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一到，长江北岸的风都带着火星子。《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热气犹大”，栟茶的老街石板被晒得泛白，蝉鸣稠得像浆糊，人在外面走一圈，后背的汗能洇透两层布。
可只要一脚跨进栟茶人家的门槛，暑气就被门帘挡了一半。
老栟茶待客，向来有一套不用商量、也从不省去的“伏天三件套”：井水洗脸，西瓜，电风扇。
六月伏天的井水，是大地藏了一春一夏的凉。主家听见自行车铃或脚步声，先不寒暄，转身去打一铅桶井水，倒进搪瓷脸盆，搭一条洗得松软的白毛巾。“快，洗把脸，凉哈子。”客人弯腰掬水扑面，凉意从指尖窜到后颈，黏在皮肤上的热意“嘶”地退下去半寸。那盆井水不说话，却先把“你辛苦了”四个字递到了手上。
接着是西瓜。早些年没有冰箱，西瓜在井里吊半天，剖开时红瓤沁着水珠，甜里带一股井壁的清冽。主家切得不齐整也没关系，第一块塞给客人，自己拿靠皮的那瓣。如今家家空调转着，西瓜也从井里捞改成冰箱镇，可老一辈手起刀落的习惯没改——好东西，先紧着来人。
最后是电风扇。那台锈了角的台扇或落地扇，被搬正、拧到二档，风头稳稳对着客人的膝头与手心。主家自己坐在扇尾巴那侧，摇着蒲扇补一句：“吃瓜吃瓜，弄块瓜阴凉哈子。”风扇嗡嗡转，把西瓜香、井水气、和人嘴里“个好的”“噶来啦”的闲话，搅成一屋子的软。
栟茶是唐初煮盐、古运盐河养出来的镇子，老规矩多，待客尤其讲究。 倒茶不倒满，壶嘴不对人，长辈不动筷小辈不动筷，串门不能空手——这些礼数像石板街的石条，一块压一块，压出分寸，也压出情分。 而大暑天这三件套，比什么大菜都先到：它不是排场，是“我一看见你热，心里就先替你开着一扇风”。
现在日子好了，空调吹得人起鸡皮疙瘩，冰西瓜随时有，可栟茶人待客的底色没换。客人进门，主人照样说“洗把脸再坐”；只不过脸盆换成了洗手液与干毛巾，井水成了自来水，电风扇后头多了一台空调，但那句没说出口的热络，还是老样子。
大暑最长，情最短。
一盆水，一块瓜，一阵风，
是栟茶人给三伏天最朴素的回信：
你来，我就把家里的清凉，先分你一半。
▌编辑：大个鹅
法律顾问：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南通）合伙人
郑晓云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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