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0年七月，长安。
一封诏书送到了秦王府——李渊命次子李世民率军东征洛阳。目标只有一个：王世充。
此时的天下，三分之势已成。李渊据关中与河东，王世充据洛阳，窦建德据河北。李世民的任务是先灭王世充，再图窦建德——“先郑后夏、各个击破”。
二十四岁的李世民领命出征。他不知道的是，这场仗会打整整十个月，更不知道最后的决战地点，是一个叫虎牢关的地方
李世民东征的兵力，史载五万步骑。加上后续增援，总兵力可能在六万左右。
这点兵力想一口吞下王世充，只能靠“蚕食”。李世民分兵多路：史万宝南据龙门，刘德威东围河内，王君廓断其粮道，黄君汉攻回洛城，大军屯于北邙，连营进逼。
王世充不是软柿子。双方在洛阳外围反复拉锯，战事胶着了整整半年。但唐军越打越多，郑军越打越少。
到621年三月，李世民终于把王世充团团围在了洛阳城里。城中粮草断绝，人心涣散。王世充几次突围失败，只能做一件事——派人向窦建德求救。
窦建德收到求救信，犹豫了。
他的中书侍郎刘斌分析：王世充若被灭，下一个就是河北。唇亡齿寒。窦建德决定——出兵。
621年四月，窦建德亲率十万大军西进。史载他“水陆并进，泛舟运粮，溯河西上”。夏军一路攻陷管州、荥阳、阳翟等县，来势汹汹。
消息传到洛阳前线，唐军将领们慌了。
有人建议：撤兵回关中，避其锋芒。毕竟李世民手里就五六万人，洛阳还没打下来，窦建德十万大军又到了——腹背受敌。
但秦王府谋士薛收站了出来：“若纵之至此，两寇合从，转河北之粟以馈洛阳，则战争方始，混一无期。今宜分兵守洛阳，深沟高垒，慎勿与战。王亲率骁锐，先据成皋，厉兵训士，以逸待劳，决可克也。建德既破，世充自下。 ”
李世民采纳了。
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分兵。李元吉继续围洛阳，他自己只带三千五百名精锐骑兵，向东抢占虎牢关。
虎牢关，在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一带，是中原东西交通的咽喉。战国时韩攻郑从这里开始，楚汉争霸刘邦据此挫项羽。谁占虎牢，谁就掐住了中原的命脉。
但李世民来得并不轻松。虎牢关原本在王世充手里。好在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暗中投降了唐军。左卫将军王君廓趁夜引兵突袭，沈悦做内应，一举拿下虎牢关。
李世民率三千五百精锐赶到时，虎牢关已经插上了唐军的旗帜。
接下来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三千五百人，挡住了十万大军整整一个多月。
窦建德到了虎牢关以东，发现关隘被唐军占了。
他试着攻了几次，打不下来。虎牢关地形险要，唐军居高临下，夏军虽然人多，却施展不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夏军的补给开始出问题。十万大军人吃马喂，粮道又被唐军骚扰。李世民派王君廓率一千轻骑绕到夏军背后，袭击粮道，一举擒获夏军大将张青特。
夏军将士开始想家了。
这时候，窦建德的谋士凌敬献了一条妙计：“大王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守之，更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趣蒲津。”
翻译：别在虎牢关耗了。全军渡河，北上攻打唐朝的河东地区，直捣太原——李世民的老巢。他必然回援，洛阳之围自解。
这就是“围魏救赵”。
窦建德一开始觉得有道理。但王世充的使者天天在帐外痛哭流涕，还重金贿赂了窦建德身边的大将。这帮人收了钱，在窦建德面前贬低凌敬。窦建德动摇了。
他拒绝了凌敬的计划，非要跟李世民在虎牢关硬碰硬。
公元621年五月二十八日。
窦建德倾巢而出，从板渚出牛口列阵。北靠黄河，西临汜水，南连鹊山。十几万大军连绵二十余里，擂鼓前进，喊杀声震天。
唐军诸将“皆惊慌”。
李世民带几名骑兵登上高丘观察敌阵，回头对将领们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定下心来话：
“敌人从山东起兵，还没有碰见过强大的对手，如今身涉险境却很喧嚣，是没有纪律。逼近城池列阵，有轻视我们的意思。我们按兵不动，他们的勇气自然衰竭。列阵时间一长，士卒饥饿，势必撤退，我们再追上去攻击，一过正午，必破之！ ”
窦建德派三百骑兵涉过汜水挑战：“敢不敢挑几百精兵来交锋？ ”李世民派王君廓带二百长枪手应战，不分胜负。
这时，窦建德的将领王琬骑着杨广的坐骑“青骢马”在阵前炫耀。尉迟敬德请求去夺马。李世民说：“为一匹马损失一员猛将，不值。”尉迟敬德不听，直接冲入敌阵——活捉了王琬，连人带马抢了回来。
从清晨到中午，夏军列阵太久，“士卒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逡巡欲退”。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命令宇文士及带三百骑兵从敌阵西边掠过。夏军果然动了——士气低落的士兵开始躲避。
李世民拔出佩剑，大吼一声：“杀！” 三千五百玄甲精骑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夏军大营。
窦建德正在召集将领开会，唐军突然杀到。夏军阵脚大乱。淮阳王李道玄挺身冲锋，直冲敌阵后方又杀回来，身上插的箭像刺猬毛一样。
唐军追击三十里。窦建德负伤落马，被生擒。
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唐军斩杀三千多人，俘虏五万余人。
窦建德被押到洛阳城下。
王世充站在城头，看着囚车里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来救他的人，比死了还难受。
最后的救命稻草，没了。
五月初九，王世充身穿白衣，率文武百官两千余人打开城门投降。
一役擒两王。李世民兑现了“建德既破，世充自下”的预言。
三千五百对十万——三十倍的兵力差距。窦建德为什么会输？
第一，战略失误。 凌敬的“围魏救赵”是唯一可能翻盘的方案。窦建德拒绝了，选择在虎牢关跟李世民硬碰硬。虎牢关天险，十万大军展不开，优势变成劣势。
第二，补给被断。 李世民派兵袭扰粮道，夏军粮草不继。十万大军饿着肚子打仗，再多人也没用。
第三，轻敌。 窦建德刚打败了孟海公，“将骄卒惰”。他根本没把二十四岁的李世民放在眼里。
第四，指挥失误。 五月二十八日决战，窦建德把十万大军一字排开列阵二十余里。阵线拉得太长，机动性极差。李世民抓住夏军列阵过久、疲惫饥渴的瞬间发动突袭——一击致命。
而李世民赢的原因只有一个字：等。
他等了一个多月，等到夏军粮尽、军心涣散。他在决战当天从清晨等到正午，等到夏军疲惫饥渴、阵型松动。然后把三千五百张王牌一次性打出去。
虎牢之战后，天下格局彻底改写。
夏亡，郑灭。唐朝一次性消灭了当时最强大的两个对手。北方再无可以抗衡的力量。南方虽然还有萧铣等势力，但已不足为惧。
唐朝统一天下，再无悬念。
李世民回长安时，李渊亲自出城迎接。此战之后，李世民的威望达到了顶峰。李渊特设“天策上将”——一个前无古人的官职，位在亲王、三公之上。
但这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秦王府的功勋太耀眼了，耀眼到让太子李建成感到恐惧。三年后的玄武门之变，种子在这一刻已经埋下。
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在这一天——公元621年五月二十八日——二十四岁的李世民站在虎牢关的城头，看着远处溃散的夏军，应该感到满意。
他用一场战役，终结了隋末乱世。
三年后，李渊退位，李世民登基，年号贞观。
而他二十四岁时在虎牢关前写下的那个战术公式——耐心等待 + 精准打击 = 以少胜多——后来被写进了所有军事教材。
千年之后，人们提起这场战役，依然会感叹一句：
三千五百破十万，古来能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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