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暴前夜
1.
电话响起的时候,林晚正在试那条新买的酒红色长裙。
镜子里的女人身段玲珑,眉眼间带着几分将要出行的雀跃。她歪头夹着手机,手指还在摆弄腰间的系带。
“嫂子!砚礼哥晕倒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救!”
电话那头是周砚礼的助理小杨,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林晚的手顿住了。
裙带从指间滑落。
“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洞的。
“医生说是脑出血!需要马上手术!嫂子你快来!”
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脑出血。
手术。
怎么会?
周砚礼那个人,平时连感冒都很少。一年到头早出晚归,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他怎么会突然倒下?
她攥着手机。
可就在这时,另一通电话挤了进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世安。
她的男闺蜜。
“晚晚,机票订好了,明早九点的航班。你行李收拾得怎么样?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苏世安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林晚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2.
苏世安要去意大利。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画展,是他熬了十年才等来的机会。他说晚晚你必须陪我去,你不在我身边我会紧张到搞砸一切。
林晚记得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周砚礼说,那几天是他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晚晚,这次纪念日我请了假。”周砚礼难得地主动提了一次,“我们去三亚,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林晚当时正给苏世安回消息,头也没抬。
“纪念日年年都有,世安的画展可是十年等一回。改天吧。”
她轻描淡写地做了决定。
没看见周砚礼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没听见他轻轻放下手中那本记满了三亚攻略的笔记本。
也没注意到他转身走进书房时,肩膀微微塌下去的那个弧度。
3.
现在。
林晚站在衣帽间里,手指冰凉。
两通电话,两个男人。
一个在医院的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一个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明天的旅程。
她应该立刻冲向医院。
这是一个妻子最基本的本分。
可是——
苏世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晚晚,我真的好需要你。”
他需要她。
周砚礼呢?
周砚礼从来不需要她。
他什么都自己扛。工作上的压力,生活中的琐碎,他一个人处理得妥妥当当。从不向她诉苦,从不要求她做什么。
他那么强,那么独立。
他怎么会倒下呢?
林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杨,我这边有个十万火急的事情,实在走不开。”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先照顾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我处理完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小杨在那头喊了句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是迅速给苏世安回了消息:“明早机场见。”
4.
那一夜,林晚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模糊的影子。有时是周砚礼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越走越远;有时是苏世安的笑脸,举着画笔朝她挥手。
她惊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拿起手机,想给小杨打电话问问情况。
可每一次又放下了。
她怕。
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怕自己会动摇。
怕自己一旦去了医院,就再也狠不下心踏上那趟航班。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林晚不知道,此刻的市中心医院里,周砚礼正被推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主刀医生的眉头紧锁。
他的手机被护士收起来,锁进了柜子。
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好却还没发出的消息。
收件人:晚晚。
“纪念日快乐。我订好了三亚的酒店,是你喜欢的那间海景房。如果你还是决定不去的话……也没关系。我等你回来。”
这条消息,永远停留在了草稿箱里。
5.
第二天一早,林晚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经过书房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书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远远瞥了一眼,好像是关于三亚的什么攻略。
她没走过去看。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苏世安已经发了好几条催促的消息。
林晚拉上门的那一瞬,屋里的钟正好敲响八点。
她不知道,此刻的医院里,周砚礼的手术刚刚结束。
医生说,命保住了。
但需要长时间的康复治疗。
而且,有后遗症的风险。
小杨红着眼睛守在病床前。
病床上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紧紧闭着。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他设置的日程提醒:结婚纪念日,带晚晚去三亚。
小杨看到了那条提醒。
也看到了草稿箱里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助理,终于没忍住,蹲在走廊里嚎啕大哭。
6.
航班准时起飞。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苏世安在旁边兴奋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她需要什么饮料。
她要了一杯红酒。
酒入喉,微涩。
她想起和周砚礼结婚那天,也喝了红酒。他酒量不好,一杯下肚就脸红,惹得来宾们哄堂大笑。
那天他拉着她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说:“林晚,我会用一生来爱你。”
他平时那么沉默寡言的人,那天却说了好多好多话。
每一句都滚烫。
像他掌心的温度。
林晚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猛地甩了甩头。
想什么呢。
世安的画展要紧。
周砚礼……他会好的。他一向那么强。
她只是暂时离开一下。
只是一下下而已。
飞机穿破云层,阳光刺目。
林晚拉下遮光板,把自己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她不知道,此刻的地面上,那个叫周砚礼的男人正从麻醉中悠悠转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第一句话,他问的是——
“晚晚呢?”
小杨转过身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像某种倒计时。
第二章 远方的风暴
7.
意大利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苏世安的画展在佛罗伦萨一个古老的画廊里举办。穹顶的壁画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油画颜料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林晚穿着那件酒红色长裙,端着香槟杯,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她扮演着苏世安需要她扮演的角色——灵感缪斯,红颜知己,最重要的支持者。
苏世安在台上致辞的时候,特意点名感谢了她。
“我要感谢一个人,林晚。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林晚微笑着举杯致意。
心脏却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
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那周砚礼呢?
在他的生命里,她算什么?
8.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晚狠狠掐灭了。
她今天不想想这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杨发来的消息。
“嫂子,砚礼哥手术顺利,已经脱离危险了。你别担心。”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好的。
她又加了一句:我这边事情处理完就回去。
小杨没有再回复。
林晚把手机塞回包里,端起香槟一饮而尽。
气泡在舌尖炸开,微苦。
9.
画展结束后,苏世安拉着她去庆祝。
佛罗伦萨的夜,灯火迷离。他们坐在露天餐厅,面前摆着托斯卡纳的红酒和帕尔马火腿。
“晚晚,我太高兴了。”苏世安的眼睛亮亮的,脸颊因为酒精泛着淡淡的红,“这幅《晨曦》被藏家看中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苏世安终于熬出头了!”
他激动地握住林晚的手。
林晚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恭喜你,世安。你值得的。”
苏世安没有注意到她的回避,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规划,下一步要去巴黎办展,再下一步要去纽约。
林晚端着酒杯,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周砚礼创业那会儿。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周砚礼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跑客户,晚上写代码。饭顾不上吃,常常是泡面配凉白开。
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
可他从没在她面前喊过一声累。
公司第一笔融资到账的那天,周砚礼买了一束玫瑰花回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街边花店最普通的那种。
他红着脸递给她:“晚晚,谢谢你陪我熬过来。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束花,她随手插在花瓶里,两天就忘了换水。
等想起来的时候,花瓣已经蔫了。
她当时觉得没什么。
现在忽然想起来,心里某个角落隐隐发酸。
10.
“晚晚,你在听吗?”
苏世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明天去米兰好不好?我想带你去看那座大教堂,特别壮观。”
林晚愣了一下:“可是……我想早点回去。我老公住院了,你记得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苏世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样子:“对哦,我差点忘了。那行,咱们后天就回。明天你总得让我请你吃顿好的吧?意大利的海鲜意面可是一绝。”
林晚点了点头。
她想,多待一天,应该也没什么。
11.
那天晚上,林晚一个人站在酒店的阳台上。
佛罗伦萨的夜空挂着一轮明月,和国内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她拨了小杨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林晚皱了皱眉。
也许小杨在忙。
照顾病人确实很辛苦。
她又翻出周砚礼的号码。
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好久好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打通了该说什么。
问他疼不疼?
问他好点了没?
问他想不想她回去?
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她最终还是没有打。
只是发了一条消息:砚礼,好好养病。我很快就回去。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12.
夜风凉凉的,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拢了拢披肩,转身走回房间。
路过桌子的时候,看到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青年企业家周砚礼突发脑溢血住院,公司股价今日下跌……”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点进去,看到新闻里配了一张周砚礼的照片。
那是他获得年度创业人物时拍的。西装革履,眉眼清俊,站姿挺拔。
照片里的他,那么年轻,那么精神。
谁能想到,他会突然倒下?
新闻里写着:“据悉,周砚礼先生入院时身边无家人陪同,仅有助理一人守在手术室外……”
林晚的手指微微发抖。
身边无家人陪同。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关掉新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
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13.
米兰大教堂确实很壮观。
哥特式的尖顶刺破蓝天,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苏世安兴致勃勃地拍照,拉着林晚到处转。
林晚却提不起精神。
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再次拨小杨的电话。
这次终于通了。
“嫂子。”小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小杨,砚礼怎么样了?”
“他……还好。”小杨顿了顿,“嫂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明天上午的航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小杨说,“嫂子,一路平安。”
林晚总觉得小杨的语气有些奇怪。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14.
那天晚上,苏世安又拉着她去喝酒。
是在运河边的一家小酒馆。灯光昏暗,有人弹着吉他唱意大利民谣。
苏世安喝了不少,说话开始有些不着边际。
“晚晚,你说……要是我们都单身该多好。”
林晚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
“世安,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苏世安直勾勾地看着她,“晚晚,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林晚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世安,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我有老公。”
“周砚礼?”苏世安嗤笑一声,“那个工作狂?他懂你吗?他陪过你几天?晚晚,只有我懂你。只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够了。”林晚站起身,“我回酒店了。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她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苏世安的声音:“晚晚!你会后悔的!”
林晚没有回头。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跑回酒店房间,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15.
第二天一早,苏世安来敲她的房门,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晚晚,该去机场了。”
他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暖。
林晚沉默地拉着行李箱,跟他一起下楼。
在去机场的车上,苏世安突然说:“晚晚,我昨晚说的都是真心话。”
林晚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托斯卡纳的丘陵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没关系,我可以等。”苏世安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一直等你。”
林晚闭上了眼睛。
她想回家。
想回她和周砚礼的那个家。
虽然那个家,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待过了。
16.
航班起飞,穿越云层。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林晚几乎没有合眼。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想周砚礼每天早起给她做的早餐。
想他在她生日时笨拙地挑选的礼物。
想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怕吵醒她,连灯都不敢开。
想他明明很累,却还是陪她看那些他不感兴趣的文艺电影。
想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可她呢?
她记得苏世安每一次失意时她陪在身边。
记得给苏世安过的每一个生日。
记得为苏世安的画展忙前忙后的每一个日夜。
却不记得上一次好好陪周砚礼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他的生日她送过什么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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