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太后坐在未央宫的大殿上,看着底下这群唯唯诺诺的大臣,她心里盘算着这天下虽然姓刘,但到底还是她吕家说了算,不过外头那些分封的刘家诸侯王个个手里都有兵,总让人觉得晚上睡觉睡不踏实。她把手里的竹简往案几上一扔,转头就对旁边的太监说,去后宫挑一批宫女出来,给各个诸侯王挨个送过去。

这送宫女说是送宫女,其实就是往人家家里安插眼线。

命令一传到后宫,底下的宫女们全炸了锅。这可是去诸侯国啊,诸侯国那是什么地方,有的在海边有的在塞外,去了就等于这辈子都别想回长安了,运气不好的分到偏远地带,说不定哪天就冻死饿死在外面。宫里有个叫窦漪房的宫女,她老家在清河郡,也就是赵国的地界,她一听要放人出宫,心里头就开始活泛起来。

窦漪房觉得这是个机会,她进宫好几年了连家里人的面都没见过,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被分到赵国去,那不就等于回家了吗,运气好的话还能托人给家里捎口信,把失散的兄弟找回来。

可是后宫里几千个宫女,想去哪去哪那是你一个宫女说了算的吗。这事儿全捏在负责造册的太监手里。

窦漪房为了回赵国也是拼了,她把进宫这几年攒下来的首饰,还有平时抠抠搜搜省下来的几十个铜钱全都翻了出来,用一块破布包着,大半夜偷偷摸摸跑到那个管事太监的住处。她跪在地上把布包往太监手里一塞,眼泪叭叭地往下掉,说公公您行行好,我老家就在赵国,您写花名册的时候稍微抬抬手,把我拨到赵国那一拨里去,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记着您的恩情。

那太监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布包,虽然不怎么重,但好歹也是块肉,他用手搓了搓下巴上的皱皮,斜着眼睛看了窦漪房一眼,说这事儿好办,你回去等信儿吧,咱家心里有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太监这心里有数说是心里有数,其实转头就能给你忘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这太监坐在屋子里写花名册,桌子上堆着几百片竹简,旁边还放着一壶酒。他一边喝酒一边拿毛笔往竹简上写名字,昨天晚上收钱收得太多了,李家丫头要留长安,王家丫头要去齐国,他这脑子早就成了一锅浆糊。等到写窦漪房名字的时候,他打了个酒嗝,提着笔愣是想不起来这丫头昨天晚上说要去哪。

他挠了挠头,心想这后宫里的女人要是想出宫,那肯定都是想去富庶的地方,赵国那边也还行,不过代国那边正好缺人。他连想都没多想,手里的毛笔一挥,直接在窦漪房名字后面写了代国两个字,然后拿起旁边的刻刀把竹简边缘的毛刺刮干净,顺手就给扔进了要送到吕太后那边的大筐里。

这竹简一扔进去,那就算是铁板钉钉了,盖了太后的大印,谁也改不了。

过了没几天,到了出宫宣读名单的日子。几百个宫女背着小包袱站在大广场上,太阳晒在头顶上,热得人直冒汗,谁也不敢出声,就听着上面那个拿着名册的太监扯着嗓子挨个念名字。窦漪房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死死捏着包袱带子,手心全都是汗,她就等着那句赵国窦漪房。

太监念了半天,翻过一片竹简,清了清嗓子喊,代国,窦漪房,张三丫等5人。

窦漪房听到代国这两个字,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代国是什么地方,那是在最北边的晋阳,出了城门往北走不了多远就是匈奴人的地盘,一年到头除了刮风就是下雪,去了那种地方那就是去受罪的,而且跟她的老家赵国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几步跑到那个管事太监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太监的裤腿死活不撒手,哭得眼泪鼻涕全糊在了太监的鞋面上。她一边哭一边嚎,说公公你写错了啊,你收了我的东西明明答应让我去赵国的,你怎么把我分到代国去了,我不去代国,打死我也不去!

太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了一跳,旁边全是人,这收贿赂的事儿要是当众抖搂出来,他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太监立刻把脸拉了下来,一脚把窦漪房踹翻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骂,这是太后钦定的名册,上面盖着大印,你说改就改,你当这是你家后院啊,这可是大汉朝的规矩,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要杀头的!

窦漪房坐在地上整个人全垮了,她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宫女,还有旁边握着刀柄走过来的几个侍卫,她知道这事儿彻底没戏了,钱花出去了,事儿没办成,这就是白搭。几个侍卫走上前,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她的胳膊,就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把她硬生生给塞进了旁边去往代国的马车里。马车的门一关,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咕噜噜地就出了长安城,朝着塞北吃黄沙去了。

这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整整1个多月,一路往北走,天气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窦漪房跟另外4个宫女挤在车厢里,她从头哭到尾,眼睛都哭肿了。

好不容易到了代国的都城晋阳,马车在代王宫门口停了下来。

代王刘恒这时候才刚满20岁,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这5个从长安送来的女人。刘恒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他那个嫡母吕太后是个什么心狠手辣的角色,他大哥二哥三哥死的死废的废,现在轮到他这个边缘人来当这个代王,吕太后送女人过来,名义上是伺候他,实际上这5个人里头指不定有几个就是吕太后派来监视他的眼睛。

刘恒不动声色地让下人把这5个女人带到后宫去安顿下来。他对待这些长安来的女人非常客气,好吃好喝地供着,但他晚上从来不去她们的屋子。他在代国天天装孙子,平时连件新衣服都不敢穿,吃饭也是粗茶淡饭,就是要让长安那边的探子觉得他刘恒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可是时间一长,刘恒发现这个叫窦漪房的女人有点不一样。

别的宫女整天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要么就是打听代王每天在干什么,见什么人,要么就是想办法给长安那边写信。可是这个窦漪房每天除了干活就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眼睛看着南边偷偷抹眼泪。刘恒找人一打听,才知道这丫头是被太监坑了,本来想回赵国老家结果被发配到了代国,满脑子都是怎么找家人,根本没心思管什么国家大事。

刘恒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放下了一点,他觉得这个女人没有威胁。

到了晚上,刘恒就让人把窦漪房叫到了自己的屋子里。窦漪房低着头走进去,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刘恒坐在垫子上,盯着面前的油灯看了半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最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拉到了榻上。

这后宫里的事儿有了开头就收不住了。刘恒发现窦漪房性格温顺,从来不打听朝廷里的事,也不多嘴,这让在夹缝里求生存的代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从那以后,刘恒几乎天天晚上都让窦漪房过来伺候,另外那4个宫女全都被晾在了后院里,每天除了扫地就是洗衣服,连刘恒的面都见不着。

没过几年,窦漪房肚子也争气,接连给刘恒生了一个女儿叫刘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刘启,一个叫刘武。

这时候代国后宫里的格局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代王刘恒本来是有个正房王后的,这个王后还给他生了4个嫡子。可是就在窦漪房生下儿子没多久,这个正牌王后突然就病倒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月,药吃了一大堆就是不见好,最后咽了气。

王后一死,按理说那4个嫡子也该有人照看,结果这4个小孩就跟中了邪一样,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不到半个月的时间,4个嫡子全都莫名其妙地死了。谁干的不知道,太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反正人就是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这一下,整个代国后宫里,有儿子的女人就只剩下窦漪房一个人了。她虽然没有王后的名分,但实际上已经成了代王宫里说话最管用的女人。她每天抱着刘启,看着外头的风雪,心里竟然觉得这代国也没有当初想的那么可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公元前180年。

长安城里出了一件捅破天的大事。那个把持朝政几十年的吕太后,有一天突然觉得腋下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没过几天就死了。她这一闭眼,整个长安城直接变成了修罗场。

吕家的那些侄子兄弟手里虽然有兵权,但脑子根本斗不过当年跟着刘邦打天下的那帮老狐狸。太尉周勃拿着皇帝的印信直接进了北军的军营,他在高台上喊了一嗓子,说向着吕家的袒露右臂,向着刘家的袒露左臂,底下那帮当兵的二话不说全把左边的袖子给扯下来了。

周勃跟丞相陈平一看兵权到手,连夜带着兵把吕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从被窝里抓出来,在大街上一刀一个砍了脑袋,血把长安城的青石板都给染红了。

杀完了吕家人,这帮老臣坐在朝堂上面面相觑。现在朝廷里连个皇帝都没有,后少帝那是吕家的人,必须得弄死。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们拿着族谱扒拉了半天,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远在塞北的代王刘恒身上。

大家一拍大腿,就选刘恒了。为什么选他,因为这小子在代国装了这么多年的孙子,看着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而且他妈薄太后家里全都是些没权没势的老实人,绝对不会出现第二个吕家。

朝廷的使者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跑到代国,拿着太后和大臣的文书,跪在刘恒面前大声说,请大王火速进京,继承大统当皇帝。

刘恒坐在大殿的椅子上,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碗都差一点掉在地上。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但这馅饼太大了,容易砸死人。刘恒这称帝说是称帝,其实就是去接个烫手山芋。他知道周勃那帮人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今天能把吕家灭了,明天就能把他刘恒给宰了,这去长安到底是个陷阱还是真让他当皇帝,谁也说不准。

刘恒把代国的官员全叫过来开会,大家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这是阴谋绝对不能去,有人说这是天赐良机。刘恒没辙,拿了几块龟甲放在火上烤,找个算卦的给算了一卦。算卦的看了一眼烧裂的龟甲纹路,说大王这是大吉大利之兆。刘恒还是不放心,直接派了自己最信任的舅舅薄昭先去长安城里摸摸底。

薄昭去了没几天快马赶回来,一脸兴奋地跟刘恒说,长安城里干干净净,吕家人全死光了,周勃他们是真心实意请您回去登基的。

刘恒这才咬了咬牙,下令套车,带着亲信离开代国直奔长安。窦漪房带着几个孩子跟在后面的车队里,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这条曾经走过的土路,心里百感交集。当年她是被侍卫拖上车发配到塞北的宫女,现在她是马上就要进京的未来皇后,这老天爷的安排真是一出一出的。

车队到了长安城外面的渭水桥,周勃带着几百个文武大臣全跪在桥头迎接。周勃甚至还偷偷走到刘恒车前,说有国家机密要单独汇报。刘恒身边的侍卫宋昌直接把刀拔出来一半,挡在前面说,公事就当众说,私事就别说了。刘恒坐在车里,看着周勃那张老脸,心想这老家伙果然不老实,他连车都没下,直接让人赶着车进了未央宫。

进了未央宫没几天,刘恒正式换上皇帝的衣服,坐在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上,这就是历史上的汉文帝。

皇帝有了,接着就是立皇后和太子。刘恒原来的王后和4个儿子全死了,现在活着的长子就是窦漪房生的刘启。大臣们上书要求立太子,刘恒顺水推舟,直接把刘启封为太子,紧接着就把窦漪房立为皇后。

当了皇后的窦漪房第一件事不是搞什么政治,而是满天下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窦广国。

这窦广国当年才几岁,被人贩子拐走卖来卖去,最后被卖到了宜阳的一家煤窑里当奴隶。有一天煤窑塌了,砸死了几百人,就这小子命大,刚好卡在石头缝里没死,后来跑出来流浪,一路要饭要到了长安。他听说当今皇后姓窦,老家是清河的,跟自己一模一样,就大着胆子跑到宫门口去认亲。

刘恒派人把这小叫花子领进宫,窦漪房坐在帘子后面问他,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我弟弟。窦广国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说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调皮,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头,你找了村口的郎中给我包扎,郎中往我伤口上撒了灶底下的草木灰,疼得我直哭。窦漪房一听这话,眼泪直接就崩不住了,从帘子后面冲出来,抱着这个满身酸臭味的弟弟在大殿上号啕大哭。

刘恒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是唏嘘不已,转头就赏了窦广国一大笔钱,还给他安排了宅子和封地,算是把窦家的门面给撑起来了。

时间这东西,最是不饶人。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刘恒死了,窦漪房的儿子刘启当了皇帝,也就是汉景帝。这时的窦漪房已经熬成了窦太后。因为年纪大了,她得了眼疾,两只眼睛彻底瞎了,什么也看不见,每天只能拄着拐杖在宫里摸索着走。可是这瞎了眼的太后,手里捏着的权力比谁都大。

汉朝初年国家穷得叮当响,从刘邦到刘恒,讲究的都是黄老之术,也就是清静无为,朝廷少收税少管事,让老百姓自己种地吃饭。窦太后在代国苦日子过惯了,她最信这一套,她觉得皇帝就应该少折腾,没事别天天琢磨怎么改规矩。

可是刘启偏偏是个喜欢折腾的人,他重用了一批喜欢读儒家经典的读书人。儒家那套讲究的是规矩、礼法、君君臣臣,这就跟窦太后的黄老之术完全是对着干的。

有一天,宫里来了个叫辕固的儒生。这辕固是个死脑筋,觉得自己读了几箩筐的书就天下无敌了。窦太后把他叫到跟前,让他评价评价老子的书。太后本来是想听点好话,结果这辕固梗着脖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大声说这老子的书就是普通老百姓看的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算什么经典。

这话一出来,大殿里几百个宫女太监全闭嘴了,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瞎了眼的窦太后坐在垫子上,冷笑了一声。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大骂,她只是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转头对着旁边的太监说,既然这位读书人这么有本事,那就让他去野猪圈里,给野猪讲讲规矩去吧。

几个侍卫上来,二话不说把辕固架起来,直接扔进了一墙之隔的皇家猎苑里,里面正好关着一头几百斤重的野猪,正饿得哼哧哼哧直喘粗气。

皇帝刘启坐在旁边一看,心里急了,这可是他刚提拔的人,要是被野猪啃了这面子往哪放。他趁着太后看不见,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偷偷塞到了辕固的手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辕固被扔进猪圈,那头野猪两眼放光,后腿在地上刨了两下土,低着头亮出两根大獠牙,朝着辕固就撞了过去。辕固平时连鸡都没杀过,这时候为了保命也是豁出去了,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匕首,闭着眼睛迎着野猪冲上去,噗嗤一声,刀刃直接顺着野猪的脖子捅进了心脏。

野猪惨叫了一声,庞大的身躯轰隆一下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满身是猪血的辕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只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窦太后坐在大殿里,听着外头野猪倒地的声音,她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她身子往前探了探,没听到人惨叫的声音,知道这人没死。她也懒得再追究是谁坏了她的规矩,她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站起来,旁边两个宫女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太后摸索着转过身,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噔噔噔的声音,在所有大臣和太监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着后宫的寝殿走去,连头都没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