还是靠自己,拿到一项艺术基金会全程资助,而这一资助通常只给一年;留学生毕业拿五年签证,他因一个奥运相关艺术创作,直接批了十年。
法国,浪漫!我说。
阿伟又露出一口白牙,灿烂地笑了,说,但法兰西的“散漫”也够人喝一壶的。毕业半年了还没拿到毕业证书,移民警察查身份要学历资料,学校慢腾腾寄来,打开一看,竟然张冠李戴还是别人的!
阿伟联系购买一件戏剧著作权,对方回邮件“收到”后石沉大海。思忖着对方要休长假——仅比天人永隔好一些,打电话过去也无人接听——只是无人接听,而不代表办公室没有人。他有一位同学在巴黎一家大剧院做票务总监,说这就是办公室文化——任你电话响得多倔强,大家任由它响到自动消停。
对效率之上的中国人来说,说不上渎职,犯罪,也是匪夷所思啊!
职场如此,何论大学?
聊起近日风头正劲的菲尔兹奖得主王虹。她在北大时,压抑、紧绷,在评价体系里为生存而挣扎;而到了法国呢,她坦言,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宽松,没有学术之外的压力。你不必伪装成永动机,可以迷茫,可以停顿,甚至可以去旁听建筑课、去事务所实习一圈再回来做数学。导师不会拿“非升即走”的鞭子抽你,只会说,去弄清楚你到底爱什么。
数学如此,戏剧课堂更可想而知了。阿伟说,课堂氛围轻松愉快,可以吃东西。有个同学坐在前排织毛衣,针尖在光里一闪一闪,吸引了大半课堂的注意力。老师说,干什么呢?学生答:只有手里动着针,脑子才能集中精力听课。老师点点头,说行,但织针舞得太欢可能戳到旁边的同学,有安全隐患,还是挪去后排吧。
于是手工作坊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织。
——这便是宽容:不拿整齐划一的纪律掐灭个体的怪癖,只在底线之上予你自在。
还有,艺术学院嘛,俊美的天体是一道寻常风景。排练时随手脱衣并不少见,以至于老师偶尔都忍不住调侃:“有必要这样吗?”
阿伟说,“相对于法国戏剧,法国电影太保守的了。”所谓“裸体癖”只是表象,底下是一种对人身与表达不去过度审视的松弛。
你若带着“高效、规训、排名、考核”的尺子去量,法国学校处处是槽点;可你若换个眼光,便会看见鼓励与容纳的分量。王虹在数学的纯粹世界里被呵护的那份自信,和庆伟在戏剧课堂里看见的织毛衣同学,本质上是同一回事——人被当人了,而非工具。
我们讲拼搏讲产出讲结果,讲得太多,以至于忘了创造的前提往往是松绑。王虹能在法国沉下心来做研究,最终站上菲尔兹奖的领奖台,不是因为她离开了中国的根基,而是她在那边找到了适配自己的土壤——宽松、长期主义、对人的信任。
能在一种鼓励的环境里被好好对待过的人,眉宇间总有一点不一样的光。
那光,叫不被催促的生长。
你可曾向往过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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